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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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

銘仙來到這不解巖,已經兩天了。

那晚,他突然一副慌亂又失魂的模樣跑來,讓佛劍還以為出了什麽事,卻見那孩子不若以往般癡傻,很是清楚地喚了他一聲義父,便說自己想暫時留在不解巖,然後便一語不發地坐到他平時禪坐的地方。

佛劍壓下滿心的不解,沒有多言,也坐到了他旁邊,若他想說,自是會說的,若是不想說,自己問了又能如何,不過那一聲義父,倒讓讓他解開心中纏繞許久的疑惑。

兩人便這麽靜靜坐了許久,直到那終於平靜下來的少年打破了沈默。

“義父,吾來自十五年後的世界。”

這一句話,解開了所有的謎團。佛劍懂了,了然了,卻是依舊沈默,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生吾之人,便是劍子爹爹,他因生吾而死,所以父親恨吾,因為吾奪走了他此生的唯一摯愛。十五年,義父您閉關失蹤,吾則被仙鳳姐姐養大,吾有一半嗜血者的體制,畏懼陽光,便終日只能躲在那不見天日的小黑屋裏,見他的次數,不超過五次,每次見面,都差點被他帶著滿心的恨意殺死,若非這一半的嗜血者體制,便早隨了爹爹而去。

吾終究是命硬活了十五年,直到義父您出現,告訴了吾十五年都不曾聽到的有關爹爹的一切,甚至將爹爹的金劍送到了吾手上,那是吾最幸福的一天,最快樂的一天,也是第一次見到爹爹畫像的日子,沒有什麽,比那更讓吾開心了。

那天以後,父親好像忽然想通了,看開了,還破天荒地陪吾吃飯,甚至帶了吾去那十五年不允許吾踏足的宮燈幃讓吾得以祭拜爹爹,還將禦皇給了吾,教吾爹爹的武學劍法。那時候的吾以為,一切都不同了,他願意回頭來看吾這個兒子一眼,願意愛吾,願意彌補吾們之間缺失了十五年的父子親情,但是吾卻錯了。

他用吾最親之人的性命,逼吾反噬他,吾看著將吾一手帶大的仙鳳姐姐在他手下窒息掙紮,滿臉的痛苦,吾不想不願,卻又不得不為,最後,眼睜睜看著他在爹爹的墓前被烈日灼燒,灰飛煙滅,仙鳳姐姐亦隨著他的離去而自殺了。一夕之間,吾失去了所有親人,獨剩您一人,將吾帶回了不解巖,吾知曉了您曾經去到未來世界改變了那嗜血末日,於是求您將吾送回到過去,改變這因吾而起的一切悲劇。所以,吾便出現在此,擾亂了你們原本的時間軌跡,吾亦受到了時間的懲罰,失去了記憶,現在,卻是全部都想起來了。

吾名,疏樓唯仙!”

“仙兒……”

他雖是平靜無波地語氣,卻是說出了一幕幕扣人心弦的泣血悲劇,包含著那無聲的哀鳴,觸動著那佛心同悲同泣。這十五年來,他該是怎樣過的,被父親憎恨,差點死在摯親之手,聽不到一絲有關爹親的訊息,終日躲在黑暗中舔著傷口,甚至,親手反噬了他的父親,這些,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多麽的殘酷。怪不得他會如此的恨,如此的怨,如此的悲,刺進龍宿心口的那一劍,毫不留情,他那被折磨了十五年的心,壓抑了十五年的心,終是在那一日崩潰,也是解脫。

銘仙看向佛劍,再說起這些曾經讓他痛苦心死的回憶,已經不再如當初那般錘心刺骨,因為他現在,可以改變這一切,阻止這一切,不會再有那一連串的悲劇發生了。所以,他還有什麽好恨好怨好悲的呢。

“您該已經知道吾想做什麽了,爹爹肚子裏的孩子,便是未來的吾,吾要改變這一切,便定不能讓自己出世。”

“汝可知自己在做什麽?若是汝傷害了還未出世的自己,那麽,汝又豈可存於這天地?”

“吾自是知曉這後果的,義父您那時候,可是因為這事,罰吾禪坐了好久,卻終究沒能將吾說服,那時候說服不了,現在,亦是相同的。”

“若是說服不了,便阻止。吾若動手,汝可覺得自己能離開?”

“哈!義父,您果真是不由分說的,沒用的,您現在阻止了吾,吾亦是會死。擾亂時間的懲罰,豈又僅僅只是失憶而已。吾若能改變這一切,死了,也是開心的,若是改變不了,隨著自己的出世,不是他死,就是吾亡,或者,兩個吾都一同死去,爹爹,亦是活不了的,一切悲劇都將重演,這是您所願意看到的麽?死吾一人,便周全了所有,或者,再多拖上幾條性命同入黃泉,這樣,您還打算阻止麽!”

佛劍沈默了,對於這必死的結果,他確實無力阻止,不管如何,都將是一場悲劇,為何未來的自己會答應這孩子如此自毀的要求送他過來,丟給他這麽大的難題。

“義父,仙兒告訴您這些,只是希望一切結束後,能有人知道真相,還父親一個清白,雖然,吾亦是恨他入骨,但他真的,是很愛爹爹的,愛到連吾這個親生兒子,都能恨十五年,寧願拋棄吾,也要隨著爹爹的腳步而去,隨他一起灰飛煙滅,這樣瘋狂又深刻的愛,吾恨不了,也怨不了,只怪自己,毀了那原本幸福的一切。仙兒既然來了,便不會再讓這一切重演,只是希望您能幸福,續緣哥哥在您失蹤的那十五年裏,依舊常來不解巖等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卻是從不放棄的執著,抱著那不為人知的小小奢求,只為在您身邊留個影子,相伴相守。”

“汝不用說了,吾是出家人!”

一說到續緣,佛劍自認無情無波的心,又是一陣漣漪。

“哈,出家人又如何,您不照樣殺生斬罪,佛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汝這佛手中的刀劍,可曾放下。”

“那自是不同,殺生是為護生,吾為眾生斬罪,永墜無間亦是不悔。”

“既是抱了那永墜無間都不悔的心,又害怕什麽,破了情這一戒,也不會讓您墜入那十九層,總歸都是無間,可有區別。還是有了情後,您便不再護生?總歸,是沒有什麽不同的,又何須逃避。您可以擁有自己的幸福,繼續您那護生斬業之路,或許直接便還了俗,更是毫無顧忌的。並非只有佛,才能護生渡厄,只要您有那救護蒼生的心,是何身份,又有何關系。”

佛劍無言,那一番話,他竟也是一時無法反駁。

“若吾告訴您,在您送吾來這裏之前,您便和續緣哥哥牽手相伴,您可還會猶豫?莫要等到失去後,才驚覺身邊的人對自己的重要,那時候,便是遲了。續緣哥哥是個好人,善良又懂事,不願給您造成任何困擾,所想所為,一切皆是為您,不像吾,才見面多久,就給你惹了一堆的煩惱。他默默守了您多久,吾雖不知,也是知曉這日子,定是不短的,否則,又豈會等您十五年依舊初心不變。因為吾的出現,打亂了你們兩人原本的軌跡,害得續緣哥哥心死神傷,吾今天見到他的時候,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是滿心說不出愧疚和歉意,即便是告訴了他真相,您只是吾的義父,他亦是心灰意冷地將自己躲在心碎孤寂的殼裏,不願出來,若您再不放手去追的話,便是吾親手斷送了這段幸福。若吾來到這裏成全了爹爹和父親,卻是害了您,便是死,也不會原諒自己的。仙兒實不願再因為自己,再傷害到任何人了。”

是啊,正因為不願傷害,所以他退縮了,推開了那人,然後告訴他自己確實恢覆了,以後,他不用再處處護著自己,處處讓著自己,為他下廚做那被他嫌棄的面,吃他吃過的東西,被他戴上那可笑的野花,總歸,他自由了,解放了,不用再做那傻銘兒的保姆了。

他一路心慌意亂地跑到不解巖,久久才平靜了心中燃燒不止的火,燒得他仿若窒息,燒得他整顆心都揪在了一起,燒得他明白了那顆嗜血者的愛憎之心裏,突然闖進了一個不該進入的人。

他是個將死之人,比之那佛,更沾染不得情。

一夜的回憶,不為人知的真相,當一切明朗後,佛劍終究只能如十五年後那般,隨了那人,應了那人,守著這個秘密,看著他一步步去向那不歸路。

第二天,佛劍便離開了不解巖,銘仙則來到了那顆梨花樹下。

失了發帶的紫色長發,隨著那雪般飄落的花瓣飛舞,心,亦隨著那飄落的花瓣雕凜。

那樹下,再也不會有那耳邊別著純潔雪白的梨花,美得不染凡塵的身影,默默守著他,陪著他,寵著他,看著他鬧,看著他笑,任由他拋灑著一身的花瓣,替他溫柔地拾去。

如果可以,他多想傻一輩子,癡一輩子,單純一輩子,賴著他一輩子。

銘仙取出小金劍,在那梨花樹上,刻下了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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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銘仙獨自一人,來到了峴匿迷谷,依舊是那天真無邪地少年,陪著他心中十五年的奢望,癡癡地笑著,發自內心地笑著。

自從銘仙那天安撫了他腹中的胎兒,劍子的氣色便一天好過一天,那孩子,也再沒有吞噬他的精血,現下有銘仙在這裏陪著,慕少艾便很是安心地帶著羽人,出去散步,獨留兩人仿若一對父子,開心地聊著不著邊際的話,說著孩童般的言辭,笑得那般地開心無憂。

“爹爹,要喝藥藥了,仙兒給你端!”

那聲爹爹,在劍子以為,只是義父,卻是從未想過,那是一聲藏在心中十五年的稱呼,包含了多少的愛和恨,他,毫不知情,點著頭,讓他小心別燙著自己。

銘仙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端出那碗藥的,又是怎麽遞給那人的,陷入手心的指間,強忍著顫抖,看著他,一滴不剩地喝完,然後,好像失了所有的力氣癱坐在地,傻傻地笑著。

一切,都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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