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身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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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久仙說完這句話,兩人又沈默了。夜風漸漸平息,初冬的山間連蛩音都已消失,一時之間,四周靜得仿佛只剩下一個莽蒼的空殼。

過了半天,宋岌突然問:“除了那句話,你爸爸還有沒有留下什麽別的東西?”

蘇久仙想了一想,搖頭:“沒有了。”

宋岌聽了,卻並不相信,他覺得蘇久仙不會騙自己,但又知道事實絕不是這樣簡單。

他越想越覺得心中煩亂,也不知怎麽回事,便湊上去毫不避諱地看著蘇久仙的眼睛,想要看出什麽蛛絲馬跡來。

然而剛一對上蘇久仙的目光,他又禁不住火大——此時兩人近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能聽見,自己已是不可抑制地心跳加速,偏偏這小子的眼睛依舊是無比平靜,又無比深邃,還帶一種稍顯淡漠的透徹,讓人根本無從下手。

蘇久仙也知道宋岌不相信自己,只是對於別人的看法,他向來都是不在意的。

然而今日卻奇怪,也不知為何,見宋岌不信任地看著自己,蘇久仙竟是驀地心底一涼,若不是他

平日淡漠慣了,只怕眼裏的那點苦澀意味都要被宋岌看出來。

良久,宋岌見蘇久仙依然只是淡淡地面對自己的審視,終是執拗不下去,敗下陣來。

他垂下眼睫,頹喪地坐回去,嘆了一口氣道:“我只是覺得奇怪,你別介意。”

蘇久仙沈默片刻,終於淺淺一笑道:“沒關系,這件事情我也覺得奇怪。我做記者,也是為了借機調查當年的案子。”

宋岌心中微微有些吃驚,問他:“要調查當年的案子,你大可以做別的更方便的工作,幹嘛一定要當記者?”

蘇久仙搖頭道:“我不想和官家扯上關系。”

宋岌又道:“即便不做公職,你也可以暗中訪查,何必把自己限在記者這個身份裏面。”

蘇久仙看他一眼,淺笑道:“最好的隱藏方式,不是自己去偷偷地調查,而是混跡於一個本就需要四處走訪的人群裏面。”

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麽事情。

宋岌看他突然打住話頭,便拍一拍他的手臂道:“仙兒,怎麽了?”

蘇久仙看著他,微微皺眉道:“宋岌,你說最容易隱藏線索,又最不容易被發現的方法是什麽?”

宋岌低頭略一思忖,想到他剛才的話,不由心裏一動,擡眼看著蘇久仙。

蘇久仙知道他也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點頭道:“最好的方式,就是把線索隱藏在一堆跟線索差不多的東西裏面。”

宋岌點點頭,又懷疑道:“可是,那個吳人留下的線索究竟是個什麽東西,是圖案還是文字,我們也不知道。”

蘇久仙道:“這個舍利塔上的圖案,我們已經看過照片,也從近處觀察過,都是一些常規的佛教圖紋,藏有線索的可能性不大。”

想一想又道:“而那個吳人要在塔中為耶律倍的後人留下線索,必然是能讓他們一看就懂的。這樣來說的話,他留下的所謂指示,很可能也就是幾個簡單的文字。”

宋岌沈吟片刻,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便道:“這個舍利塔上有文字的地方,就是塔身上雕刻的經文了。”

說完看一眼蘇久仙,卻見他並不說話,只是對自己點點頭。宋岌不禁有些驚訝道:“你是說,那個指示就藏在經文之中?”

蘇久仙道:“我也不能確定,但是我們仔細找一找,說不定會有收獲。”

宋岌又問:“可是這塔上的經文太高,咱們看不到。”

蘇久仙道:“我記得桑老爺子收藏有不少這一類的經文拓片,想來也不會漏下這個舍利塔,我們先回去看看。”

宋岌笑道:“好。”說著便站起身來,又對蘇久仙伸出手:“走吧。”

蘇久仙看一眼他伸過來的手,笑了一下,也伸出手去,宋岌便一把將他拉了起來,還笑道:“你怎麽這麽輕?真要成仙了。”

蘇久仙笑一笑,不說話。宋岌還要說什麽,卻只聽“鐺”的一聲,一旁的寺廟中傳來了清越的晨鐘。

兩人知道寺院中已經有人起來了,便不再多言,趕緊趁著夜色離開了棲霞山,一路往桑府去。

進門的時候,天還未亮,一勾殘月遙遙掛在星夜之中。宋岌和蘇久仙走到院子裏,正要回房,卻聽見房頂上傳來一個興奮的聲音:“師兄!”

兩人擡頭一看,只見上次他倆坐著聊天的地方,正蹲著一個小小的人影。蘇久仙借著月光一看,詫異道:“岫兒?”

房頂那人一聽他的聲音,趕忙順著梅樹跳了下來,三兩步跑到兩人跟前,又高高興興喊了一聲“師兄”。

宋岌低頭一看,眼前就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穿一身毛茸茸的外套,像個小獵人似的。那小男孩長一張極漂亮的小臉,看見蘇久仙似乎高興得不得了,一臉笑意地擡頭看著他,完全忽略一邊的宋岌。

蘇久仙看他突然出現在這裏,不由奇怪道:“岫兒,你怎麽來了?”

那孩子笑道:“師父說他要出去一陣子,又說你現在在做什麽麻煩的事情,讓我來幫忙。”

蘇久仙想了一想,心說師父這哪裏是讓岫兒來幫忙,明明就是自己有事脫不開身,讓我幫他看孩子。他還沒說話,宋岌便插嘴道:“這是你師弟?”

那小孩兒這才註意到宋岌,便轉頭看著他,小大人一般道:“你就是宋岌哥哥吧。我姓澹臺,單名一個岫字,我是師兄下山之後才跟著師父的。”

宋岌失笑,暗道這小孩兒說話真有意思,不知道的還以為自己在讀武俠小說呢,便逗他:“你一個男孩,怎麽叫‘秀兒’這樣的名字呢?”

蘇久仙知道他想錯字了,便在一旁無語道:“不是秀氣的秀。”話沒說完,岫兒便接口道:“是‘雲無心以出岫’的岫。”

宋岌聽說是這個字,便笑道:“那倒是有意思,我的名字是岌……”說著便拉著岫兒的小手,在他手心上寫了一個“岌”字,繼續道:“你的名字是岫,咱們都是山,多有緣分。”

岫兒聽他這樣說,開心地點點頭,笑道:“師父說,你和師兄有緣分,原來你和我也有緣分。”

蘇久仙失笑道:“師父說他和我有緣分?”

岫兒點頭道:“今天師父把我帶到這兒來的時候,就跟我說什麽,緣分,天數,還有玄機之類的話,又說你們有緣。”

宋岌和蘇久仙聽他說得糊裏糊塗,也不去深究,只覺得他這麽個小人兒,說起話來卻一本正經像個大人似的,再加上那雙撲閃的大眼睛,乖乖的顯得格外可愛。

蘇久仙聽他提起師父,又問他:“師父把你帶來就走了?”

岫兒道:“嗯,師父讓我在這兒等你。桑奶奶叫我睡覺,可是我睡不著,就坐在那兒等你回來。”說著指了一指房頂。

宋岌不由笑著對蘇久仙道:“你這個師弟果然像你,長得漂漂亮亮的,卻老愛往屋頂上跑。”

蘇久仙正要說話,岫兒卻在一邊開心道:“宋岌哥哥,我就是要像師兄一樣,又有學問,功夫又好。不過我現在年紀太小,師父說等我長大了,就能跟師兄一樣了。”

蘇久仙揉一揉他的腦袋,眼中流露出少有的溫柔神色,顯是極疼愛這個小師弟了。他牽上岫兒的小手,道:“走吧,去睡覺,不然長不高了。”說著便拉著他往房中去。

宋岌見他們一大一小就這麽走了,就在後邊叫道:“哎,還有我呢。”

蘇久仙停下來,似乎想起什麽,又回過頭來指了指宋岌,對岫兒笑道:“對了,這個宋岌哥哥不是好人,以後他要是跟你說我的壞話,你就打他,知道了嗎?”

岫兒聽話地點了點頭,宋岌嘴角一抽,有苦難言,心說明明你才老愛說我壞話吧。

回到房間,蘇久仙先安頓岫兒睡下了,便走一堆儲物櫃前,想先找一找桑老爺子的拓片。宋岌卻在一邊輕聲道:“仙兒,明天再找吧,你再不食人間煙火,也不是鐵打的。”

蘇久仙正要說什麽,宋岌又指一指岫兒道:“岫兒都睡了,也不好吵著他。”

蘇久仙想了一想,點點頭:“好吧,明天再找。”便起身去簡單洗漱了,回到床邊,又把四仰八叉的岫兒往一邊挪了一挪,就把自己裹進了被子裏。

宋岌在旁邊一看,只見岫兒小小的一個人,擺成個“大”字,倒占了大半張床。正在苦惱自己要怎麽睡,卻一眼瞥見蘇久仙露一張臉在被子外面,正幸災樂禍地看著自己。便對他使一個眼色:你睡過去一點兒。

蘇久仙笑了一下:你自己想辦法。完了閉上眼睛:我已經睡著了,什麽也不知道。

宋岌心裏暗道這小子真不講義氣,圍著床觀察了半天,最後只好輕手輕腳地把岫兒的小胳膊小腿兒規整了一下,又往蘇久仙那邊推了一推,然後滿意地點點頭,挨著岫兒睡了下去。

伸手關了燈,宋岌便覺得倦意襲來,迷迷糊糊地就要睡過去。

正要睡著,卻只聽“啪”的一聲,肚子遭到重擊。他嚇了一跳,趕忙伸手一摸,肥肥嫩嫩的,竟然是一條小腿正踏踏實實地壓在自己身上。

宋岌扭動了半天,岫兒那腿卻似乎在他肚子上安了家,半天巋然不動。宋岌欲哭無淚,心裏暗暗懺悔:仙兒,你這師弟跟你一點都不像,你可比他老實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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