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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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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刑司那邊剛剛傳來消息, 六阿哥騎得那匹馬的馬蹄鐵被人動過手腳, 這才會突然受驚,致使六阿哥跌落。”

康熙眸中隱隱閃過一絲淩厲的殺意, 修長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 新換的古玉扳指壓得的手指出現一道道深紅的印痕。

“什麽人幹的?”

梁九功更加恭敬的彎下身子,“慎刑司那邊還在審, 負責教授皇子騎射的諸位谙達和馬廄的一幹人等都已被看押在慎刑司, 逐一審問,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康熙點點頭, 揮揮手示意梁九功退下。

他現在心裏慌亂的很,心愛的女人和兒子都在險境裏苦苦煎熬, 他坐在這也仿佛又熾火焚心一般難以安穩。

偏他為君多年,最是會做表面功夫,隱藏自己的喜怒哀樂,就算是再慌亂焦急,也不會如常人般發瘋失態。

只是喉中如火灼般的撕裂感和太陽穴處傳來的陣陣鉆心疼痛讓他知道自己的神經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可大腦卻仿佛被從這熾烈瘋狂的情感中分離出來,依舊理智而清醒的分析著幾件事的來龍去脈。

從西暖閣傳來的熟悉的女子痛處的□□,一邊撕扯著他的心, 同時也令他在疼痛中更加的清醒。

腦中思索著宋軼說的那不對勁之處,玥瀅不是因為太過勞累導致的早產,而是因為外物刺激, 能是什麽呢?

他為君多年, 乾清宮是他的寢宮, 若是連自己的寢宮中都能混進來什麽不幹不凈的東西,自己可真是白做了這麽多年的皇帝。

康熙靠在椅背上,擡手置於額前擋住那強烈明媚的光線,腦中冷靜的思索著。

外物,如果不是自己的乾清宮裏出了紕漏,又會是——

難道,他腦中瞬間劃過一個念頭。

“梁九功!”

剛剛退出門外送了口氣的梁公公,被皇上這一聲厲喝嚇得又是一激靈,連忙轉身小跑進了殿裏。

西暖閣裏,充斥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兒。

玥瀅面色慘白,就連唇色也幾乎與那皮膚的色澤融為一體。

她真的沒有力氣了,照看了安兒一天一夜幾乎沒合眼,也沒怎麽吃過東西,她現在幾乎是在榨幹自己體內最後的一絲力量。

那穩婆還依舊用刺耳高亢的聲音喊著:“娘娘,用力啊,用力啊!”

“出來了!”

“哇——”

隨著一陣嬰兒的啼哭聲響起

“恭喜娘娘,是個小阿哥啊!”

那婆子驚喜的聲音響起,

玥瀅努力的張合著唇瓣,好像想說點什麽。

邊上的弄巧眼裏帶著淚,緊握著她的手,見她如此,連忙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主子,您說,奴才聽著呢。”

玥瀅嘴巴微微張合了幾下,可惜聲音太過微弱,產房裏又吵嚷一片,弄巧根本聽不清她說的話。

就在這時,忽聽到仍跪在玥瀅身邊的另一位穩婆發出驚叫,“不對,這,這娘娘肚子還有一個!”

玥瀅被她這一嗓子嚇得,差點直接就過去了,她拽著弄巧其實只是想說,這怕婆子太吵了,吵得她腦銀兒疼,讓她安靜點。

此刻的她真的是想立刻就昏厥過去,真的好累好像睡啊。

怎麽還有一個孩子,自己這是走了什麽鴻運,還能懷上雙胞胎?

該死的宋軼,那個死老頭子還號稱什麽醫學世家,醫聖傳人,怎麽連個雙胞胎的脈象都看不出來!

一旁的穩婆見玥瀅這般虛弱,臉色也一變,尖聲道:“參片,快取參片來。”

那個穩婆顯然是身強力壯,底氣足的很,一邊尖叫著,一邊腳下靈活飛速的往外跑,回來的時候還拽著宋軼的衣袍。

“大人快看看,娘娘這,這是——”

那穩婆嚇得臉色都變了,這會兒連話都說不流利。

這產房之地,似宋軼這般的太醫按規矩本不應進來,但康熙之前特意叮囑過他,規矩什麽盡可以拋到一邊,一定要保淳貴妃母子平安,因此這時候也顧不得那些男女大防的規矩了。

宋軼顯然也是知道了玥瀅肚子裏雙胎,也是大驚失色,連忙瞧了瞧玥瀅的臉色,又為她把了把脈,皺著眉道:“快給娘娘把參片含上,多含兩片。”

說完就出去了。

康熙看著面前的跪在地上的鬢發花白的老太醫,額角迸出青筋,他緊咬著牙關道:“你再說一遍。”

宋軼此時也只能在心裏暗暗嘆氣:“貴妃娘娘因生小阿哥,現已力竭,若是想生出肚子裏的那個,只能用金針秘法刺激體力,只是娘娘的身子怕是受不住。”

他把頭貼在乾清宮殿內冰涼的地磚上,“都是老臣才疏學淺,醫術不佳,之前竟沒能診出娘娘是雙胎的脈象,才致娘娘如此險境,還請皇上降罪。”

康熙此時的心情,就仿佛是被人用繩子拴在半空。

剛剛聽到嬰孩啼哭聲,聽到裏面報喜聲時,還是沖上雲霄的暢快。

而這會兒,又仿佛被沈到幽暗的湖底,恐懼而寒冷。

不過此時,康熙就算再想活撕了這老頭,也無濟於事,此時也不是追究降罪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朕不論你用什麽法子,朕只要貴妃平安無虞,懂了麽?”

宋軼深深俯首,“老臣遵旨。”

永和宮。

德妃有些慵懶的靠著窗邊坐著,初夏柔和的風徐徐吹過她的耳畔鬢邊。

她遙遙望向遠處,穿過院子裏爭相綻放的鮮艷花草,穿過那靜謐狹窄的宮道,穿過那威嚴聳立的朱紅宮墻。

她仿佛能聽見,那個女人的□□,那樣淒厲的慘嚎聲。

俗話說,七活八不活。

這八個月的孕婦一旦小產,那基本就是難產的命了。

“梨花開,春帶雨。梨花落,春入泥。”

她仿佛是心情極好的樣子,甚至口中還輕輕哼起了最愛的唱詞。

“此生只為一人去 ,道他君王情也癡,情也癡。”

乾清宮,東暖閣。

一片煙霧彌漫的朦朧中,安兒仿佛看見了那個自己最熟悉的女子的身影。

女子回過頭,露出一個慣常的柔和又懶散的笑容。

接著卻又轉回身,向那不可知的迷霧深處走去。

那身影一步步往前走著,漸行漸遠,他焦急的奮力奔跑,只覺身上沈重有疼痛,可他此時卻全然顧不得,只知道要追上那道身影。

“額娘,額娘!”

胤禛看著剛剛退下高燒,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弟弟,忽的張口喊了起來。

有些蠟黃的小臉軸承一團,他也有些擔憂的皺起了眉,一旁的太醫連忙又湊了上來開始施針把脈。

他正想與太醫說些什麽,身邊忽然多了一個極熟悉的太監。

“四阿哥,請您雖奴才來。”

胤禛眉頭皺的更緊,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塌上說著胡話的安兒,最終還是抿了抿唇,沒說什麽,和梁九功出去了。

乾清宮,西暖閣。

即便有著老山的參片吊著,玥瀅也已經進入了半暈厥的狀態。

夢裏,她恍惚間,看見了自己的兒子,是安兒。

她皺起眉頭,“你在這做什麽,快回去!”

她此時雖然不甚清醒,可直覺就認定了這不是安兒應該來的地方。

安兒憋著嘴,被她劈頭蓋臉的又訓斥了一頓,又挨了她一巴掌在肩頭,這才又些委屈的背對著她離開了。

她松了一口氣,在這朦朧間漸漸行走。

忽然,她仿佛記起了什麽,她雙手來回摸著自己的小腹,她的孩子呢?孩子呢!

不對,她記起來了,她還有一個孩子的,該死的宋軼沒查出來的那個孩子,還在她的肚子裏!

“啊!”

有些虛弱的一聲叫喊,玥瀅猛的睜開眼睛,一眼看見了自己身邊的人。

康熙將她半抱在懷裏,男人的眼睛赤紅,好似泛著噬人的光。

宋軼站在一邊,手中端著一碗還冒著些熱氣的湯藥。

康熙見她醒了,將宋軼手中的湯藥接了過來,聲音溫柔的哄道:“淳兒,快把這藥喝了,好有力氣,”

她盯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心中不好的預感逐漸擴大,不知怎的,她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碗藥不能喝。

她緊緊盯著康熙的眼睛,她了解他。

做了這麽多年的枕邊人,她知道他愛她,知道看到男人眼睛的這一刻,她前所未有的肯定,這個男人真的是愛她的。

那雙眼睛裏,有痛楚,有憤怒,有不甘,還有,無能為力的怯懦——

這一刻,她不知哪裏來的直覺,仿佛瞬間的心意相通,她知道了康熙的選擇。

“啪——”的一聲,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那碗藥被她用手臂狠狠打翻。

康熙的手臂就這樣僵在了半空中,男人眼眸深處那擇人而噬的寒意仿佛就要湧出。

玥瀅伸出手死死抓緊他的手臂,她的聲音因長時間的痛苦嘶喊而變得幹澀又無力,可她仍然一字一頓的道:“讓我生下來。”

康熙微微垂了眼眸,沒接她的話,淡淡道:“再去端一碗來。”

宋軼彎了彎腰就準備出去。

“站住!”

女人的聲音瞬間便的淒厲刺耳,仿佛泣血一般透著魚死網破的決心,她抓著男人手臂的指關節泛出了一種詭異的青白,那是用力到幾乎痙攣的表現,

“求你了。”

玥瀅聲音弱了下來,她此時無力的躺在康熙的懷裏,仿若一只受傷無依卻又倔強的露出小小的並不尖利的獠牙,做著最後的掙紮。

康熙呼吸滯了滯,強忍著自己此時情緒,輕輕撩了撩她被汗水浸透的鬢發。

“朕只要你健康的活著,陪在朕身邊足矣。”

玥瀅搖著頭,她松開康熙的手臂,去抓他的手。

他能感受到她帶著汗意的手在顫抖著,他能感受到她的恐懼。

玥瀅握著男人的手,她能感覺到自己肚子裏那個小生命的流逝,這一瞬間,她才好似才發現,自己竟然有這麽偉大。

人都道,為母則強。

可直到這一刻真的到來,她才發現,她是可以為了自己的孩子能有看看這美好的世界的幾乎,能夠付出一切。

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男人布滿血絲,略顯猙獰的眼眸。

“求你了,玄燁。”

為著這一聲玄燁,也為著那雙眼睛裏的執著,男人還是讓步了。

仿佛在兩人長達數年的情感拉鋸戰中,自己總是讓步後退的一方,哪怕是在這人的生死關頭,自己還是犟不過她。

隨著宋軼那泛著冰冷光芒的金針刺入,又是新一輪的痛苦和嘶喊。

康熙這次卻沒有離開,也沒有靠近,他只站在離產床兩步遠的地方,靜靜的望著。

沒人知道這次她能不能挺過來,拼上了性命的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來,他只知道,當他看著她堅定的眸子時,他感受到的是她毫不退讓的決心和拼勁全力的孤勇。

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明白,他一直走不到她心裏去的原因。

所以這一次,他不再替她做決定,他給她想要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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