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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郁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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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兩三個月的時間, 公安機關就偵破了這幢並不覆雜的案件,杜君紅於宏山醫院死亡一案正式宣告進入公訴程序。

警方逮捕了時任宏山醫院住院部醫療小組組長的劉翠英,罪名是故意傷害罪。

相比較醫療事故責任罪, 檢方這是認定劉翠英手段過於惡劣,社會危害性極大, 不重罰不足以防範未然,試圖對劉翠英往極刑方向推動了。

當然, 檢方之所以避開醫療事故責任, 而選擇從重處罰劉翠英,這當中,自然也少不了杜家人的推波助瀾。

因為按醫療事故責任罪起訴,劉翠英至多關三年, 但如果按故意傷害罪名起訴,致人死亡的情況下, 那最高就可以判死刑了。

劉翠英被警察帶走的那一天, 她還在醫院裏替住院的病人看診。

全醫院的醫生與病人都全程目睹了劉翠英被警察拷上手銬帶走。

而此時的趙眉生也終於從病中恢覆了,又重新回到了醫院上班。劉翠英經過趙眉生身邊的時候,只淺淺掃了趙眉生一眼,便跟在警察身後離開了。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這位曾經的中學教師,依舊直挺著她高貴的脊背,發髻紋絲不亂,衣著整潔精致, 像英雄一樣就這樣昂首挺胸迎著日光遠去……

對於劉翠英被警察鎖定並收入囊中,趙眉生並不覺得意外, 畢竟在趙眉生進醫院之前, 劉翠英就已經在幫助郁離開展那項實驗了。

唯一讓趙眉生感覺意外的是, 劉翠英並沒有把趙眉生也參與了這項實驗的事抖落出來。

趙眉生相信,除了劉翠英可能提供相關證言,警方是沒可能從醫院的檔案裏找到任何有關趙眉生違規違紀的蛛絲馬跡的,畢竟這個問題已經在去年就已經被市裏面的衛生管理部門給證實過了。

只有劉翠英單方面的證言是無法定罪的,所以趙眉生一直對這一點還是有信心的。

只不過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劉翠英竟從來也沒有在警察面前提起過趙眉生。

不光沒提趙眉生幫郁離做實驗,更沒有提趙眉生除了往杜君紅身上用違禁藥,也往其他病人身上也用過違禁藥。

這真是讓趙眉生百思不得其解。

劉翠英實在沒有那個必要替趙眉生保守秘密,畢竟她與趙眉生,一直以來都是“敵人”,難道不是嗎?

現在劉翠英被抓了,趙眉生就算有再多的不解也沒辦法解開了。不管怎麽說,杜君紅的案子已經徹底與趙眉生無關了,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

郁離下葬的那一天,趙眉生終究還是穿著正式地去了墓地。

他沒有走進去,只讓車停在墓地外的大路邊,趙眉生也不下車,就那樣一直坐在車裏等著。

不多時,郁弘良夫婦帶著郁恩琳一起從墓地大門裏走了出來,隨行的還有一眾趙眉生不認識的男女老少。

趙眉生知道,這些一定都是郁離在老家的親戚朋友。

看見趙眉生從路邊的車裏走出來,郁弘良揮揮手叫自己的妻女先離開,自己則緊走兩步來到趙眉生的跟前。

“小趙,你來啦!”郁弘良大聲對趙眉生打招呼。

幾日不見,原本就清瘦的郁弘良更是瘦下去了不少,兩鬢的白發也明顯增多。

可是郁弘良的眼神依舊清澈,聲音也依舊洪亮,沒有半分頹態。這位年過五十的男人把所有的苦和累都往自己肚裏吞,正在用他並不魁梧的肩膀,掙紮著為郁家,為宏山醫院撐起一片天。

趙眉生深吸一口氣,整整自己本就整潔的衣擺讓它們更加板正,朝郁弘良迎了上去。

“弘良院長你好!”趙眉生對著郁弘良深深鞠了一躬。

“剛才怎麽不進去?”郁弘良上下打量著趙眉生,隨口問他。

趙眉生輕輕搖搖頭,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麽眼圈倒先紅了。他便低下頭去,話也沒說出來。

郁弘良見狀也不再多問,他從懷裏摸出來一張小卡片遞給趙眉生,告訴他這就是郁離的“門牌號”。

“以後你想去看她,就找這個號碼。”郁弘良告訴趙眉生。

趙眉生依舊低頭聽著,沒有說話,倒是把郁弘良遞過來的寫著郁離“門牌號”的卡片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哦!對了,我還要把那個給你!”郁弘良轉身,朝身後不遠處自己車停的位置跑去。

不一會,郁弘良提著一只紙袋子回來了。

他把手上的紙袋子交到趙眉生的手裏。

“這個,就交給你了。”郁弘良說。

從紙袋的開口處,趙眉生看見了裏頭紅藍相間的一塊布料,跟那天郁離身上的背包一個顏色……

“謝謝弘良院長。”

他朝郁弘良深深鞠躬,感謝郁弘良對自己的理解和信任。

突然,郁弘良伸出手,搭上了趙眉生的肩:

“小趙,幫幫我吧!看在郁離的面子上,你就幫幫我們的宏山醫院吧!”

趙眉生一楞,直起身來看向面前的郁弘良。

“醫療事故認定小組組長,是你導師的學生。這次杜君紅事件的發生,究其根本,還是劉翠英擅作主張,濫用職權導致的……”

郁弘良的話沒有說完,便閉了嘴。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趙眉生的臉,個中覆雜只能靠聽者自行領會。

趙眉生很快就明白了過來郁弘良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劉翠英作為刑事案件的直接責任人已鐵板釘釘,而有關宏山醫院的管理責任,郁弘良希望趙眉生能通過他的導師,為郁家撐一把傘。

這段時間圍繞郁離身邊的風波疊起,一個變故接一個變故的,壓得趙眉生是身心俱疲。原本趙眉生是打算等自己把醫院的病人都處理好後就提出辭職的,他想帶母親離開江城,出去走走,自己也能安靜下來療療心傷。

可今天郁弘良對趙眉生說出這樣一番話,還搬出了郁離的名頭,讓趙眉生怎能拒絕?

他不是沒有猶豫過,郁離已經不在了,留在宏山,只會讓趙眉生天天睹物思人,觸景生情,於痛苦中掙紮。除了離開,他實在想不出還能有什麽法子可以拯救自己。

而且事情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從法律上講,趙眉生靠自己的“高超手腕”倒是把他自己給摘幹凈了。可現在郁離的名字從郁弘良嘴裏說出來,趙眉生就算想一拍兩散,又真的狠不下心了。

他沈默了一刻,便重新擡起頭來,朝郁弘良重重的點了個頭:

“好……弘良院長,我盡力……”

……

趙眉生克服心頭巨大的悲痛,開始為宏山醫院的未來積極斡旋。

在嚴駿峰的幫助下,逆境中的郁弘良果然抓準了他人生旅途中最重要的一根救命稻草。

在經過公檢法司以及衛生行政管理部門多方討論論證後,最終,市衛生行政管理部門決定對宏山醫院追究一般性的管理過失責任,處罰金五千萬。

郁弘良卸任宏山醫院副院長一職,僅作為一名普通的主治醫生,依舊在宏山醫院行醫。

住院部主任曹韌被撤職,除此之外,護士長和負責看護杜君紅的幾名護士,也承擔了相應的管理責任。

吸取了此次杜君紅慘案的教訓,市裏決定對宏山醫院的股權結構進行重組。

對宏山醫院這樣從事特殊經營的私營企業,註入國有股份,以保證此種特殊類型醫院的經營,能夠更加規範。

在郁弘良的挽留下,趙眉生最終沒有離開宏山醫院。

他留了下來,是因為股東大會一致通過決定,取消了那一年前對趙眉生做出的處罰決定。作為醫院勢頭最勁的業務骨幹,趙眉生升任為住院部主任,負責醫院兩個病區的管理。

逾年秋天,劉翠英故意傷害致杜君紅自殺案件的二審判決書下來了——

因劉翠英利用職務之便對她所管理的病人,違規開展違禁藥物實驗,致病人杜君紅罹患嚴重抑郁癥,導致其自殺。該犯罪事實成立,犯罪情節特別嚴重,社會影響特別巨大,又因其認罪態度良好,經江城市高級人民法院審理,判劉翠英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就在監獄對劉翠英執行羈押轉運的時候,劉翠英突發心臟病,差點直接死在了看守所。

為保險起見,收押劉翠英的監獄長決定在收押罪犯之前,先對劉翠英開展一下全面的身體檢查。

在調取劉翠英的體檢檔案的時候,監獄發現了劉翠英一直以來都存在有心臟病病史。為獲得更充分的病情資料,負責對劉翠英開展體檢檢查的一家綜合醫院派出工作人員,奔赴劉翠英工作過的宏山醫院,調取劉翠英過去的病歷檔案。

時任住院部主任的趙眉生,接待了前來調取檔案的工作人員。

好巧不巧,該工作人員正是趙眉生過去在江城大學讀書時候的好兄弟——荊浩。

長久不見的兩個人緊緊抱在了一起。

荊浩問趙眉生,好兄弟最近怎樣?

趙眉生狠狠地笑,說他過得好也不好。

荊浩聽了沒有說話。

荊浩問這句話,也是出於禮貌。本來他也不想提這回事的,可跟人打招呼習慣了,脫口而出就說了這句話而已。

荊浩當然知道趙眉生過得不好,趙眉生跟郁離的韻事幾乎傳遍了整個醫療界。

不光江城的醫療界都知道了這件事,就連江城之外的,其他城市的同行們,也或多或少地聽說過了此事。

甚至還有海外的華人同行,不遠萬裏打電話來詢問荊浩,有關宏山醫院院長郁離患卡普拉格妄想綜合癥,以及患上妄想癥的郁離與下屬男醫生之間發生的愛情故事。

荊浩尷尬地笑,強制又生硬地把話題給轉到了工作上來。

他向趙眉生傳達了監獄長的需求,並請趙眉生幫助他完成這項任務。

趙眉生點點頭,帶著荊浩往行政樓的檔案室走去。

在檔案室提取劉翠英檔案的時候,趙眉生隨口問了一句:搞這麽大陣仗,是因為劉翠英病得很嚴重嗎?

荊浩回答他是的,因為體檢的時候他們發現了劉翠英的心臟裏搭了三根支架,可是又並沒有找到劉翠英在其他醫院就醫過的記錄。問了劉翠英本人才知道,就連她的心臟手術,都是前副院長郁弘良給做的。

“不能不說郁弘良作為一名精神科的醫生,他實屬這個……”說著,荊浩朝趙眉生伸出了一根大拇指,“只可惜他現在不能再當副院長了,只能安安分分地當一個醫生。”

趙眉生聽了便笑了笑,上個世紀郁弘良在國外多麽有名,是個醫學生都知道。

對郁弘良在心內科的造詣,趙眉生從來都沒有質疑過。不然,郁弘良也不會收獲國內媒體曾經對他做出過的“醫學天才”這一稱號了。

趙眉生想起劉翠英曾經做過郁弘良的學生,老師這麽有名,真的很難想象郁弘良也會有劉翠英這樣的學生。

突然,趙眉生想到了什麽,他有些躑躅地向荊浩提出了個請求:

“浩子,我想去看守所見見劉翠英,你能幫忙去給說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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