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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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小段忌塵的背後傳來幾聲軟物墜地的聲響。

那幾根藤條一個接一個的落到地上,又窸窸窣窣向後退去。同一時刻,這洞穴裏無邊無際的黑暗仿佛也逐漸消融了一般,一點點減淡,遠處有光照進來,四周的石壁漸漸顯出了本來的輪廓。

有光就有了方向,邵凡安長出口氣,讓小不點兒坐在他小臂上,單手托著他小屁股,帶著他往外走去。

段忌塵歪著小腦袋靠在他脖頸旁,半張臉埋在他衣領裏,說話就有些悶聲悶氣的:“我們去哪裏?”

“我們在找出去的路。”邵凡安試著問道,“塵兒,你知道這洞穴的出口在哪裏嗎?”

小孩兒搖搖頭:“不知道。”

“這裏這麽黑,你又不知道出去的路……”邵凡安拿肩膀顛顛他,“你剛剛被困在這裏,怕不怕?”

段忌塵被顛得下巴頦軟乎乎地顫了顫,他鼓了鼓臉蛋兒,又換了一邊兒趴,挨到邵凡安另一側肩上,想了想,答說:“不怕,你抱著我,我就不怕。”

他說話奶聲奶氣的,再加上剛剛哭完一鼻子,嗓子還有點黏糊糊的勁兒,說話就顯得有點賴唧唧的意思。邵凡安覺得他好玩,心想這麽軟乎的奶團子,十年後到底怎麽長成飛揚跋扈的段忌塵的。他笑了一下,心說自己這也算是苦中作樂了吧,一邊尋路,一邊還有閑心能逗小孩兒:“你是男孩子,你怎麽這麽嬌氣啊,我小師妹小時候都沒你能哭的。”

“沒有……”一聽這個,小段忌塵立馬坐直了,抿了抿小嘴兒,神色繃起來,緊緊張張地道,“沒哭。”

他眼睫毛上這會兒還掛著淚花呢,邵凡安抽空瞅了他一眼,沒忍住笑了,說:“行,你說什麽是什麽,沒哭。”

小段忌塵盯著他看了半晌,沒繃多會兒的小臉兒又軟下來,還拿手指頭戳了戳他嘴角,說:“你笑了。”說完又往他肩窩上一趴,有點委屈,“你都好久不對著我笑了。”

邵凡安讓他戳得下巴癢癢,嘴角就又揚了揚。

一大一小兩個人在洞穴裏七拐八繞了幾個圈兒,終於是找到了通向外面的洞口。

邵凡安精神一振,扛著小不點兒就加快了腳步。

他這腦子忙著尋找出路呢,一時半會的就沒說話,段忌塵歪著腦袋看他,忽然叫他:“邵凡安。”

邵凡安應了個聲:“嗯?”

小段忌塵揪著他領口,口氣小心翼翼的,試探著問:“你有沒有變得比剛剛更喜歡我一點?”

邵凡安低頭瞅他一眼,他眨眨大眼睛,努努嘴:“一點點也算。”

“哪兒有這麽快啊小少爺。”邵凡安又笑了笑,單手托住他,騰出另一只手來扒拉開擋住洞口的枝條,又護著他後背一錯身,就從洞口鉆了出去。

洞穴外終是見到日光,邵凡安拿手背擋了擋眼。遠處響起一聲炸雷,小段忌塵下意識縮了下肩膀,然後反手摟住他脖子,也瞇起眼,在那兒鍥而不舍地追著問:“那還要多久才能變得有一點點喜歡我?”

邵凡安這一通上躥下跳的,忙著找破陣的法子,還得分出心思來哄小孩兒。他兜住段忌塵的小屁股往肩上扛了扛,忽悠著道:“要多久啊……我想想,這樣吧,你聽著雷聲數數,數一百個數。”

段忌塵本人就挺好忽悠的,幼年的這一個得加個更字。

邵凡安說什麽他信什麽,當即真閉著眼開始數,從一數到二十八,聲兒就沒了。許是剛才哭累了,這時腦袋一埋,趴邵凡安肩膀上便睡著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邵凡安扛著小孩兒開始捋思路,他要帶著段忌塵出去就得破陣,破陣總得有個關鍵點,可這鬼地方變化莫測的,一幻一化間,似乎只與段忌塵的心境息息相關。

和段忌塵相關……邵凡安腦袋狂轉,忽然想起來,他倆進陣之前,段忌塵曾經說過的,這幻陣分了六道卦象,金木水火土,和一道生門。

他們排除了四個方向,最後只餘下金卦和生門。

既然他沒怎麽受到這幻相的影響,他一定是從生門進來的,那段忌塵就是中了金卦的招兒。

由金卦啟動的法陣……這裏什麽能和金這個屬性沾上點邊兒的?

正琢磨間,第二十九道天雷轟隆一聲落在不遠處的山頭上。

邵凡安猛地擡起頭,心說對啊,電光通金啊!

而且段忌塵現世裏被雷劈傷過,那小段忌塵自然就有些怕雷,那破陣的關鍵如果藏在落雷裏,那單憑幼年的段忌塵,勢必很難靠自己闖出去。

這事兒越想越靠譜,邵凡安沒多耽擱,摟著小孩兒試著朝雷聲密集的方向走去。只可惜他聽雷定位定得不夠準確,腳下又是爬的盤山路,走來走去,走了好一會兒都沒能完全靠近。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功夫,段忌塵在他懷裏慢慢悠悠睡醒了。

邵凡安這會兒還抱著他在山上兜圈子呢,他醒了仰臉看看邵凡安的側臉,好半天都沒說話。

“醒了?”邵凡安正轉得腦殼疼呢,分神看了他一眼。他抿抿嘴,別別扭扭的掙了一下,小聲說:“放我下來。”

邵凡安把他放下去,他站在地上,扯扯衣擺整整腰帶,又好好捋了一下腦瓜後面高高的馬尾辮,然後兩只小肉手往後一背,有些別扭又有點嚴肅地看向邵凡安。

邵凡安和他對視了兩眼,察覺到了他的變化。

要說剛剛還是奶乎乎的“塵兒”,他此時的神情可能更接近段忌塵一些。

邵凡安心中一動,語氣有些急切地道:“段忌塵,你心智恢覆了?”

段忌塵剛剛還端出一股強裝大人的勁兒呢,這會兒小臉兒倏然一塌,癟了癟嘴:“你不要兇我。”

一聽這個,邵凡安頓時苦笑不得,估摸著他這是恢覆了一點,又沒完全恢覆,大概就是從“塵兒”變成“忌塵”的階段了,離完全變回“段忌塵”應該尚有些距離。

邵凡安只好蹲下身子又去哄:“忌塵,你能不能帶我找到落雷的地方?咱們要破陣,我猜測破陣的關鍵就在雷聲裏。”

段忌塵點點頭,伸出一只小肉手掐算了一番。邵凡安蹲在那兒直瞅著他,他臉蛋兒隱隱紅了紅,手又背過去,說:“你不要盯著我看。”然後轉過身去,隨手拿了截兒樹枝在地上劃拉半天,又拿小石子兒擺陣,又掰著手指頭數數的,最後抱著膝蓋想了又想,才站起身來,朝著某個方向一指:“往那邊走。”

邵凡安這才明白過來,他這會兒推卦算陣不如二十歲的自己算得利落,剛剛扭扭捏捏的可能是有點不好意思了。

“那咱們走。”邵凡安說著要去抱他,他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我自己走。”

邵凡安心說小孩兒開始鬧別扭了,怕雷還不給抱,但嘴上也沒說啥,不讓抱就不抱了,就改牽他手。

他牽住段忌塵的手,領著小孩兒往前走了沒幾步,小孩兒掙了一下,又攥住他手指反握回來。他一下子從牽著,變成了被牽著。

然後段忌塵就有模有樣地領著他一路追著雷聲而去。

那天雷在不遠處的山頭上一道接著一道的往下劈,聽著聲音就挺駭人的。

邵凡安低頭看看段忌塵圓圓的腦瓜頂,忽然問了一句:“挨雷劈疼不疼?”

段忌塵立刻咬了咬下嘴唇,眼睛巴巴眨了好幾下,看樣子是想哭,但拼命忍住了,過了片刻才帶著幾分委屈回道:“……我爹不讓我去找你。”

說著就想去揉眼睛,邵凡安攔著不讓他揉,還說道:“那你不該好好聽你爹的話嗎?”

段忌塵腦袋壓得低低的,又過了好一會兒:“可是我想你。”

邵凡安看看他。

他低著腦袋繼續道:“你不下山,也從未回覆我的消息。”

邵凡安微微一皺眉,他在山上從未收到過什麽消息,剛想開口問一句,段忌塵牽著他在前頭山口一拐,一道巨雷忽然炸在他倆腳邊。

段忌塵後背明顯僵了一下,還是往邵凡安身前站了站,看那樣子像是想護著他。

邵凡安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然後一伸胳膊把他抄了起來。

前方便是離落雷最近的地方,果不其然,在雷聲最為密集的交界處赫然顯出一道裂縫。

那裂縫看著頗為眼熟,之前他倆在鬼村闖陣時便是找到了和這一樣的縫隙。

看來這便是出陣的陣眼了。

邵凡安托著段忌塵的屁股讓他站到最上方的大石頭上,喊他先進去。段忌塵回身拉扯了一把邵凡安的衣袖,邵凡安隨即道:“你先進去,我馬上。”

段忌塵一只腳跨進裂縫裏,邵凡安掀了下衣擺正要跟上,耳邊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我也很好奇,他的選擇。”

那聲音由遠及近,尾音幾乎撞進他耳膜裏。

他楞了一楞,那聲音又道:“你說他會在你們兩個之中選擇誰?”

段忌塵兩只腳都走進了裂縫之中,這時像是發現了不對勁,回過頭來喊他:“邵凡安——”

那聲音蠱惑,如幻如真,繼續道:“你猜——他會舍棄誰?”

邵凡安僵著身子沒去回應,那聲音漸漸淡去,突然之間,有什麽涼涼的東西落在他臉頰上。

他側過眼,眼前飄過一陣被風吹亂的雪花。

那雪花有鵝毛大,他下意識追著落雪的方向看過去,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並沒有見到南疆的竹樓,在他身後出現的,是一條飄著雪的街道。

街的兩側全是行色匆匆的過路人,墻頭的樹枝被雪壓得很低,街道的盡頭站著一個小小的背影。

那天風雪交加,雪下的特別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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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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