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梵天坐在床邊默默等著銘仙醒來，他知道他不會昏睡太久。

素還真三人已經告辭離開，對於他和劍子以及羽人懷孕的事情，知曉了期間緣由後，梵天也不再多言，只讓素還真好好休息保重身體，別再到處亂跑，總歸今時不同往日，可由不得他再亂來了。素還真嘴上稱是，心裏卻是嘀咕著他何時亂來過，而且那葉小釵跟連體嬰一樣貼著他寸步不離，他也得亂來得起來。

銘仙如梵天所料很快便醒了，然後沈默不語地趴在梵天懷裏，像個瓷娃娃般安靜，又易碎。

外面天色已暗，雖是依舊月明，卻是烏雲掩星，唯月獨行。

“吾帶汝出去走走可好？”

梵天突然的提議，讓銘仙不解地擡頭看他，梵天也不多言，運功凝了那滿頭的金色舍利，白發傾散，只餘下耳邊幾顆，仿若變了個人一般。想那佛門中人，說是一顆舍利便是一甲子的功力，也不盡然，若真那樣，那腦袋上頂著一半的舍利或者稀稀拉拉的這一顆那一顆，跟長了包一樣，定是不會有多好看的，或是太多了，這腦袋上也是放不下的，哪有那麽正好各個都鋪滿一頭。這舍利子，自是可以分散開來也可以凝聚一起的。佛，也是要穿衣蔽體，顧及形象啊。

銘仙就傻楞楞地看著梵天突然沒了豆豆，換了個造型，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戳了戳梵天的臉，想看他是不是真的。

梵天失笑，抓了他亂戳的手。

“走吧！”

“書書，仙仙，漂亮！喜歡，仙兒喜歡！”

銘仙突然笑彎了眉眼，深了臉頰邊小小的酒窩，跟著梵天圍著他跑著轉著，好像是他自己變美了一般開心。

梵天無言，倒不想就換了個造型而已，就能讓銘仙樂成這樣，或是他之前那樣看起來太過嚴肅了吧。

梵天帶著唯仙來到了一處熱鬧的小鎮，這兒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各種聲音，吵雜匯聚著，打破了這本該寂靜的夜。這人世間的紅塵凡俗，他早已遠離太久，這夜市麽，也是許久未曾逛過了，乍一出來走走，倒也有幾分新鮮，而銘仙，更是從來沒見過那麽多的人，那麽多的東西，那麽熱鬧的街道，有些害怕地緊緊抓著梵天的手，又忍不住好奇地到處張望著，好像自己來到了另一片天地般，對一切都充滿了新奇。

梵天凝了那滿頭的舍利，只為不願讓自己太過顯眼。想他百世經綸一頁書，也是武林名人，滿頭金色的舍利，更像是種標志，走到哪，都會有人認得，如現下這般，若非熟人，自是不會將他於那清聖莊嚴的梵天一頁書聯想到一起的，省了許多的是非。總歸，他只是帶著銘仙出來散心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冰糖葫蘆……冰糖葫蘆……甜甜的冰糖葫蘆呦！”

銘仙雖是對這裏的一切充滿著好奇，卻是依舊緊緊抓著梵天的手，決不離開他身邊半步，倒省了梵天怕人太多會讓他走丟的心。瞅著那一串串從未見過甚是好看的冰糖葫蘆，從身邊而過，銘仙好奇地回頭望著，許是因為他嗜血者的體制在作祟，對於紅色的東西，總是有點特別的偏愛的。之前看到新奇的東西很多，也不見他那麽執著的還回頭盯著。

“想要麽？”

“嗯？”

銘仙雖是疑問的嗯了一聲，但是臉上的表情早已經出賣了他，梵天喚住了那冰糖葫蘆的小販，給銘仙買了一串冰糖葫蘆。

銘仙拿著手裏的冰糖葫蘆，轉來轉去地看著，甚是喜愛，時不時地湊到鼻尖聞著那股香香甜甜的味道。不過他雖是喜歡，卻也不知道這是何物，便一直這麽拿在手中。

“怎麽不吃？”

“吃？”

原來這個是用來吃的麽，銘仙還以為，是拿手裏好看的。

梵天看他一直看著手裏的糖葫蘆不吃，這才問他，倒不想他竟是不知道那能吃麽，不過轉念一想，生活在富貴人家的孩子，又有幾個，會接觸到這些平凡的東西，而他那越見明朗的身份，也顯示他不可能會出門逛過市集的。

“這是冰糖葫蘆，外面是糖，甜甜的，裏頭是山楂，酸酸的，吃吃看。”

銘仙聽梵天這麽說，這才把糖葫蘆湊到嘴邊，把最上面那個含進嘴裏舔了一口，然後便開心地笑了。

“甜甜的！”

“好吃麽。”

“嗯，仙兒喜歡，書書也吃！”

銘仙說著，便把糖葫蘆遞到了梵天嘴邊，讓梵天頓感頭疼，這甜食，他是從來不碰的，更何況最上面那個剛被銘仙舔過，若是換成其他人，敢把舔過的東西給他百世經綸一頁書吃，定是早被大梵聖掌拍成豬頭了。現下看著銘仙那期待與他一起分享的小臉，毫無雜念的眼神，他又該怎麽拒絕。而且他更是知道銘仙那倔脾氣的，若是不吃，他便會一直這麽舉著，舉到他吃為止，總歸，他是不會手酸的。梵天無奈，便只得張嘴下了那顆被銘仙舔過的冰糖葫蘆，這下，是又被這個癡傻單純的少年，打破了他人生的又一個第一次。

梵天剛將糖葫蘆含進嘴裏，就見銘仙瞪大了眼，然後扁著嘴瞅著少了一顆的糖葫蘆，惱了。

“書書壞，咬掉了，不好看了！壞！書書壞！”

言下之意，他只是給他舔舔的，不是給他吃的。

梵天這會真是哭笑不得，吃他吃過的東西已經是破例了，還想他跟著你舔一口我舔一口麽，這是絕對不可能的。這下梵天含著嘴裏的糖葫蘆，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得擡眼看了看四周，打算給銘仙重新買一串，卻是沒見著那個糖葫蘆小販了。

銘仙扁著嘴巴，悶悶不樂地瞅著那少了個頭的糖葫蘆，露出那尖尖的小棍，甚是刺眼，不想再吃它，只用他那哀怨的小臉控訴著梵天毀了他人生的第一串糖葫蘆。梵天想帶他再去找那小販，卻是含著糖葫蘆，開不得口，卻見銘仙踮起腳尖，捧著他的臉直接把嘴湊上來從他嘴裏搶了。

闖入雙唇間的陌生氣息，卷了他嘴間化開的甜膩，梵天驚愕之餘，一把便將銘仙推開了。

不算小的力道，讓少年摔倒在地，糖葫蘆，也掉在了地上，沾染了塵土。小小插曲，亦是引來了一群圍觀者駐足，指指點點。

銘仙低垂著頭不語，瞪大了雙眼，腦海中又是破碎的畫面閃現，那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如這般推開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消亡，灰飛煙滅。那個是誰……是書書麽……他推開自己，消失了，沒了……沒了……

書書消失了……不，他不要看，不要看這些……書書消失了……他不要看這書書消失……不要看……

混亂的記憶，分不清誰是誰，分不清記憶和現實，銘仙逃避著腦中的畫面，也逃避著眼前的梵天，大叫著“不要”，頭也不回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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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遮月，山風清冷，帶起樹葉的沙沙聲響，仿若天欲泣前的嗚鳴。

散落的發帶，是束不住的發，還是心。

高巖上抱膝而坐的身影，望著遠處燈火依舊的小鎮，兀自神傷。

銘仙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上了這高巖的，總歸想上，便這麽上來了。他不懂那人的表情，為何突然變得讓他陌生和害怕，為何會那麽用力的將他推開，他只是，想拿回他的糖葫蘆，再放回去，他便開心了，可是現在，卻是什麽都沒了，書書沒了，沒有了，消失了……

混亂的腦海，混亂了記憶，獨剩這一個念頭，望著小鎮，無淚悲鳴，只餘嘴角帶著一絲麥芽的香甜，苦澀了心。

身後駐足的白色身影，握著發帶，手裏，還拿著一串完好無損的糖葫蘆，沈默了許久，終是開口。

“銘兒……”

抱著雙腿，把頭靠在膝上的人兒，猛然擡頭，回轉的小臉，雖是無淚，卻是用眼神在哭泣，在看到身後之人的剎那，卻是轉成了驚訝和欣喜。

“書書……書書！”

抱著沖進自己懷裏之人，梵天不解，他以為，他該是生氣自己把他推開讓他摔疼了，還弄掉了他的糖葫蘆，所以才跑了，於是他一直跟著他不語，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的無心。待他坐下不走後，又回去找到了那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又買了一個回來。

“抱歉，給你！”

紅艷艷的冰糖葫蘆，依舊香甜，卻不是銘仙要的。他搖著頭，拒絕了那個讓他差點失去書書的東西。

“書書，仙兒不要糖葫蘆，書書不消失，不消失，糖葫蘆給你吃，不消失，仙兒不要，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梵天看著懷裏緊緊抱著自己的少年，更是不解，跑的人是他，為何倒怕自己消失了。

“書書把仙兒推開，就消失了，書書就消失了，沒有了，再也沒有了，仙兒一個人，好怕，好難受，書書不要消失，仙兒不搶糖葫蘆了，都給書書吃，仙兒不搶了，不要了，好不好，好不好！”

銘兒擡眼看著梵天，抱著他的雙手，微微的顫抖，眼裏是害怕，是哀求，更是梵天不忍所見的絕望。

“傻瓜，吾還在，沒有消失！”

“書書沒有消失……”

“是，吾還在，沒有消失！”

“書書還在……沒有消失……那誰消失了？誰消失了？他把仙兒推開，消失了，沒了……是誰？沒了……”

銘仙松開了抱著梵天的手，又激動地拍打著自己的頭，想要看清腦子裏的那人，推開自己的那人，消失的那人，卻是除了痛，還是痛，什麽都看不見，想不起。

梵天見他這樣，便明白了，銘仙該是又想起了什麽，有個人，把他推開，然後便在他面前消失了。那個人，是誰？又該是怎麽消失的，讓他如此的心慌害怕，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便跑了。把銘仙推開的那個人，會是疏樓龍宿麽？他推開了這個孩子，拋棄了這個孩子，消失在了他的面前，所以他傷心欲絕，封閉了自己的記憶，不願不去想，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梵天抓住銘仙又開始自虐的雙手，將他抱進了懷裏，一聲又一聲地輕聲安撫，讓銘仙漸漸平靜了下來，不再顫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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