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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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邵凡安這會兒算是徹底精神了,趕緊撐起身子湊上去問,“有沒有覺得哪裏特別不舒服的?”

段忌塵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輕輕搖搖頭。

兩人默默對視了片刻,邵凡安慢了半拍才反應起來,忙翻身下了床,摸索著在床頭點了根蠟燭,又去倒了杯溫熱的水回來:“來,潤潤嗓子,喝慢一點。”

段忌塵慢慢坐起身,邵凡安幫著在他腰後放了個軟墊,他接過杯子抿了口水,但沒咽,而是擡頭看看邵凡安。

邵凡安讓他瞅了一會兒,明白過味兒來了,又轉身取了個空杯子過來。他把水吐在空杯子裏,又多漱了幾口水,這才慢條斯理地低頭喝起水來。

都傷成這樣了,居然還不忘這一副少爺派頭,邵凡安杵在床邊兒,瞅著他那小模樣,心裏到底有些心疼,可又忍不住覺著有些好笑,便蹲在一旁,逗他道:“少爺,沐浴嗎?你這躺了一天多,估摸也出了不少汗,不如幹脆我再扶你去沐個浴?”

段忌塵一聽,明顯是楞了一下,一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我……暈了一整天?這裏是……”

邵凡安把從師父那兒打聽到的消息覆述了一遍,一邊說,一邊順手把段忌塵手裏的杯子放回桌上。他動作也快,這一轉身,再轉回來,就看到段忌塵正扯著自己衣領,偷偷地在那兒聞。

“聞啥呢。”邵凡安眼兒一彎,伸手把他衣服裹好了,“剛逗你呢,你身上沒汗味兒,香著呢。”他把被子給段忌塵蓋好,“被窩裏也是香的。”

段忌塵讓他裹得就剩下一張俊俏的臉蛋兒露在外頭了,神色局促著,瞧著有些羞惱:“你……你有沒有個正經。”

邵凡安哈哈一笑,順勢在他下巴頦上摸了一把,說:“有,伺候少爺算不算正經。”他說著把袖口一挽,又道,“餓不餓?我去下碗清湯面給你吃?”

他這兒袖口剛挽好一只,段忌塵立刻伸出手來拽住他另一只手,他低頭看過去,段忌塵搖搖頭。

“嗯?怎麽了?”邵凡安鬧不清他搖頭是不餓還是不想吃面,於是幹脆坐到床邊,仔細看了看他,結果發現他面色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邵凡安稍稍想了一想,道:“剛沒多說,是怕你擔心。”他頓了一頓,“蘇綺生的屍體還未找到,你師父帶著人正在查探。”

段忌塵還是搖頭,眼皮子往下落了一落,馬上又擡了起來。他那個臉色看上去依然發白,整個人虛弱地歪靠在床頭,眼睛望向邵凡安,忽然輕聲喚:“邵凡安。”

邵凡安嗯了一聲,朝他身前靠了靠,他咬咬下唇,唇上被咬出幾分淺淡的血色。

他仰著臉,神情十分認真地問:“你那時候……說的話,算不算數?”

邵凡安心底一下軟乎起來,他知道他問的哪句,可還是故意道:“哪時候啊?我說了好多話啊,哪一句啊?”

“你為了救我跑回來時……你自己說的,你說你以後去哪裏都要帶著我,你說你不會再丟下我……”段忌塵睫毛顫啊顫的,看著有些緊張,“這些話算不算數?”

“算啊,誰說不算數的。”邵凡安笑起來,忍不住又往前湊湊,“我不是說了,我不騙你。”

“那……”段忌塵一把攥住他袖子,結結巴巴地問,“那這話是、是什麽意思?”

邵凡安抓抓頭發,裝著樣子思索了一番,說:“就字面意思。”

“那你、你那時候還……”段忌塵有點兒著急,臉上還急出點兒血氣來,“你說完還親了我,親的臉頰,你為什麽親我?”

“我親了嗎?”邵凡安不記得了,他費神回憶了一下,還真給想起來了,哦了一聲,“那算什麽親啊,那不就是挨近了蹭了一下?”

他這句一說完,段忌塵像是被噎在那兒了,張了張嘴,一時間又說不出別的話來,只神色怔怔地看著他,臉上愈發地紅,也不知是急的還是惱的。

邵凡安這心裏頭,就跟被人捏咕了好幾把似的,酸酸澀澀的。他盯著段忌塵的眼珠兒,探身慢慢貼過去,在對方的註視下,輕輕在人家嘴唇上啄了一口,然後彎著眼睛笑了笑:“這才是親了呢。”

段忌塵眼睛瞪大了,人徹底呆住了。

邵凡安也沒給他多餘的反應時間,稍稍偏過臉,緊接著又多親了兩下,還在他嘴唇上濕乎乎地舔了舔。

親完,邵凡安往後錯了錯,垂眼看了看他嘴唇,又看向他眼睛:“不是教過你,親嘴兒時要把眼睛閉上嗎?”

段忌塵鼻尖兒都是紅的,扣住邵凡安後腦勺,一下子撞過來。

嘴唇相貼的一瞬間,他閉上眼,豆大的眼淚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滾了下去。

兩個人彼此間一挨近,邵凡安頓時覺出臉上有股涼涼的濕意。他怔了一怔,側過頭想去看段忌塵的臉。段忌塵卻是不肯,直接把腦袋往他肩窩上一埋,兩只胳膊環著他的腰,抱他抱得緊緊的。

不給看,那他這會兒也知道段忌塵這是悄摸掉眼淚了,而且淚水還流得兇,淚珠兒一顆接著一顆地往下落,沒過多久,把他半邊的衣領都給浸透了。

他伸手摟著段忌塵後背,本來想逗上兩句嘴的,結果話沒說出口,自個兒心窩裏反倒也跟著一並泛起酸澀來。

自蘇綺生憑空出現在祖師廟,到青霄派師門遇險,到段忌塵以命相護,到假段忌塵帶著師弟妹脫出險境,再到邵凡安半路上識破化形——這緊急的情況一出接著一出,所有事情都發生得太過突然,邵凡安那時候拼了命的往山頂上趕,生怕路上多耽擱一刻,段忌塵便會少一分生機。他那會兒沒工夫去多想,可現在卻實打實地覺出後怕來了。

如果他那時沒察覺到段忌塵用了化形術,如果他回去晚了一步,如果他的傘沒有及時展開,那段忌塵興許就真的被長埋在了那片廢墟之下。

邵凡安心裏針紮似的疼了一下,他把懷裏的人摟緊了,下巴墊在對方肩膀上,深深呼出一口氣。

如果段忌塵真的出了什麽意外,那他倆之間相處的最後一刻,就是段忌塵因為繼言的事情在跟他生悶氣。

段忌塵那時還追著問過他,問自己有沒有生氣的資格。他當時怎麽答的來著,他隨口拿了句玩笑話給糊弄過去了。

假如那便是他們倆最後的對話,恐怕這一世,邵凡安都沒法從後悔裏走出來。

其實心思早就動了,只是那時還有心結尚未解開。

人生一世,走過一遭,各有各的苦難,各有各的心魔。總在生死之間被至親舍棄,便是邵凡安心裏長久以來度化不開的劫。

第一次是被爹娘,第二次是被心上人。

該說不該說的道理他全都懂,當年的事情無所謂對錯,沒有人做錯了什麽,所以他也沒有理由去怨恨什麽。沒法怨,沒法恨,所以也談不上原諒,談不上化解,但受到的苦楚卻也都是真的,他默默受下了,日子總歸要往下走,苦楚全都壓在心底,傷痛談不上,但總是留了疤。

他以為心結難解,可經此一劫,原來釋然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危難之際,師弟妹三人和段忌塵同時遇險,他變成了那個需要瞬間做出選擇的人。他走到了那個關鍵的位置,兩頭只能救下一頭,救下這邊就意味著要舍棄另一邊,他在那個時候,才算是徹頭徹尾地體會到,做出選擇,本就很難。

一股強烈的情緒湧上心頭,邵凡安難得詞窮,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但他真的很感激段忌塵在那種時刻毫不猶豫地替他做出了選擇。

段忌塵默默趴在他肩頭,他慢慢地攏住段忌塵一頭披散順滑的長發,從上往下捋了捋,輕聲說:“段忌塵,謝謝你……替我守住了我的師門。”

段忌塵頓了一頓,偷偷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眼睛,再擡起頭來看看他,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邵凡安也正在看著他,他哭得眼角通紅,神色卻板正起來,還抿了抿嘴,看那模樣像是有幾分不好意思了,認認真真地道:“我說過,我會變厲害,我能保護你……也能保護你重要的人。”

邵凡安多瞧了他兩眼,捧住他臉蛋兒拿拇指給他擦眼淚,逗他:“你知道都誰對我重要啊?”

“知道。”段忌塵正正經經地答,“你師父,你師弟妹。”

他這一說“知道”,邵凡安也不知怎麽的,忽地就想起中秋夜的那一晚了。那晚上邵凡安喝多了酒跟他嘮閑嗑,聊的都是青霄派那點兒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段忌塵那時候突然說了句我知道了,邵凡安問他知道什麽了,他沒答。

這時邵凡安才明白過來,他當時“知道”什麽了。

他知道什麽人、什麽事,對邵凡安來說很重要了。

“對我來說,你同樣重要。”邵凡安在他紅紅的眼尾蹭了一下,笑了一下,“這一輩子都是。”

段忌塵稍稍一楞,而後臉頰倏地一下漲得通紅。他嘴唇抖了抖,拽住邵凡安領口就往自己這邊扥。一緊張,說話又有點兒結巴:“你、你說——”

邵凡安順勢就又親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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