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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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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到暖閣裏,濃重的藥味混合著長期不通風的人的體味一起, 在地龍和炭火下, 升騰成了一股撲面而來的氣息。

玥瀅站在門口緩了好一會兒,才走了進去。

躺在病榻上的太皇太後蒼老的遍布著皺紋的臉上膚色蠟黃, 渾濁的眼睛半闔著,連呼吸都是短又急促的。

一旁的蘇麻喇姑瞧見她進來,連忙起身行了個禮, 老人家頭發花白,面上帶著些哀傷之色,不過倒是還顯得鎮定。

“給淳貴妃請安, 主子一直候著您呢。”

玥瀅點點頭, 走到塌邊坐下來, 握住太皇太後枯槁消瘦的手掌,那手掌有些涼,還有些硬,皮膚幹浚浚的,摸著不像人的肌膚, 好像在摸象皮。

她鼻頭一酸,險些就要掉下淚來,卻又強自忍著。

“主子,淳主子來看您了,您醒醒。”蘇麻喇姑站在一旁輕聲叫著。

太皇太後微微掀動了一下耷拉著的眼皮, 張了張幹癟的唇, 聲音微弱, 幹澀嘶啞:“是瀅丫頭啊。”

玥瀅湊得更近了些,努力扯了個笑,盡量輕快道:“是我,是丫頭來看您呢,您快點好起來,胤禎和福寧還整天都念叨著說想曾祖母了,要來壽康宮玩呢。”

太皇太後的唇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是想笑一下,她急促的倒了兩口氣,才接著道:“兩個小家夥,別讓他們來了,這裏,晦氣。”

這段話說完,她又喘了喘,能看出來,她的身體真的已經很虛弱了,喘息的時候單薄的肩膀抖動著,仿佛飄在空中無處依萍的落葉。

蘇麻喇姑連忙用上好的潔白絹帕浸了溫水,在太皇太後的唇上點了點,幫她暈暈幹涸的嗓子。

老人如今已是到了油盡燈枯之時,就連水都很難喝下去了。

前一段時間,太皇太後幾乎一直是昏睡狀態,只用著參湯吊命,這幾天康熙也罷了朝,幾乎是不眠不休的守在這裏,親自服侍,至於後宮的妃嬪康熙倒是下了令,除了幾個主位的,其他就不用侍疾了,省得來了在老人面前勾心鬥角看著糟心。

今日是難得太皇太後清醒過來,能和人說個囫圇話了,只是眾人也知道,這應該是回光返照之像了。

老人暈了點水,好似感覺好了些,接著道:“皇帝叫我趕去側殿,歇會子,正好與你,說說話。”

玥瀅用力點點頭,“您說,我都聽著。”

“老婆子我啊,活得夠久了,如今,這大清的江山,穩固,這基業,也算是定了,我也算對得起愛新覺羅家,列祖列宗了。”

老人說這話時,渾濁的眼裏仿佛閃著光,她定定的看向玥瀅。

“唯獨,擔心皇帝。”

玥瀅微垂下眼睫,心中已有些明白她想要說什麽。

“孩子啊,你還年輕,你要努力,活得長點,啊?”

她蒼老幹瘦的手指動了動,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氣,拍了拍玥瀅的手背。

“你啊,得替我看著他,長長久久的,撐著他,知道麽?”

玥瀅的眼淚“啪嗒”一下掉下來,打在那幹枯蠟黃的手上。

她喉頭死死的哽住,心中的酸澀仿佛止不住的就冒了出來。

看著這個即將離世的老人,她有些心慌,之前的她,從未這樣深切的意識到過自己也將會面臨這一天。

前一世的自己也從未面臨過死亡,不過是稀裏糊塗的就來到了這裏。

而現在,自己仿佛能聽到那淒厲沈悶的喪鐘聲,不斷敲響在耳邊。

她咬著下唇,用力的點點頭,她會盡力,讓自己活得更久一點,為了眼前的這個老人,為了自己的兒女,為了,康熙。

“你是個懂事的,皇帝日後啊,就托付給你了。”

玥瀅聽著這遺言一般的話,實在忍不住心中湧起的難過。

這個老人,一輩子活得艱難,從太宗時期到世祖,從丈夫到兒子,一直以來,她的夫妻關系,母子關系都稱不上和睦。

可她依舊活得通達豁然,教導年幼的康熙,扶持著他親政,看著他一步步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君王,即便是面對自己,她依舊顯得那麽豁達。

這樣一個女人,值得她的敬佩,這樣一位長輩,也讓人不舍她的離去。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

太皇太後博爾濟吉特氏薨,享年七十六,追謚孝莊文皇後。

康熙二十七年的新年,註定是覆著一層陰霾的。

太皇太後過世,舉國皆喪,皇家服喪一般是一日代月,喪期二十七月以二十七日代替,在此期間,政務停頓,皇帝也不會臨朝。

除夕夜,這個往年應該是喜喜慶慶的闔宮團聚在一起,飲宴助興的日子,今年格外的冷清。

外面飄著小雪,宮裏到處都被白色的麻布蒙著,就連燈籠也是白色繪著濃墨的孝字。

太皇太後停靈在壽康宮,宮中朝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皇子,宗室,妃嬪,命婦,均需為太皇太後守靈哭喪。

人數之多,壽康宮自是不能全裝的下,身份高些的還好,多少能蹭上點壽康宮裏的炭火,那些身份低微排在後面的,就只能是寒冬臘月跪在外面的青石板上哭了。

飄雪的天氣,這眼淚一流出來都恨不得在臉頰上就結了冰珠子。

玥瀅跪在靠前的位置,因著是開著大門的,室內的溫度也算不上暖和,只是比外面是強上許多的。

可她畢竟體弱些,在加上穿著孝服又不能披鬥篷,幾陣寒風一過,人瞬間就被打的透心涼,從頭到腳都散著寒意。

跪在她身邊的佟佳氏也沒好到哪去,自從那年德妃下了藥,她的身體就越來越虛,這兩年一直都纏綿病榻。

胤禛的性格原本就嚴肅沈穩,為著他額娘的身體就更是操心的每日皺著眉頭,活生生愁成了個小老頭。

待到玥瀅已經覺得下半身快凍得失去知覺,邊上小跑著躥出一個小太監。

“皇貴妃娘娘,淳貴妃娘娘,皇上說要找您二位商議接下來的發喪下葬之事,還請兩位主子移步側殿。”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防不住邊上挨得極近的鈕祜祿氏,鈕祜祿氏目光往這邊掃了一眼,仿佛沒聽到般若無其事的又轉了回去。

玥瀅和佟佳氏互相攙扶著起了身,隔著好遠跪著的宮女才敢上來,扶著自家主子往側殿行去。

進了側殿,弄巧連忙給玥瀅倒了杯熱茶,又找了個暖手的爐子給她捂著,邊上佟佳氏的貼身宮女也跟著忙活著。

玥瀅好容易緩了過來,側眼瞧著,卻見佟佳氏面色泛青,顯然是不太好。

“莞珠,你主子看著情況不好,還是傳個太醫過來看看。”

佟佳氏半靠在莞珠,低垂著頭,唇瓣發紫,虛弱的道:“用不著,喝點熱水,歇會兒就好了。”

邊上莞珠急得眼睛都紅了,卻也不敢多勸,自己主子的脾氣她是清楚的,要面子又犟得很。

這會兒若是傳了太醫過來,外面指不定又要傳什麽風言風語,四阿哥還在前面守靈,若是傳到他耳朵裏,指不定又得多擔心。

玥瀅皺起了眉,這樣挺著若是出了什麽事可就麻煩了。

“去叫人請太醫過來。”

有些疲憊嘶啞的聲音響起,兩人擡頭望去,竟是康熙進了來。

佟佳氏皺著細眉剛要說些什麽,就見康熙揮了揮手,止住了她的話。

“把你主子送裏面暖閣歇著,一會兒太醫過來,剩下的人都下去吧。”

莞珠連忙應是,扶了佟佳氏進了暖閣。

屋子裏一時就剩下了兩人相對無言。

康熙坐到玥瀅旁邊,也不說話,就這麽坐著。

自從太皇太後過世前不進茶飯的半個月開始,他就一直守在病榻前,老人過世之後更是幾乎不眠不休。

外面傳來陣陣哭靈人們的苦嚎之聲,兩人就這樣坐在屋裏,靜靜的聽著,陡然生出一種荒謬的滑稽感。

“皇祖母,走了啊?”

康熙低聲道,聲音裏還帶著點疑惑。

“嗯。”

玥瀅輕輕應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無論是外面那些苦嚎的人,還是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體會到眼前這個男人的悲傷。

夜色降了下來,來哭靈的人們也都陸續離開休息了,畢竟不能讓人十二個時辰都在這守著,這數九寒冬的,非把人都凍出毛病來。

本來應該輪著夜裏守靈的幾位阿哥,也被康熙趕著回去休息了,白天還哭得熱鬧的偌大靈堂,這會靜的有些發慌。

康熙一個人跪在靈堂前,前面停放著用上好的金絲楠木制成的棺槨。

他喜歡晚上在這裏給皇祖母守靈,陪著她老人家說說話,白天哭靈的人太多,太吵鬧,很難讓他靜下心來,慢慢品味悲傷的滋味。

這是他為皇祖母守靈的第六個晚上了。

“吱呀——”一聲,殿門開了,輕輕腳步聲接近。

玥瀅在康熙邊上尋了個蒲團,跪了下來。

康熙側頭看了她一眼,平靜的道:“你身子不好,少熬夜。”

玥瀅看著香案上點著的長明燈,火光搖晃著,映得人臉色明滅不定。

“不過就幾個晚上,沒事的。”

看著香爐裏的香即將燃盡,她重新點燃了一註,磕頭拜了拜,才又插進香爐裏。

“皇祖母,這輩子不容易。”

康熙看著那個雕工精湛的棺槨,淡淡嘆著。

“嗯。”玥瀅只是輕聲應著,這幾天都是如此,她只能分享他的悲傷,卻無權去勸慰置喙。

“還記得小時候,皇阿瑪還在的時候,皇祖母對朕也沒什麽特別之處,直到皇阿瑪因為那件事決意離開,傷了她的心,她才開始悉心教養,傾力輔佐。”

玥瀅跪在一邊靜靜的聽著。

“朕那時候還年輕,敬愛她,又忌憚她,也曾說了許多糊塗話,一意孤行撤藩,也是為了擺脫她的控制,可是後來,朕才發現錯了。”

玥瀅側頭望向這個男人,他眼眶深陷,眼睛發紅。

“她老人家沒怪過你,她是真心疼你的。”她輕聲道。

“是啊,她可能是這世上最後一個真心疼愛朕的人了。”

康熙的聲音悵然,隱含著一絲哽咽。

玥瀅慢慢靠了過去,把這個男人攬在自己懷裏,夜色寒涼,胸前的衣料卻有些熱燙的潮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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