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重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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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

陳列敲著自家的門。張果站在他身邊,心中很忐忑。他瞇著眼對她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出門太急,忘了帶鑰匙了。”

她垂下眼暗自攥攥拳頭,那就試試吧。

她其實很怕。

陳列讓她跟他回去時她用盡了全部智慧去辨別他的話中有沒有“暫且”的含義,有沒有“憐憫”的意思,甚至,有沒有“嘲諷”的味道。

她其實很累。

這些年她無休無止地戰鬥,跟藍淩,跟張秦,跟自己,早已經耗盡心血,只憑著愛恨強撐一口氣,直到真得站上天平才不得不休戰了。

她本以為自己是個戰士,寧死不屈的那種。但沒想到疲憊其實比流血疼痛的殺傷力還大一些。忽然間,她就意識到自己無法再繼續下去。輸就輸吧。

終於,她認輸了,結束了,能休息了,真得情願再不要和任何人任何事有關。

卻又抵不住陳列一次次喚她名字。

陳列叫完她的名字後也總是什麽內容也不接,但沒有張秦那樣的欲言又止。他的呼喚平平淡淡,不慍不惱,如果得不到回應就一聲聲地叫,一直叫到得到了為止。

“陳列,”於是她回應他,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叫他,叫完之後又沈思了許久,終於點點頭,“走吧。”

歲月還長,她不想帶著怕過下去,人生大大小小的賭局,不參加這一把,也會有下一把。她技藝不精,已輸的狼狽,可既然這局由他開,她情不自禁還是想試一試。

門很快就開了。

面前的人暖洋洋地笑著,她是張圓臉,看上去不怎麽年輕了卻莫名得朝氣蓬勃。看到自己沒特別奇怪,想是陳列早先告訴她了。

“咦,是你,我見過你的。”那人聲音似曾相識,但想不起哪裏聽過。

“媽,她叫張果。”

“哦,就是嘛,你看我這腦子,是張果嘛,你同桌!”

那“哦”字轉了三轉,張果一下子記起來,原來就是夢裏那人。

那原來並不是夢。

本來張果怕自己收拾不住滿臉的苦大仇深會很失禮,還暗自下決心一定要擺出個還過得去的笑容。沒想到聽見陳列媽媽的聲音忽然就覺得她大概是認得每一個出現在陳列身邊的人,簡直專業賣兒戶,到底是多怕自己兒子滯銷。一不小心,居然就笑了出來。

“阿姨你好。”話一出口連自己都給嚇了一跳,多少年沒有笑過了,跟陌生人的招呼居然還帶著甜甜的腔調。

陳列媽媽聽了開心到變形,連忙招呼她坐下,說飯做好時間長,已經涼了,她趕忙去熱。

張果這才想起,自己已經好久粒米未進。

她倒沒覺著餓,反正很是習慣了。只是忽然想起做夢一樣聽見陳媽媽說他“晚飯也不吃,一直坐人家身邊”。臉上才泛上紅,那邊就聽一聲悠長的“咕嚕……”

陳列不好意思地笑笑,抓著張果的衣角去了衛生間洗手。

張果站在水池前,一動也不動。倒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有些遲鈍。

陳列洗完後看了看身邊的張果,想了想,彎下腰來小心翼翼地將張果的雙手攏在自己的手中,輕輕地揉上香皂。

這是陳列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從小他都是抓她的袖子的,縱使張果大大咧咧,有時候還抓抓他的手臂揪揪他的耳朵,但可能是天性使然,他從沒主動觸碰過張果一下,甚至連想也沒有過。只有一次,她做不出來一道競賽題,於是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思考。陳列坐在她身邊,看她微微皺著眉,右手無意識地轉著筆,左手放在唇邊,牙齒時不時地咬一咬食指。夏日的陽光非常強烈,坐在窗邊的張果被曬紅了臉,連面頰上細小的絨毛都顯露在了強光下,她放在唇邊的手指被陽光穿透,變成了略微透明的橘紅色。在那個下午,陳列的心癢癢的,總是想去告訴張果他會做這道題,然後握住她的手,在紙上一步一步地寫下步驟。直到快要放學的時候,張果才開心地抓住陳列的手臂,“哈!陳列,我做出來一道很有意思的題,你要不要聽。”陳列點頭,然後看著張果在紙上寫下了自己想寫給她的解題步驟,鉛筆在紙上唰唰作響的聲音穿插在張果愉快的講解聲中,於是陳列滿足地笑了。

而這雙當年不敢碰的手現在就在自己的手中。它們仍是那樣,掌心很薄,手指非常直,指節突出,指甲修剪的很短,只是裏面多少藏了些汙垢,指關節上還有幾個小傷口,不知在哪裏碰的。

陳列拿了小刷子,仔細地將指甲一一刷凈,最終用自己的毛巾擦幹後,張果的雙手恢覆了記憶中的幹凈白皙。他的心情輕松了很多。

而他擡起頭再看張果時,她仍看著水池上方的鏡子,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鏡子裏那人是自己嗎?油膩的黑發和灰塵粘成一縷一縷地貼在前額側臉,眼窩深陷,雙唇幹裂起一層白皮,中和了紫色後成了一片紫灰。

原來四年來的期盼就是以這樣面目全非的形式實現的。

陳列你作何感想呢?

你想念過我嗎?你失望嗎?

“張果。”

時光本應該輕易地被陳列的輕喚帶回四年前,歲月靜好,空氣裏都是學校操場邊的丁香樹散發出的清香。跑在前面的張果回頭朝陳列笑,折回來拉了陳列的校服袖子再次向前跑去,一邊還喊著“快點,快點。”

張果本來應該摸著陳列短短的頭發,嬉笑著問他,“怎樣,這幾年是不是想姐姐我都要想瘋了?”

可是所有的“本應該”都被荒唐的重逢扼殺了。

“張果。”

她回過神,雙手幹凈清爽。

陳列掛好毛巾:“吃飯吧。”

“嗯。”

“你爸爸加班,晚點才會回來,你倆趕快吃。”陳媽媽進進出出,腳下不停,“我看你倆這兩天沒怎麽吃似的,就煮了點粥,沒做什麽菜,胃能舒服點。”

說是沒什麽菜,也端了兩盤上來,青菜用水焯了簡單拌拌,本該是賞心悅目的,卻給她裝在了又舊又醜的搪瓷盤裏,看著不協調,粥倒是很香。

“來來來張果,快坐下嘗嘗,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說著把那兩盤菜全推在了她面前,陳列那邊只獨獨一個粥碗。

“陳列,你怎麽連杯水都沒給張果倒呢,一點兒不懂事兒呢怎麽。”陳媽媽一邊拋過去一個責怪的眼神,一邊又起身去給張果倒水。

張果看著她忙忙碌碌,即便神經已經遲鈍得接近麻木,卻仍意識到自己好像是在羨慕。

“怎麽回來這麽晚呢?”

“怎麽不打電話回家來說一聲呢?”

“餓了怎麽不吃飯呢?”

“怎麽忘了給客人倒水呢?”

……

自從方華病了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聽過這樣的問詢了。

張秦的眼睛裏有的永遠都是怯懦和討好,張秦說的話永遠都是“果……晚上可以不出門嗎……那……叫司機一起可以嗎……那你想回來的時候能打個電話嗎?我去接你……果……”

她不知道這些問題該怎麽回答。她覺得那些問題可能根本沒法回答。

不過現在好了,再也不用費神去想答案。

陳媽媽被看的有點不自在,自己也去拿了個碗盛了粥去看電視。看似不理會他們了,卻是不停偷瞄,電視裏是什麽一絲一毫都不知道。

張果猜不出陳列跟家人介紹她是借宿的老同學還是落魄的舊相識,也猜不出他的家人是可憐她無家可歸的窮酸模樣還是沒兩天就會厭煩得趕她出門。

陳列看她不動筷子,怯怯地給她碗裏夾了菜:“快嘗嘗吧。”

“謝謝。”張果努力調順了呼吸,調子終於是平穩的。

她很討厭這樣的自己,要拼命控制才能勉強鎮定,即便用盡全力,聲音也帶著絲絲顫抖,她無法正常思考,不確定這樣的場合下應該做什麽說什麽。

她不知道在陳列的印象裏自己是什麽樣的形象,但無論如何總還算是正面吧。她很想維持下去,甚至可以說是害怕維持不下去。

她的世界已經天翻地覆,只剩這麽個角落了。

如果連他都不認識她了……

“謝什麽啊,咱倆誰跟誰。”陳列話一出口,空氣裏頓時多了一分尷尬,橫在了兩人之間。

那是很久以前,他們倆坐一張桌子,他們好像一直很好,從來沒像別的同學那樣畫過三/八線。

陳列總是被張果逼迫幫她做功課做值日:“你已經寫完作業啦?哎呦我一個人寫作業好悶,你陪我一起寫吧……嗯,就幫我抄課文好了,語文老師真煩,總讓我抄課文,就是因為我打掃衛生的時候不小心把臟水潑在了她身上啊……哎呦,是啊是啊,我馬虎啊,要不然一會你也陪我做值日吧,你細心嘛。”

陳列大多是訥訥應著,也有時候會被張果講點什麽趣事逗笑。他笑起來會把眼睛瞇成條彎彎的縫兒,露出滿口大白牙。張果覺得沒有人比他笑得更可愛了。

各種各樣諸如此類的理由都用了一遍後兩人就習慣成自然——寫作業動作很快的陳列每天都會幫張果負擔一些抄抄寫寫的功課,以至於兩人的字都越寫越像,張果的字是女生中少見的棱角分明,清楚直白;陳列的字體裏也透出男生中不多見的雋秀。做值日也是一樣,無論值日表上寫的名字是張果還是陳列,兩人都會如看到自己的名字一樣自覺地留下打掃。

陳列喜歡在張果請假或遲到的課上替她做好一份筆記,喜歡隨身帶著創可貼以防張果受傷,喜歡在雨季多帶一把傘……他喜歡幫張果做各種各樣的事情,無論是她主動要求的,還是沒有開口的。

盡管張果不耐心看筆記,不喜歡貼創可貼也不愛打傘……可他就是喜歡這樣替張果想到可能會發生的狀況,希望無論張果需要什麽,自己都從容不迫地在第一時間滿足她。

每次張果使喚完陳列都特大爺地說句“謝啦”,而陳列就笑笑地回答“謝什麽啊,咱倆誰跟誰。”

其實最初他是有些疑惑——為什麽要謝我?我還想謝你呢,幫你做這些我很快樂啊!但他既沒有能力把這個疑問組織成合適的句子,也直覺好像不是什麽自然而然就能出口的內容。於是好幾次都硬生生忍住,中途將自己的想法改口說成“謝什麽啊,咱倆誰跟誰。”

不過話是咽回去了,心中卻還是有幾分不平靜,臉頰緋紅時就被周圍的同學看到,好幾次被戲謔像個女孩子似的,人家只是道個謝,他就羞得不行。

張果倒是總替他出頭,大眼睛一瞪就把人家嚇得噤了聲。

再後來不知過了多久,不知是誰先發現了端倪,陳列對張果喜歡得緊漸漸成了班裏誰都知道的事情,他要是再臉紅就更會被開玩笑了,連張果出頭都沒那麽輕易過去了。

陳列於是慢慢懂了,哦,原來他是很喜歡張果啊。

直到現在,陳列也還是不太明白,這樣的默契是怎麽在時間的軌道上掉了隊,又是從何時起完全停下來了的。反應過來的時候再回頭望去就只剩了一個越來越小的黑點。

時隔多年,現在誰也想不起當年最後一句 “咱倆誰跟誰”是在什麽情況下說的。就好像傾盡全力導演了一出大戲,帷幕竟然是在演員們的無意識中落下的。

短短一句平常的話語,給兩個人都帶來不平常的波動。任何綿延期待的相遇可能都一樣,很多回憶,無限唏噓。

碗裏的粥還剩一半,張果放下碗來。這粥很好,她也不想辜負陳媽媽的功夫,可是胃不聽話,極力忍了,還是陣陣反上來。

“不吃了?”

“嗯。”

陳列於是收了碗筷,沒說什麽。

陳媽媽看他們吃完就催促陳列帶張果去洗漱了早些休息,自己嘟囔著去廚房洗碗:“看這孩子,這幾年也沒長大,還是那個樣。”

陳列低頭輕輕捏著張果的腕進了衛生間,門後架子上有個盆,裏面有牙刷毛巾之類的日用品,還有一個系著的塑料袋,看上去是衣物。

“我讓我媽買的,她挑東西不好看,你先用著。”

在廚房洗碗的陳媽媽聽了皺眉頭暗罵:臭小子,還沒媳婦兒就開始數落娘了。

張果看那從裏綠到外的一盆東西,不知是碰巧,還是陳列真得還記得,自己最喜歡綠色。張果不想動心期待,可心這東西有點賤,它不服管,雀躍著飛去了它想去的地方。

陳列把牙刷牙膏放在張果手裏,張果盯著那個盆,不知道自己應該作何表現。手裏那只牙膏上,一家三口相互依偎著,大方地沖張果露出了滿口的白牙。張果不由自主地想要放下它,手卻又一次被陳列抓住。

他像是剛才給自己洗手那樣,牽著她擠好牙膏。

心明白了他,他是在說“我什麽都準備好了,安心留下吧”,可是大腦卻在反駁,“是你潦倒,嘴巴又臭。”

“可以……嗎?”

陳列一點點地松開了手,聲音潮潮的。

“可以啊!”心說。

無論他問的是什麽,她都想這麽回答。

盼望了這麽久才有機會,可她居然很想逃開。

失去、怨恨、不甘、疼痛……

這些年裏她撐過了很多難熬的日夜,從沒想過要逃。

怎麽陳列用一只牙膏就把自己給嚇退了呢。

她擡頭看陳列,他不是洪水猛獸啊,怎麽那麽可怕。

遲鈍的大腦哢啦哢啦地運轉了良久才有點明白,洪水猛獸不算什麽,對她而言最可怕的恰恰就是陳列。

“張果,”陳列依然很耐心,“可以嗎?”

張果覺得自己的手被他攏進手心。原來他的手比自己的大這麽多,掌心的溫度很高,輕而易舉地就穿透了自己冰冷的手,直達被湮在灰塵下的心,給它通了電,將它加熱成暖人的紅色,一下強似一下,重新蓬勃地跳動起來。

“嗯。”她點頭輕聲應道。

那麽就讓我試試吧,我究竟能有多勇敢。

作者有話要說: *真得是小時候的遺跡了,我修文的時候覺得簡直是古代人生活博物館。

*不過雖然很有年代感,但我還是舍不得這個故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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