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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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凡安快撐不住的這口氣總算是續上了,他在水中緩過勁兒來,慢慢眨了眨眼皮,眼前就是段忌塵那一張俊俏的臉。兩人臉對著臉,嘴唇緊緊相貼,段忌塵閉著眼,邵凡安始終盯著他,幾乎連他的睫毛都能一根根看清。

沒過多久,水上的蟲群終於散了個幹凈。

等金光完全褪去,倆人默默分開,又各自在水下又多憋了一會兒,憋到全都熬不住了,才一齊浮出水面。

四周靜悄悄的,蟲子不見蹤影,不知道追著狼影去了何處。

邵凡安浮在池水中,神情裏帶著劫後餘生的興奮勁兒。他擡手一抹臉上的水,往池邊游了兩下,腳下一踩著池底,便回過頭要跟段忌塵說話。段忌塵散著一頭長發跟在他身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神色像是有些發怔。他這會兒一回身,倆人的眼神猛一下對上,段忌塵神情一個晃動,毫無預兆的,忽然就拉著他胳膊閉眼吻了過來。

這動作實在太過突然了,邵凡安臉上還帶著笑呢,一開始完全沒反應過來,但段忌塵閉眼來著。他這閉了眼低頭往前一湊,邵凡安激靈一下,下意識就擡手朝他後腦勺上勺了一巴掌。

還因為太詫異了,手勁兒一下沒控制住,這一巴掌打得重了點兒,段忌塵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晃了半步才站穩。

完事兒兩個人全楞在那兒了。

邵凡安是手比腦子快,打完了才想起來琢磨自己是不是誤會了,萬一人剛剛不是這個意思呢?可這誤不誤會的怎麽問?他總不能上來就是一句“你剛是不是想親我來著”,這話怪矯情的,而且他倆現在這境況,怎麽看也不是能閑扯這種事兒的狀態……可揭過不提吧,段忌塵剛涉險救完他,他擡手揍人一下子。這怎麽想都有點兒說不過去了,他頓時有些尷尬,便側眼多看了段忌塵兩眼。

段忌塵臉蛋兒紅紅的,也不知是方才在水裏憋出來的,還是被揍的,亦或是害羞鬧得大紅臉。他也不說話,自己抿著個嘴,擡手揉了揉後腦勺,小臉兒繃得緊緊的,淌著一身的水珠子,越過邵凡安就蔫不出溜地往池邊走。

這氣氛一下就哽住了。

邵凡安心裏忽悠了一下,跟著往前蹚水走了兩步,在後頭沒話找話:“你把狼影控哪兒去了?”

段忌塵頭也不回,回話回得聲音板板正正的:“很遠,這裏暫時是安全的。”

邵凡安蹭了蹭鼻尖兒的水,應了個聲兒。他應完段忌塵又不說話了,他只好也閉了嘴。

倆人一臉沈默的在池邊杵了片刻,彼此都是濕漉漉的。他倆這麽個狀態也做不了別的,此時又和另外兩人走散了,不宜妄動,便臨時找了處隱蔽的山洞,找個地方架個火烤烤衣服。

這四周有不少可供躲避的小石洞,邵凡安特意挑了個臨著水源的,泉水從石洞上方垂下來,剛好在洞口掛了水簾子,好歹能多一層天然的屏障,以防蟲群再襲。

雖說兩人現在身上還滴滴答答的全是水呢,邵凡安還是在洞口一撐他的油紙傘,回身道:“進吧少爺,留神腳下石頭。”

段忌塵神情頓了頓,臉本能的往邵凡安那兒偏了一小下,偏過去又轉回來,忍著不去看他,神色緊緊繃住了,還矜持地撩了下衣擺,一低頭,從傘下走了進去。邵凡安跟著一彎腰,收傘進洞。

這石洞不算大,裏頭倒挺深。兩人避開潮乎乎的洞口,往更幹燥的地方走去。

邵凡安入水前把外衫和傘都丟到一旁去了,火折子當時揣在外衫兜裏,是幹的,這會兒拿出來就能用。他在洞裏拾搗出幾截木枝來,又用碎石搭了個簡易的火臺子,倆人很快生起火來,得趁著涼氣入體前把身上弄暖和了,再把衣服烘幹。

火苗子燒得劈啪響,火勢正旺。

邵凡安蹲在火堆邊兒,大大咧咧地一脫內衫,然後光著膀子擰了擰衣服上的水。段忌塵站在火堆的另一側,一顆扣一顆扣地解外衫,脫了外衫再除裏衣時,他側頭看了一眼。邵凡安察覺到他的視線就擡頭也看看他,他一下把敞開的領口又給歸攏了,餘光往邵凡安赤裸的腰背上晃了一下,很快又把臉背了過去。

他這遮遮掩掩的勁兒一起來,連帶著邵凡安也覺出不好意思了。他倆以前……總歸是有過往的,邵凡安此刻腦袋裏冷不丁冒出好些畫面來,心思也有點不淡定了。這要非讓他倆打著赤膊坦誠相見,好像還真沒法做到多坦誠。

邵凡安脫上衣時還沒想太多,這會兒扯了下褲腰,自己確實也覺得不妥了。

總不能倆人真就這麽撅著屁股蛋兒蹲一塊兒烤火吧?

可這地方就這麽巴掌大一點兒,躲也躲不到哪兒去,而且現在也不是能瞎矯情的時候……

邵凡安繼續脫也不是,不脫也不是,正擱這兒琢磨呢,段忌塵默默召出狼影。

狼影一現身,一下子占據了一小半山洞。毛毛茸茸挺大的個兒往他倆中間一趴,不探個脖子還真就看不見對面了。

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邵凡安心裏往下一落,也踏踏實實脫了褲子。

他用樹枝把兩人的衣服都支在火堆旁邊烤,自己和段忌塵隔著狼影各坐在一頭,盤腿打坐用內力烘幹身上的水珠。

兩人各烘各的,邵凡安趁著這功夫正好說說現在的情況。

他之前扔出去讓狼影叼著跑的不是別的,正是他披風裏裹著的那塊兒總是暖暖的小石頭。既然蟲群有追逐熱源的習性,那他們一入水,周圍最熱的應當就是那個石頭了。

“雖然暫時將蟲子引開了,但誰也不知道它們能被石頭吸引多久,甬道裏還有沒有別的蟲群也是個大問題。”邵凡安斟酌著,“既然來路行不通,我看咱們不如再往山裏探一探,方才我好像看到了另一條路。”

段忌塵道:“嗯。”

邵凡安又道:“我一會兒找個空曠地方試著用符紙聯絡我師弟,不知他們兩個現在人在何處。”

段忌塵又嗯了一聲。

他這會兒話一直很少,能不出聲就不出聲的,只偶爾應一個聲。

和他一比,狼影的“話”都要比他多一些。不管邵凡安說啥,狼影就一個勁兒嗚嗚咽咽的,毛乎乎的腦袋拼命往邵凡安懷裏頂,濕漉漉的鼻子尖兒時不時還往邵凡安下巴上戳一戳。

邵凡安摸著褲子幹得差不多了,起身套了個褻褲,再背靠著狼影坐回來,狼影順勢把自己團成個團兒,背著耳朵把下巴放在邵凡安膝蓋上,邵凡安順手給它擼了擼耳朵毛,正好聽見段忌塵在另一頭開口道:“不必過於擔心他們,那條縫隙應該比甬道安全得多。”

他這一說,邵凡安才想起來他那時跟著跳下去了,後來又想辦法折了回來,還弄了一身的泥。

邵凡安捏了捏狼影耳朵尖兒,想了想,說:“段忌塵,剛才多謝你了。”

這回段忌塵又不出聲了。

邵凡安剛剛就有點兒意識到了,這時更加確認了——段忌塵在生悶氣。

他戲謔道:“段忌塵,你是豚魚精轉世嗎?怎麽天天都氣鼓鼓的。”

段忌塵還是沒說話。

他抱著胳膊往背後的狼影身上一靠,本來腦子裏想著怎麽能哄哄少爺呢。結果他這一動彈,狼影反倒是扭了扭身子朝著他一翻肚皮。狼影一動,他一下就躺歪了,半拉身子都仰過去,腦袋半揚著,剛好看到段忌塵在穿衣裳的身影。

段忌塵正在往身上穿裏衣,一頭黑順的長發一半披在後肩上,另一半垂在胸前,擋了半拉胸膛。可邵凡安這一眼,還是看到了他胸口上好像隱隱是有幾道不淺的傷疤。

邵凡安下意識揚了揚臉,想再細看一眼,結果就看不到了。段忌塵迅速歸攏了衣領,又往肩後撩了撩頭發。

他頭發這會兒還稍稍有些潮氣,又很長,這一撩便有幾縷青絲蹭邵凡安臉上了,一股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

邵凡安讓那香味兒兜頭糊了一臉,頓時楞了一楞,剛剛話說到哪兒都忘了。

還是段忌塵穿好衣服板著臉孔看過來,他才想起來,自己這還沒把少爺哄好呢。

段忌塵看了他一眼就把眼睛移開了,可能是實在氣不過,片刻以後又轉回來看向他,神色嚴肅地道:“騙子。”

邵凡安張了張嘴,一時啞然。

他知道段忌塵為什麽生氣,他那時也不是故意想騙人,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他只有那麽說,才能最快速的達到目的。他那時候做出那個選擇,腦子裏想得也不是什麽舍己為人,單純就是因為引開蟲群是當下最合理的做法,不然他們四個可能都得完蛋。

可話說是這麽說,當他獨身一人面對蟲群時,那種會被萬蟲噬心、死無全屍的恐懼感卻又是實打實的。

他怎麽不怕呢,他怕得要死。

當段忌塵帶著狼影突然現身時,他也很怕他要拖累段忌塵一同葬身於此了。可在這之前,有那麽很短暫的一瞬間,在狼影沖散蟲群,他在這死境之中見到段忌塵的臉的剎那之間,他確實是有了獲救的感覺。

他的心神正有些觸動,狼影伸舌頭在他下巴上輕輕舔了一下。他一下子回過神來,索性摟著狼影往段忌塵那邊挪了挪,擡臉去看對方,彎眼笑了笑,挺認真地說:“段忌塵,我錯了。”

他摟著狼影半仰著臉,位置要矮一些。段忌塵站著那裏低頭盯著他看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忽然小聲說:“你每次都認錯,每次都不改。”

段忌塵一低頭,發絲便從肩頭滑落下來,幾乎就垂在邵凡安臉前面,那股香氣立刻又纏了上來。

邵凡安神情頓了一頓,忽然一猛子坐直了。

段忌塵隔了片刻追問道:“你怎麽了?”

“呃。”邵凡安一臉不可思議的盤腿坐在那裏,兩手拄著膝蓋,低頭看了看,眼睛都瞪大了,嘴上說,“沒什麽……沒什麽事。”

段忌塵皺了皺眉,繞過來看他:“你到底——”

邵凡安反應巨大,一把扯過上衣蓋住腰上:“你做甚?”

“你擋什麽?”段忌塵覺出他的不對勁兒,立刻警覺起來,“你剛剛才認了錯,你又在瞞著我什麽!”他幾步邁過來,伸手就去扯他衣服,“你讓我看看,是不是剛剛被蟲子的屍液濺到身上了??”

邵凡安一下子站起來,恨不得跳著往後避開,可他後面是石壁,他避不開,這時也只能幹巴巴喊了一聲:“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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