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通知趙眉生協助調查案件, 原本他們是想主動去宏山醫院或趙眉生的家裏來調查的，都被趙眉生拒絕了。

宏山醫院被各色人等堵成了那個樣子，現在B院區的武警已經接管了醫院的安保。醫院不再接納新病人, 郁離也不在。和其他人一樣，趙眉生每天都很晚了才會去醫院照看一下自己的病人。

至於家裏, 趙眉生就更不肯警察來了，趙玉蘭沒見過什麽世面, 警察這麽大大咧咧的來, 趙玉蘭見了怕是會被嚇暈過去。

於是趙眉生選擇了在警方需要的時候，自己主動去警察局匯報情況。

趙眉生來到主管偵查宏山醫院案件的警局，上次那個何姓警官接待了他。

跟從前一樣，趙眉生是作為案件的證人協助警方調查案件的, 而不是作為案件的涉事當事人被傳喚。

被警方通知作為證人協助調查，與被警方以涉案人員身份傳喚, 這當中的區別, 那是一個天，一個地的。

杜君紅已經死了這麽久，而警方一直都把趙眉生劃歸為證人範圍，而非涉案人員，說明經過初期的調查，警方判定，趙眉生並非導致杜君紅抑郁癥變嚴重的罪魁禍首。

雖然在杜君紅自殺的時候，趙眉生是以責任醫生的身份而存在的。但實際上那個時候的趙眉生是嚴格按照醫療規範給杜君紅用的藥, 並沒有使用違禁藥品Olan-23。

而這些情況，都有醫院的處方系統上, 趙眉生的親筆簽名為證。

既然違禁藥Olan-23不是趙眉生用的, 那麽趙眉生的身份, 自然只能是證人級別。

這些道理趙眉生都懂，他唯一擔心的是劉翠英會不會倒打一耙，把去年趙眉生與郁離剛在一起那段時間的情況給捅出來。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表明趙眉生幫助郁離，用Olan-23在病人身上做了實驗，但趙眉生與郁離攪那麽緊，劉翠英不是傻子，當然明白那段時間的活都趙眉生做的。就算與今天杜君紅之死無關，趙眉生也已經幹壞事了。

所以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情發生，趙眉生決定主動出擊，保護自己的安全。

“何警官，你們找到給病人用藥的兇手了嗎？”趙眉生一臉關切地朝何姓警員發起了詢問。

何警員轉頭看向趙眉生，沒有說什麽，臉上一直掛著那種老神在在的表情。

趙眉生明白自己僭越了，這樣的提問超出了自己可以打聽的範圍。

“對不起！你可以不用回答！”趙眉生急忙道歉，“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和同事們都沒有辦法好好上班，想知道這樣的罪孽什麽時候才能過去……”

何警官笑了，示意趙眉生放輕松。

“趙醫生請坐，今天由我和我們的高支隊長對你開展調查詢問。”何警官把趙眉生帶進了一間小屋，示意他稍候。

趙眉生點點頭，走進那屋子當中的靠椅上坐下。

不多時，何警官又帶著他口中的高支隊長走進了這間屋。

高支隊長趙眉生見過，正是杜君紅自殺那天，帶人來現場的那名警官。

高支隊長也認得趙眉生，與他禮貌性地點點頭，流程式地核實了一下趙眉生的身份後，便步入正題。

“趙醫生是去年八月至今年一月接管的杜君紅，對嗎？”

“是的，沒錯！”趙眉生點點頭。

“在趙醫生接管杜君紅期間，你曾經發現他出現抑郁癥傾向嗎……”不等支隊長說完，趙眉生便擡起手來打斷了他的話。

“支隊長！我可以反映一個情況嗎？”趙眉生問。

聽見證人有事需要主動反映，高支隊長擡起了頭，看向趙眉生：

“趙醫生想說什麽？”

“是這樣的，因為我治療過杜君紅長達近半年，我對這名病人的情況很了解。以我一名精神科醫生的角度來看，我認為杜君紅罹患抑郁癥完全是人為導致的。”

聽見這樣的話，兩名警察臉上也露出了驚異的表情。

“此話……怎講？”支隊長揮了揮手中的筆，收起原本閑適的二郎腿。

“我參與過我導師在江城大學的研究團隊，我們團隊曾經對一種名叫Olan-23的藥有過比較深的研究。”趙眉生望向兩名警察侃侃而談。

“這種藥原本是用來治療抑郁癥的，但是因為它的副作用太大，很難控制。

所以在使用這種藥的時候，不正確的使用方法和配伍可能會導致人心血管方面的疾病，還有一個較為明確的副作用便是，它會加重病人幻聽或幻視的情況，這些現象都會使病人陷入新的精神困境，導致抑郁癥。”

桌子後頭的兩名警察聽得有些呆，趙眉生說的這些他們原本都不懂，但是趙眉生通過他通俗的語言表達，給警察們推開了一扇新奇的窗。

“呃……所以……”支隊長撓撓自己的後腦勺，指了指面前自己做的筆記：

“趙醫生的意思是，有人偷偷給杜君紅用了你剛才說的這種怪藥，這才導致杜君紅陷入幻想，罹患上了以前從來沒有患過的抑郁癥？”

“是的，沒錯。”趙眉生頷首。

“那麽趙醫生，你知道這個用怪藥的人是誰嗎？”

趙眉生則再度頷首，“知道，是杜君紅後來的責任醫生，劉翠英。”

……

警察們沒有質疑趙眉生提出的這條線索。

因為在之前的偵察過程中，警方也發現杜君紅病情的轉折點，的確是在劉翠英接手後才發生的。

兩名警察很仔細地記錄了趙眉生提供的那些令人咋舌，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證據與證詞。

其中包括趙眉生公布出來的，郁離患有卡普拉格妄想綜合癥，人格分裂表象明顯。

相比較於劉翠英給病人用怪藥，支隊長更感興趣的是宏山醫院的院長郁離患有卡普拉格妄想綜合癥，人格分裂傾向明顯。

這將意味著往後檢察機關在提起公訴的時候，被告人裏面將不再有郁離的名字。

“那個……趙醫生……你能對你說的這句話負責嗎？”支隊長的臉皺成了一只老核桃，今天趙眉生在這裏說的，是他從警這麽多年來聽過的最荒唐的故事。

“哪句話？”趙眉生問，他是學理的，思維和言辭都講究一個嚴謹，不是他的意思，肯定不允許人隨意發揮。

“就是你說的，宏山醫院的院長郁離患有……那啥……綜合癥的這句話。”

支隊長記不住這病的名字，只能一臉為難地看著趙眉生。何警官也沒能成功記錄下來，並不好意思地請教趙眉生那幾個字應該怎麽寫。

趙眉生了然，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何警官，並糾正了他書寫裏的錯誤。

“那個當然。”趙眉生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斬釘截鐵地回答：“這種病有專門的法子來驗證，你們可以自己找人來驗證。”

言語間的篤定與成竹在胸，很容易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相信，就算找國內任何一家鑒定機構來對郁離做精神病測試，估計都只能得到同樣的結果。

趙眉生側過身，直視兩名警察的臉：“我是醫生，我可以用我十年寒窗換來的那一紙證書，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負責。”

聽完這句話，兩個警察都沒有再說話。

一個低頭，機械式地奮筆疾書。另一個則面無表情地靠上身後的椅背。

雖然沒有得到對方的反饋，趙眉生依然很清晰地捕捉到了兩名警察的情緒變化——

他知道自己說的這些線索可信度很高，警方一定會根據這條線索繼續追查下去的。

那是當然，趙眉生說的都是實話，郁離患卡普拉格妄想綜合癥，至少屬於一個限制責任能力人，不可能承擔此次事故的管理責任。而劉翠英則是利用了郁離對她的信任，給病人使用了不正確劑量的Olan-23，才導致悲劇的發生。

所有的這些林林總總，趙眉生並沒有做偽證，可以用他最專業的醫學背景做背書。

說完這些話，趙眉生便要離開。

離開警局的時候，高支隊長隨口問了他一句，這兩天郁離院長還去醫院嗎？等到有需要了，警方或許會帶人來給郁離做一下測試。

趙眉生聽了這句話，心裏便一咯噔。

郁離還去什麽醫院哦，現在直接連人都找不到了……

高支隊長敏銳地看出來趙眉生臉上的不妥，他警惕地向趙眉生發問：“郁離她跑了？”

“……”

趙眉生無奈，告訴支隊長，郁離她不是畏罪潛逃，而是杜家人一直都在圍堵她。郁離不堪其擾，把自己給藏起來了。

支隊長聽了沒有說話，拿起手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吩咐電話那頭的人查一個身份證。說完，高支隊長便閉了嘴，舉著電話一直默默地等。

不多時，高支隊長放下了手中的電話。

他揮揮手讓趙眉生自去。

“沒事了，郁離沒有出境記錄，有近郊酒店入住記錄。我們很方便就能把她給找出來的，你們不用擔心了。有需要還會再聯系你的，非常感謝趙醫生給我們提供的信息。再見！”

……

交代完能夠交代的，趙眉生離開了警局。

他堅信經過去年衛生局調查小組對宏山醫院掘地三尺式的審查，自己一定是做到了“清清白白”的，在這一點上，趙眉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今天趙眉生終於把最後能夠補的漏給補了——

按死劉翠英，摘開郁離。

趙眉生認為，自己的安排是天衣無縫的。

畢竟連最專業的醫療調查組都找不出漏洞，警察更沒有理由對這樣的邏輯提出質疑。

雖然通過這樣不體面的方式把郁離摘開，會對宏山醫院的名聲產生不好的影響，更會對郁離往後的生活產生巨大影響。

一家國內Top級別的精神病醫院，管理者自己居然就是個精神病，還因為這個，害死了病人。關鍵這麽多年了，無論上級主管部門，還是郁家這樣的醫香世家，居然都沒有人發現？這樣的消息傳出去，實在是讓人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可除了將這件事實公之於眾，趙眉生實在想不出還能有什麽辦法可以讓郁離全身而退。

與名聲相比，郁離的自由明顯更加重要，於是趙眉生便自作主張替郁離做出了選擇。

沒有什麽，能比人的自由更重要，難道不是嗎？

就像美國總統裏根刺殺案中那位最知名的殺人犯辛克力，在夢幻律師陣容的幫助下，成功患上了精神病，逃脫了法律的處罰。

所以在趙眉生看來，為了自由，任何人都會不顧一切地想成為一名精神病患者的。這並不是一件丟臉的事情，其實是所有深陷泥潭之人的福音吧？

再說了，郁離還有他，趙眉生便是郁離身邊最忠誠的騎士，他會陪著她一直走到天荒地老的。

趙眉生想郁離或許會生氣，但是真的等警察兵臨城下了，她一定能理解自己的苦衷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郁家家大業大，一時的挫折並不算得什麽，只要人沒事，總會有東山再起的那一天的。

只是眼下，卻還有一樁比考慮怎樣說服郁離接受她自己是精神病患者身份更加重要的事——

那就是在警察找到郁離之前，找到她。

趙眉生要當著郁離的面告訴她，他愛她，希望郁離能充分地信任她，把她交給自己，趙眉生一定會許她個幸福的未來。

趙眉生茫然地立在馬路中央，不知道應該去哪裏找到郁離，施展自己的計劃。

就在趙眉生絕望到想要放棄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支隊長說起的那句話，郁離沒有出境記錄，有近郊酒店入住記錄。

於是趙眉生便想到了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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