凡煙小說

第14章 生活-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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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假期是以莫名其妙的飛來橫禍作為開端,但似乎並沒有什麽影響,也就是張果扭了腳,身上有幾塊不嚴重的淤青,而蕭颯暫時變成了個一瘸一拐行動不便的豬頭,好在放假了也不怎麽需要見人,對他風流倜儻的形象傷害不大。

蕭颯其實挺氣的,很想問問鎖南她腦子裏的氧氣是不是都被陳列吸完了,交得那都是些什麽狐朋狗友,但轉念一想,畢竟最重要的原因是自己太有魅力,所以也不好發作。

只是他很不安心。

李竹清最後對鎖南說的那幾句話算不上低聲,既然蕭颯聽得到,那麽其他所有人也都聽得到,甚至當時有一瞬他感覺到周遭空氣明顯變冷了。雖說在車上跟鎖南解釋不清楚他並不在意,回家後卻也還是輾轉反側了很久。對張果的感情,他對自己都解釋不清楚,又怎麽能跟顏顏解釋?怎麽跟陳列解釋?

但他不安心的不在於顏顏誤會生氣,反而是顏顏……好像什麽都沒有聽到什麽也沒有看到。一切表現如常,連憋大招的跡象都沒有,甚至言談間還是會自然而然地主動說起張果和陳列……一天天過去,滿身青紫都快完全消退,蕭颯終於坐不住了。

蕭颯主動問顏顏是不是聽到了李竹清說的話時有點沖動,他依然是沒有想好要怎麽解釋。

“嗯。”顏顏很平淡地回應,但是過了一會兒,她對蕭颯笑了。眼裏閃的,是幾絲欣喜?

蕭颯覺得自己不是眼花就是被打壞了頭:“你不想聽我解釋?”

顏顏饒有興趣:“那你解釋解釋吧。”

蕭颯:“……”

半晌,顏顏聳肩,一臉早知如此,“一顆糖你想吃了好幾年都沒吃著,一轉臉兒發現被別人吃了,嘴饞吧?遺憾吧?”她撞撞蕭颯的肩,“偷偷湊邊兒上想聞聞味兒結果被人抓包了挺尷尬吧?”

蕭颯心裏的一團亂麻被顏顏三言兩語給理順了,驚得他好一會兒才能開得了口,但開口的是比她從何而知更大的疑問:“你不生氣?”

“嗯……”顏顏想了想,“很奇怪,不氣哎。”她看見蕭颯一臉為什麽又邊想邊細說,“我也覺得應該發發脾氣啊,雖然知道小時候想吃的糖長大了也不愛吃,但……不知道,可能因為是你和張果吧。”

“顏蓮缶,”蕭颯的神情嚴肅中帶點兒緊張,“你為什麽會跟我在一起啊?”

“因為你是富二代?”

蕭颯沒理她的玩笑,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你喜歡我嗎?不是因為……我像誰之類的?”

“你是不是看鎖南的言情小說了?”顏顏撫過他的臉頰,認真地說,“我喜歡你,因為你就是你。”

蕭颯明媚起來,卻又擔心倒春寒:“那我怎麽有時候感覺不到?”

“也許是我……”顏顏沈吟,像剛開始學中文似的一點點遣詞造句,“老……沒那麽……熾熱了……”

蕭颯一點也沒有嘗到老的滋味,他深深地親吻顏顏,覺得自己嘗到了一塊新鮮的抹茶味舒芙蕾。

蕭颯覺得,張果果然是個神奇少女。因為那塊兒糖是她,所以才讓他偷偷蹲在一邊兒聞味兒的行為不僅被顏顏理解,甚至還被陳列理解——雖然陳列在見到蕭颯跟他打招呼的時候下手重得差點兒又把他肩上的傷給砸裂了,但蕭颯吼了他一句“你輕點兒,我可是因為你老婆才傷成這樣的!”後,他的眉心就再也擰不住了。

蕭颯跟陳列說,他也不知道怎麽就老想走到古源去看看張果。他說,純粹就是想看看,去了也不想走近。他說,看見她很平靜。他說,他不保證自己完全不喜歡她,但是真得一點兒想談戀愛的心情都沒有。他說,以後再也不會自己去古源了。

陳列情商一向不高,但卻立即明白了蕭颯沒什麽邏輯的訴說,她的痕跡就是那樣鮮明又深刻,難以抹除。

和蕭颯認識這麽多年,陳列也知道以後他會切斷他和她,只剩下他、陳列和她,或者他、顏顏和她。

張果拎著一袋零食去顏顏家時,她已經在天旋地轉地跳舞了。顏顏是個重度酒精愛好者,總把啤酒當飲料,卻也不酗酒,喝到臉發紅頭發暈就會停下。到了她家,張果入鄉隨俗,喝得多了,居然也就不說顏顏喜歡馬尿味兒了。所幸她天生酒量不錯,雖然有幾次被顏顏送到陳列家樓下時還有點腳步虛浮,但從來也沒被陳列抓包過。

“謝謝啦。”張果開了一聽飲料遞給顏顏。

顏顏:“嗯?反了吧。”

“你裝什麽小白兔?”張果笑到,“我就不相信你那天是去接蕭颯放學的。耳朵後面有疤的那個男生,你也替我謝一下。”

一開始張果也只是覺得那男生作為一個上門找麻煩的人也未免表現得太佛系,但後來她在包裏來回翻找東西時他就在她右手邊,就算張果控制著動作幅度,運氣好沒被其他人看到,他也不至於那麽遲鈍。而且最後真打起來了他還在混亂中假模假樣,見蕭颯倒是會踹兩腳,到了她面前就會反而不著痕跡地給自己人搗搗亂。

“護我護得很明顯了,我可不像那幾個瞎子。”

顏顏樂得跟她碰杯,“嗯,你不是瞎子,你一言不合就制造瞎子。”說到這兒覺得光碰杯不夠,另只手豎了豎大拇指,“聽說人在醫院裏住了好幾天啊!嘖,惹不起惹不起!”

張果搖頭:“他那肯定是嚇的,我也有好幾斤肉給嚇沒啦!你要是早讓他給我對個什麽暗號多好,蕭颯也不至於被揍成個豬頭。”

“他就是想看看你是何方妖孽啊哈哈哈。”

“不敢當不敢當,小賤貨已經很擡舉了哈哈哈。”

笑著喝著,顏顏興致勃勃,挑了個歡快的曲子跳起舞來。

“哎我想給你伴奏!”張果突發奇想。

“我家沒樂器啊。”

“哈我就是這麽一說,”張果隨便對著鏡子做了個繼續的動作,“有我也不會。”

顏顏倒是停下了,暫停了音樂,跑回房拿了個撥浪鼓出來,張果搖得非常開心。

“你這樂感哈哈哈,得虧我水平高!”顏顏直搖頭,“你最多也就搖搖撥浪鼓得了,可別難為別的樂器。”

“撥浪鼓還算樂器吶,”張果白她一眼,“你童心未泯啊,還有這東西。”

“哦,這不是我的,”顏顏又選了另一首曲子,“是我女兒的。她爸爸送給她的,雖然也沒見過。”

“那……你女兒呢?”

“天堂。”

“爸爸?”

“地獄。”

張果看著四面八方無數個顏顏美麗的身影,覺得酒勁兒上頭了。

“你很辛苦吧。”

顏顏從房間一邊旋轉了無數個圈兒到另一邊,聲音也轉著圈兒地忽遠忽近:“渣男罷了……也沒什麽……你看我……還不是那麽年輕那麽美……”

“自戀我只服你!”張果笑嘻嘻地幫顏顏再開一聽飲料。

“哎你那邊兒怎麽聽著不熱鬧啊?你們家過節這麽文雅呀?”很快春節就到了,三十兒晚上蕭颯跟顏顏打電話,雜七雜八地從鎖南去香港見父母結果又不知道鬧什麽情緒把他倆給氣夠嗆,扯到張果跟著陳列轉親戚小媳婦兒提前上崗,他這才覺得電話兩邊兒好像不太一樣。

“嗯,人少。”

“得了你老實交代吧,你為什麽下凡呀?是在天上就看上我了專門來找我的嗎?”

顏顏翻著白眼兒,蕭颯在那頭吃吃地笑。

還沒笑完,又聽個男聲焦急難耐地由遠及近:“小三兒、小三兒你幹嘛呢?快下來打牌,三缺一……”

“小……三兒……?”

“二叔!說多少次了別這麽喊我……”

“小三兒!”

“你妹啊你再這麽喊我,我喊你老二了啊!老二老二……”

“我妹也在牌桌上等你呢……”

“小三兒你怎麽喊二叔的,沒大沒小,別以為過年家裏就沒規矩……”

……

電話裏有蒼老的聲音,有渾厚的聲音,也有活潑的聲音,更遠處一點,還有煙花爆竹的聲音,而電話外只有幾縷小孩子的笑鬧聲透過窗,隱隱綽綽。

“我……我排行老三……小時候這麽叫我沒覺著有什麽呢,世風日下哎!你可別這麽叫……”

“行了行了,你快去打牌去吧,老二該著急了。”

“呦,你們天庭也現代化了啊還會開車呢!放心吧,你不在,不急的。”

又胡亂哼哼哈哈了幾句,蕭颯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打牌去了。

顏顏向後一靠,被冬天裏的墻壁冷得又縮回來抱住了膝。她端起酒杯,跟玻璃中的自己碰了一碰。

窗外有小孩兒被父母帶著玩花火,樓層太高看不真切,只覺得像特別亮的螢火蟲飛來飛去。

她小時候就沒有玩兒過,她一直沒有玩兒過。

但她已經不想玩兒了。

她只是在疑惑,那樣其樂融融玩耍著的家庭能樂到什麽時候。

人說父母之愛高尚無私偉大,但如果是這樣,為何在過了這麽久以後,幾乎連錯付的、被砸爛踐踏的癡心都不再疼到無言時,那想要被安慰的溫軟情緒在打不開家門的那一瞬間冷凍成冰的錯愕還不曾消散呢。

作為提前上崗的小媳婦兒,張果頭一次過這麽累的年,也是頭一次過這麽撐的年,當然也是頭一次過這麽熱鬧的年。

初五早上她拎著一袋東西進來就對著睡眼惺忪的顏顏嘚瑟:“香腸,自家灌的。魚,雞,自家熏的。花生,這花生可香了,聽說是因為新鮮。不過餃子就差點,我包的醜,大家食欲不振吃的不多,剩下的我給煎好了。”

“自家哦,”顏顏直打哈欠,“哎呦餵我外賣吃得挺飽,吃不下狗糧了。”

“說你是花瓶你還不服氣,”張果白一眼,“homemade!”

陳列家親戚多,也都親親熱熱的,張果頭一次出現,差點兒被玩壞了。她什麽娛樂活動也不會,有點兒羞怯也不習慣,於是只能一波接一波地吃,守歲時陳列接鎖南漫長的電話的嗯嗯啊啊裏,張果吃了十八個餃子,半點兒看不出是個前厭食癥患者。

“你還說我是個透明人,她才是呢。”

“她還沒透明呀。”

“……哦。”張果費力咽下飲料,“你可真是一只嚴謹的花瓶。”

“好說好說,”顏顏跟張果碰碰,“你不對陳列提點兒要求?”

“比如斷絕往來嗎?”張果哼笑一聲,“知道做不到的無理要求提了幹嘛。”

“不無理,全天下女的都這麽提的。”

“哦?那你怎麽提的?”

“說出來的有你在我和喝酒裏選一個,沒說出來的就多了,我和你初戀女友誰重要,我和游戲誰重要,我和芹菜誰重要之類的……哦,他愛吃芹菜……”

“咳……”張果放下飲料罐,豎了好幾下大拇指。

其實李竹清搞出的烏龍過去後,所有人都能覺察到鎖南的變化。雖然這事兒跟她一點兒關系都沒有,但就是不知為何,像有一只大手強行扭換了鎖南的方向,也有可能是她一直在轉向,只是終於見到了什麽參照物,明明白白地發現了。

她的努力不能靠近陳列,她拽緊綁著陳列那根繩,但還是感受到那人在遠離她。也許他還在關心她,也許他沒想躲開她,也許她對他還重要,可她很難騙自己,一點一點,一天一天,他總會從她的世界中消失。

開學的時候氣溫才回升,終於開始有了春天的樣子。

脫下冬裝的張果給了同學們一個大大的驚嚇,後排幾個男生不停交頭接耳:“春天到了啊……萬物滋養……冰山也不例外……敢上冰山的男人是真男人!佩服佩服……”

陳列家樓下的丁香樹都已經打了花苞,若有若無的飄著香氣。

兩人回家路上肩並肩走著走著,張果就情不自禁停下腳步來摟住了陳列的腰,臉貼在他的胸膛上,聽他的心撲通撲通跳。她很安心,就像是被撥浪鼓打亂了整首曲子的節奏,這時她才終於踩準了正確的節拍。

陳列又成了顆焦棗,閉上眼假裝來來往往的行人不存在,但是失敗了——他們被一個穿校服的陌生小男孩兒打斷,表情十分嫌棄,“有個人要我拿給你。”他把一個信封塞給張果後不等陳列問出話來就跑了。

是張秦。

雖然上面什麽都沒寫,可張果知道它來自何處,就好像它會說話。

陳列意外:“他?給你什麽?”

張果拆了信封,從裏面拿了張卡在手裏晃,露出小白牙瞇起大眼睛,“給我錢吶。”

“錢?”

“嗯,錢。”張果挽著陳列的胳膊繼續往家走,“我以前大小也算是個富二代啊。”

陳列稀裏糊塗跟著張果到了家門口才忽然反應到:“他就在附近?他在附近!”

張果卻沒再理他,說著“我們回來啦!”進了門,像無數個普通傍晚一樣,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陳列說的沒錯,他就在附近,他總是在附近。

父女間的牽絆有顏色,有聲音,也有味道,她怎麽可能不知道。

最初張秦尋到陳列家的時候張果覺得很煩,無論她被陳列養得多麽舒爽通透,只要一察覺到張秦的出現,就會有無窮無盡的疲乏從四肢百骸裏湧出來,一波一波地襲進胸腔,壓得她透不過氣。她恨他陰魂不散,就是不願意放過她。

可時間馬不停蹄地走過,他幾乎是每一天出現在她上學放學的途中,無論嚴寒酷暑無論風雨驕陽,張果漸漸懶得恨下去,說不上是習慣了還是無奈了。

她能感覺到他有時很想走來,甚至偶爾她也會不自控地停下腳步稍做等待,可他究竟還是屏息隱入了濃重的陰影裏。

張果每每暗笑,他總算沒那麽不堪,總算不至於再次讓兩人陷入無解的狼狽。

而她始終還是太不成熟,期待什麽,明明已經以那種撕心裂肺的方式領略過了,他這一生都放不開藍淩。

他生下她來好像就是要專門和她做對似的,她希望他果決的時候他比誰都軟弱,她希望他放手的時候他又比誰都執著。

有段時間張果覺得他連在陰影裏旁觀她的生活的資格都沒有,她想拆穿他驅逐他。

但她終歸還是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算了罷,她總算是他帶來世上的。反正兩人再也沒什麽合適的姿態相見,反正再也沒什麽合適的言語能往來。

於是張果把他當成了一棵樹,可能繁茂可能衰敗,它總是那樣無言地矗立著,卻再與她無關。

可在終於又有了奇妙的平衡時,樹又成了鳥。

她能說什麽呢。

她只是好笑。

人都說父母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孩子,可她的父母為何例外。

母親明明還正值壯年,明明可以努力活,卻死心放手走了。父親更是選了別人棄了自己,就是這樣還不滿意,追在身後用一封信再拋棄她一次。說什麽終於想清楚只要她好就不要再打擾她,說什麽就算不在身邊也無論如何都牽掛她愛她……冠冕堂皇的,總是借口。

她不知道人與人的關系是不是確實如此脆弱,好似去公司上班,不想做或者做不好就換一家,只要算清楚賬結清楚款就能好聚好散。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非常狗血,青春文和青春片兒的打架梗和流產梗都有。因為現實中也是大概率事件嘛,荷爾蒙肆意生長的美好時節啊……中年人的換了另一種狗血的故事在《經年》裏……雖然我還沒有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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