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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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當佛劍趕到的時候,已是太晚了。

煦日下籠罩的宮燈幃,只餘清風帶起的塵沙飛揚,迷了眼,亂了心。

掉落塵土的古塵,無人問津。

仙鳳抱著一席紫杉,跪在墓前心如死灰,眼睜睜看著一手將她帶大,亦父亦師的主人,消散在天地之間,屍骨不存,灰飛煙滅,恍若整個世界都在她的面前崩潰,只餘無邊的黑暗包圍。

唯仙緊緊握著手中似是知曉失了主人而毫無靈氣的禦皇跌坐在地,眼角滑落的血淚,浸染了古塵,也帶走了他所有的悲切和感情。

佛劍將唯仙抱進了懷裏,一聲抱歉,換不回所有失去的一切。

終究,三先不存,獨留他一人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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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劍,吾打算退隱了!”

“汝不是一直在退隱?”

“哈,吾說的是離開!”

“那儒門天下呢?”

“他遲早是要擔起這份責任的!”

“他才十五歲,為時過早了。”

“有鳳兒在自會幫他,何須擔心。”

“汝想去哪?”

“總歸是在這天地之間!”

“龍宿……”

“吾知汝想說什麽,不用說了,吾很清楚自己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也不想去彌補什麽,更彌補不了什麽,反正都過了十五年了,他也該習慣了,有沒有吾對他而言,不會有太大的差別。吾只想卸下這一切,如劍子般灑脫輕狂一回。”

“不再考慮了?”

“吾已經考慮了十五年了,若非想再與汝一聚,或許吾早已天涯紅塵。現下,已沒有什麽再讓吾留戀牽掛了,吾心意已決,汝不用再勸。”

“打算何時離開?”

“三日後。”

“吾去送汝!”

“不用,各自珍重便是。”

“那便保重。”

“告辭了!”

“請!”

想起那天的辭別,以為只是再見,卻不曾想竟是永別。如今回想起那人的話,可不是訣別之詞麽。

古塵歸鞘,紫龍並立,紫龍劍上,不知何時,早已被刻上了“疏樓龍宿之墓”六字,墓中那一白一紫的雙色發結,似是早就註定了今日的結局,永結同心,生死相隨。

仙鳳不願離開宮燈幃,她說,主人被她伺候慣了,一個人定是不習慣的,劍子先生那麽寒酸小氣,肯定養不起華麗無雙的主人的,她得留下來照顧他們,給他們端茶遞水,洗衣做飯。最後,自刎於墳前……

仙鳳的死,唯仙反常的沒有任何情緒,他很平靜的親手將仙鳳葬到了龍宿和劍子的墓邊,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汝去哪?”

“回家!”

如果,他還有家的話!

佛劍再次封閉了宮燈幃,待他回到三分春/色之時,迎接他的,是一場熊熊燃燒的大火。唯仙就站在那兒,靜靜的看著。

“義父,您既然能去到未來的世界拯救末日之劫,仙兒便求您送吾回到過去,改變這因吾而生的泣血悲劇。只要爹爹沒有懷吾,一切悲劇,都不會發生了!”

“汝可知道,那樣做會有什麽後果!”

“哈,最多不過一死,跟吾現在,又有何不同。”

“唯仙……”

“如果沒有吾,爹爹不會死,父親也不會死,仙鳳姐姐更不會死,或許哪天,連您也會因吾而亡,吾是個不祥之人,吾之雙手,沾染的皆是親人的鮮血。”

“這並非汝的錯!”

“還是您希望吾如父親那般,用這永存的生命背負永恒的傷痛,直到哪天再也背負不了,步上他同樣的後路。這不死之身,又豈是真正的不死!吾已經將儒門天下交付給了默言歆,從此,這世間再不存疏樓唯仙!”

唯仙說得淡然,說得堅定,他是疏樓龍宿的兒子,不意外的如龍宿般有著小小的任性和執拗,想做,便會義無反顧的去做,至於會有什麽樣的後果,總歸到了那個時候,便會知道了,何須去考慮那麽多,不然,當初便也不會有那嗜血者疏樓龍宿了。

佛劍不語,望著唯仙堅定的小臉,最終,帶著他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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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禪坐汝可想通了?”

“吾從未迷茫!”

“再坐三日!”

同樣的對話,在這不解巖已經持續了好些日子,三日又三日,三日又三日,不知道何時才是個頭。

佛劍無奈,除了讓唯仙自己冷靜下來,他不知曉還能如何勸說,總歸是能說的都說盡了。好友雙雙魂飛魄散,獨留這一個血脈,他豈可再由著他胡鬧,他是他的義父,便有義務照顧好他,而不是讓他去送死!改變歷史,豈是兒戲。

“義父,您打算讓吾坐一輩子?”

“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起來!”

“那您不用三日一問了,您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讓吾起來。”

“汝……”

“吾心意已決!”

佛劍不願再聽,閉目靜心。

心意已決,又是心意已決!劍子的心意已決,讓他為子而死,魂飛魄散,龍宿的心意已決,讓他為情而終,灰飛煙滅,現下他的心意已決,又是抱著必死之心,為何他佛劍分說的身邊,總是有這麽多讓他莫可奈何一心求死的傻子。

時間一日日過去,唯仙決然,佛劍堅持,誰也不肯退讓,兩人就那麽坐著,誰也不開口,誰也不起身,直到一人來打破了這不解的堅持。

“佛劍前輩!”

佛劍睜開眼,看向不解巖下那十五年未見突然來訪的人兒,有些驚訝。

“續緣!”

來人正是清香白蓮素還真的兒子,素續緣。

續緣笑著舉了舉手中的食盒:“吾聽爹爹說你出關了,剛好路過這邊,便來打擾了,順便給你帶了點素齋。”

佛劍這才起身,下了禪坐之地飛至續緣面前。

他確實找過素還真,為了恢覆宮燈幃被毀的永夜陣法,破陣他在行,布陣可不是他的強項,於是便請托素還真幫忙,那個掌握文武半邊天的清香白蓮,似乎就沒有他不會的事情,而素續緣,身為素還真的兒子,心靈手巧,善良懂事,不免讓他想起了自己那無緣的孩子圓兒,還有現下正讓他頭疼萬分的疏樓唯仙。

佛劍接了續緣手裏的食盒,點頭致謝。唯仙也已經好久未曾進食了,雖是已然成為了真正的嗜血者,食物已非必要,但是總歸不嗜血,還是要補充下身體的消耗的。

續緣望向不解巖上還在禪坐的身影,很是好奇,他來過不解巖那麽多次,除了偶然來訪的劍子前輩,從未見此還有他人,而現下劍子前輩已故,又聽爹親說龍宿前輩也身亡,三先不存,獨留佛劍一人,還有誰,會來這不解巖。

似是看出了續緣的疑惑,佛劍開口道:“他是劍子和龍宿的孩子!”

“啊,是他!”

續緣這才了然,他還以為那孩子該是在儒門天下的。

他只聞爹爹說龍宿前輩死了,佛劍來找過他幫忙,便知道佛劍出關了,匆匆忙忙便告別了爹親,特地準備了他親手做的素齋前來。想那劍子前輩去世之後,佛劍便銷聲匿跡,可他仍舊每年都會來不解巖,雖然總是失望而歸,這一晃,便是十五年。

是,續緣喜歡佛劍,佛劍卻從不知,續緣也不說,他知道佛劍是出家人,不該有也不會有世俗的感情,只要能時常來看他,跟他說上幾句話,便夠了。他不貪心,這樣很滿足。

這十五年佛劍的消失,讓續緣常常食不知味,若非他開了個小小醫館行醫濟世,每天忙到沒空想他,真不知道該怎麽熬過這十五年。現下人是出現了,卻是又一次面對失去摯友的打擊,續緣連跟爹爹多說幾句話都等不及,便趕來了,他怕他會再一次消失,十五年,三十年,抑或更久。還好,他仍在!

佛劍將食盒拿去給唯仙,唯仙卻是撇開了頭。

“義父,你忘了吾是嗜血者麽,吾不需要進食!”

“吾沒忘,嗜血者靠吸取血液來維持自己不老不死的體制,汝若不吃,是想吾放血給你喝麽!”

唯仙聞言,更是打定了主意不吃了。

“若是吾不吃,也不吸血,是不是也會死!”

“這吾不知!”他也沒當過嗜血者,

“那吾就試驗一下吧。”

“唯仙!”

“要麽,讓吾回到過去,要麽,吾不吃不喝試試這不老不死的體制能撐多久,抑或者,吾出去嗜血天下,再造末日災劫!”

“住口!唯仙,汝怎可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義父您慈悲渡世,若不忍蒼生因吾而難,便該早早滅了吾這禍源,還是您能看著吾一輩子!讓吾回去,死得其所,還能還您一個三先共飲逍遙,或是關吾一輩子,吾亦於死無異,不過一副會呼吸的軀殼。再者,吾逃出去,為禍天下,您便不殺也得殺了,終究也是一死,您何必執著!若是活著只為痛苦,何苦來哉!”

這一番話,說得佛劍無言,他懂唯仙的執著,只是不忍,不舍,他曾經失去過兒子,他既稱自己一聲義父,便是自己的孩子,他不想再經歷一次淒絕哀慟的喪子之痛,現下摯友已不在,唯剩這一血脈,他怎忍心親手送他去死。

“唯仙,不止汝失去親人,吾亦獨剩一人,但是吾們還有彼此,為何連汝也決意要離吾而去。或許汝不知,吾曾經也有個兒子,他叫圓兒,最後因吾而死,如今,汝卻讓吾親手送汝這僅剩的兒子黃泉相隔麽。”

對唯仙,佛劍是真的束手無策了,只希望這種換成以前他決然不會說出口的自戳傷疤換取同情的話,能讓他心軟回頭。

唯仙微怔,他從不知,義父也有過兒子……他轉頭望向佛劍,視線落在了他手中的食盒。光看那食盒的材質和做工,便知曉不是外頭隨便買來湊合的。

唯仙起身,接過佛劍手中的食盒打開,十分精致的素齋,看得出做這素齋之人的用心,他撇頭望向不解巖下一直靜立不語的素續緣,將手中的食盒放回了佛劍手中。

佛劍見他拿了食盒,以為他終於回心轉意了,這才松了口氣,卻不想他又還給了自己,不解凝望。

“義父,您不止剩吾一人!還有人一直在您身邊,只是您未發現而已!若只是路過,又豈會剛巧帶著如此精致的素齋給您。吾不懂什麽樣的感情,能讓父親恨吾十五年決然拋下一切只為隨爹爹而去,亦不懂什麽樣的感情,能讓一人聽到你的消息後便第一時間趕來,只為給您送一頓親手做的齋飯,但是吾知,一個人,不會無緣無故便對你好。”

佛劍愕然,半餉都未反應過來,續緣那孩子,確實常來看他,給他送來齋飯,總是說剛好路過,有時候會向他探討佛理,有時候會替他清洗帶血的衣裳,若他受傷,便會給他日日送藥,他總說自己照顧病人照顧慣了,閑不下來,而且不解巖離他的醫館不遠,只是順路而已,他也未曾深思過,不知不覺間他已然成了這不解巖的常客,來得甚至比劍子還勤。

“義父,或許仙兒對您是真的殘忍,但是這毫無意義的人生,吾看不到一點光明,吾寧可死在歷史串改後的變數之中,至少,還能見一面吾從未見過的爹爹,那便夠了!你們都說吾畫的爹爹神韻不足,吾從未見過他,又怎麽畫得完美,待吾見到他後,定會畫得比父親還好!”

佛劍垂下眼,心中百轉千回,久久不語。

不解巖下的續緣並未聽到兩人說了什麽,只覺得自己似乎來得唐突,他們之間,氣氛凝重,他或許打擾到他們了。總歸飯也送了,人也見了,是該離開了,即便他真的很想多呆一會,多看看那消失了十五年的人幾眼。

“佛劍前輩,吾還有病人等吾診治,就先告辭了!”

按下心中的不舍,續緣揚聲向佛劍辭別,卻不料佛劍開口將他喚住。

佛劍將手中的食盒放到了唯仙手裏,然後伸出左手以指劃破了血脈,將猩紅的血液流進了那食盒之中。

“義父?!”

“吃吧!以後記得喝點獸血也是好的,別咬人便是,吾可是見過戒血後的茶理王,縮成個丁點大的小老頭,連牙都掉光了!龍宿那廝,可是喝了吾和劍子不少的血,若是讓他們看到自己未來的兒子竟是個小老頭的模樣,定是會怪吾虐待他們兒子的!”

唯仙緊緊捧著手中的食盒,雙手微顫,重重的點了點頭。他知道,義父已經答應了,這,將是他在義父身邊的最後一餐了。

“等吾回來!”

佛劍揉了揉唯仙的頭,轉身下了不解巖,隨著續緣一起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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