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離說的果然沒錯, 雖然約會被人撞破，但其實當天晚上並沒有什麽不好的傳言傳來，一直到了第二天, 趙眉生擔心的那種事依舊沒有發生。

同事們都神色自若地享受自己的休閑時光，沒有人關心昨天晚上趙眉生究竟去了哪裏, 又或者，趙眉生與郁離之間發生過什麽。

在第二天科室同事們一起吃飯的時候, 趙眉生見到了劉翠英。

與郁離猜想的一樣, 再度見到趙眉生的劉翠英似乎多了一絲警惕與戒備。

劉翠英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她不再像從前那般拿她的大鼻孔對著趙眉生，也不再耀武揚威地對待這位自己曾經的“手下敗將”。

劉翠英默默地把趙眉生需要的菜轉到了趙眉生的面前，便若無其事地低頭吃飯。

而劉翠英又很好地掩飾住了這份刻意, 就像她只是很偶然地停下了轉盤，而趙眉生需要吃的菜, 又偏偏處在了那個恰好的位置一樣。

坐在一旁的郁離看見了, 示意趙眉生動筷子。

趙眉生差點沒有忍住噴飯。

有那麽一瞬間，趙眉生覺得劉翠英身上真的有一股“管家”氣質。

莫非這劉翠英天生就是幹管家這一行的？上輩子幹過管家，這輩子也得帶著味兒？

不過這樣的想法也僅限於趙眉生給自己開個玩笑，他並不當然認為劉翠英就是替他趙眉生服務的“管家”。

他只是有些驚嘆於郁離的敏銳，可以如此細致入微的感受每一個人的情緒，並摸清對方的弱點。

不能不說這是作為一個領導，非常珍貴的能力與特質。

吃過飯後的郁離要去跳傘。

跳傘需要預約，郁離是在這次團建之前很多天就定好了飛機, 她要的是七千米高空跳傘。

一架固定翼飛機，外加3名陪同人員, 包括一名教練和兩名安全員, 共計六千元人民幣。

趙眉生驚訝於這項運動的奢侈, 當他看見正在準備行囊的郁離臉上泛起明顯期待的光時，他突然就緊張起來。

就像他自己馬上就要從飛機上跳下來一樣，趙眉生拉住郁離的手，勸她放棄這項運動。

郁離笑著告訴趙眉生，叫他放輕松，一會他就要跟自己一起坐上那架即將升至七千米高空的固定翼飛機。

趙眉生快要嚇傻了。

雖然很早以前，趙眉生曾經承諾過要陪郁離一起跳傘，但承諾歸承諾，等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趙眉生就完全沒了初時的那種豪邁的氣概。

最開始，趙眉生還能勉強跟郁離逞一逞嘴皮子上的強，可是等他跟著郁離走進停機坪，真正看見那一駕體格明顯偏小的，名叫GA8的固定翼飛機時，趙眉生的勇氣徹底坍塌。

他開始擔心這麽小一架飛機無法承載自己185厘米的巨大身高，並拒絕跟隨郁離一起登機。

那飛機的身板單薄得，像一架玩具飛機，一陣風就可以把它吹翻。

如果不是趙眉生親眼見到，他真的難以想象這麽小一架玩具飛機，居然可以飛上萬米高空。

趙眉生拽住郁離的胳膊不讓她走，似乎她這麽一走，就再也無法回來。

郁離笑岔了氣，兩個人拉拉扯扯半天都走不進近在咫尺的停機坪。

直到前方的教練不耐煩地轉回頭催促，郁離安慰趙眉生說，待會就讓那教練帶著你跳吧？

“你看那教練高高壯壯的，讓他抱著你跳，一定會特別有安全感！”郁離笑嘻嘻地安慰趙眉生。

“……”趙眉生無語。

那教練寸頭、黑膚，鐵塔似的身材，身上腱子肉一塊一塊的，都從那過於緊身的夾克底下凸出來了。

趙眉生心想，自己加上這教練應該快四百斤了，不光那飛機承不起，降落傘也肯定承受不起了。

安全性不光沒有保障，更何況被這樣一個男人抱著從天上跳下來，趙眉生想，自己可能要昏死在半路上。

趙眉生自然不幹，扭住郁離哀求得更加淒慘了。

最終，郁離讓了步。

她讓趙眉生在指定的位置等著，看她一個人從天上帶降落傘跳下來。

原本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與郁離糾纏的趙眉生，突然被人放出一條生路，自然是感恩戴德，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感覺。

他果然放開了郁離，淒淒艾艾地看著她。

“你不會有事吧？”趙眉生說。

郁離忍住笑，揮揮手讓他自去。

“去吧！買瓶飲料在草地上等我，看我怎麽從天上下凡來見你。”郁離笑嘻嘻地說。

郁離穿著專門的高空跳傘服，陽光自後灑在郁離的身上，給她套上一層金色的光暈。趙眉生看得一瞬間失了神，他突然就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郁離就像是來自天上的神仙，註定屬於這虛空。

趙眉生下意識就伸出手去抓她，卻抓了一個空。

因為那邊教練已經開始催了，郁離背著包轉身朝飛機奔去，給趙眉生留下一個颯爽的背影。

……

和普通人玩玩三四千米的跳傘不同，郁離完成過高空跳傘五百跳，全都是一萬米左右的高度，這是專屬於專業跳傘員的高度。

這次跳傘的飛機駕駛員、教練、安全員和攝像都是老熟人，郁離與這幫子老熟人打過招呼後，機艙門關上，飛機螺旋槳發出轟鳴的聲音，在跑道上滑行一段距離後，飛機升上了天空。

攝像小哥問郁離，剛才那男的怎麽不上來？

郁離笑著回答他，他不跳，所以不上來。

攝像小哥了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忍住了，重新把嘴給閉上。

就這位攝像小哥跟郁離的這一年裏，他先後都見過好幾位男士和郁離一起玩跳傘。

這當中，有真正玩極限運動的男人，渾身是膽，技藝超群。也有打腫臉充胖子，慘白著臉抱緊教練，哇啦哇啦慘叫著下去的男人。

但是能跟著郁離來西山玩跳傘，卻連飛機都不敢上的，今天那男人，還是頭一個。

眼看攝像那欲言又止的樣子，郁離知道他想說什麽。

“他恐高，是我們醫院的醫生，專業能力特別好，是我專門引進的人才。”郁離這樣對攝像介紹。

攝像聽了便笑，說，“看來姐改口味了，喜歡儒雅型的。”

郁離聽了也只是笑笑，望著窗外不說話。

攝像小哥看著郁離的臉，笑得愈發意味深長。

就連一旁的教練也看出來了，叫攝像滾遠點，他湊過來，拿出一張單子，跟郁離核對單子上的東西。

氧氣包、傘蓋、備用傘蓋、手柄和備用手柄、前後升降器、高度計、衛星定位儀……

一切準備就緒後，教練給郁離報了一遍當前飛機的高度、機艙外的風向、風速、溫度與大氣壓。

郁離調整好面上的氧氣罩，表示沒有問題。

安全員再一次檢查郁離身上的氧氣設備、背帶與掛鉤是否操作正確後，打開了飛機艙門。

郁離來到艙門口，教練拍拍她的肩，迎著呼呼風聲最後交待兩句，郁離點點頭表示一切OK，便一躍而下……

……

郁離自七千米的高空迎風而下，完成了四十多公裏的飛行，時速最高時超過了二百公裏/小時。

在距離地面一千米左右的位置，她成功拉開了降落傘。

趙眉生不敢看郁離的飛機，更不敢看她從天上跳下來——當然，以人裸眼的功能，他也看不見。

趙眉生是在郁離快要接近地面的時候，他聽見地上的人歡呼了，才擡起頭來……

便看見郁離正在自己的頭頂，變成了一朵花。

那花飛舞在高高的天空，趙眉生仰頭望著彩色的花，感覺神魂有點抽離。

不知何時，原本燦爛的陽光已消失不見，天空開始變得昏暗。趙眉生的心裏突然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在天空中飄蕩的人兒啊！看起來迷離又虛幻，渾濁的風像一只無形的手撕扯著脆弱的花四處飄，似乎要將這花扯進那渾濁，埋入蒼茫，一絲痕跡也不留……

好在郁離終究還是平安落地了，趙眉生看見人們朝落地的郁離和她的彩色降落傘跑去。但趙眉生的心裏依舊“咚咚咚咚”跳得厲害，一丁點放緩的意思都沒有。

連腳板底都是軟的，趙眉生站不起來，或許因為渾身都是軟的，趙眉生才會有這樣神魂抽離的感覺。

他一點都不喜歡跳傘這項運動，所以趙眉生也希望郁離從今以後，都不要再跳傘。

在地面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郁離解脫了背上的傘，滿面春風地朝趙眉生的方向走過來。

郁離臉上的笑，那樣燦爛，那樣奪目。就算天上沒有陽光，郁離自己就是那道光，直射進趙眉生的眼睛，讓他不得不昂起頭，仰望高高在上又熠熠生輝的郁離。

她如此完美，自信又強大。

趙眉生踉踉蹌蹌地朝郁離奔過去，連鼻子都有點發酸。

“怎麽樣？跳傘好看嗎？”郁離解開身上的跳傘服，甩了甩頭發，送給趙眉生一個熱情的擁抱。

趙眉生點點頭，又搖頭，喉嚨裏卻說不出話來。

“可把我給嚇壞了……”趙眉生死死地盯著郁離的臉，沙啞著嗓子說。

郁離大笑，她拍拍趙眉生的肩說，沒關系，她已經這樣跳超過五百次了，沒有哪一次出過意外。

趙眉生無語，心說當然不可能出過意外啊！不然郁離還能站這裏說話嗎？

“以後……咱能不玩這個嗎？”趙眉生向郁離發起了懇求。

聽見這句話，原本一直嬉笑的郁離正色，轉過頭來認真看趙眉生的臉。

“為什麽？”郁離問。

趙眉生蒼白著嘴唇，一臉頹唐的神色，“這不很明顯嗎？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來，一不小心就沒命了，你這是在玩命，我可不想你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聽見這樣的言論，郁離吃吃笑起來，“你落伍了，這不叫拿生命開玩笑，我這是運動，一項挑戰人類極限的運動……”

“不管是我落伍還是你先進，我就不想你再玩這個了！”趙眉生二話不說打斷了郁離的話。

他的眉頭緊蹙，臉色泛紅，肉眼可見的動怒了。

“……”郁離無言。

好好地突然被趙眉生吼，郁離也不會生氣，她似乎比趙眉生還要更加理解他的感受，郁離明白趙眉生為什麽會如此生氣。

“好，我答應你。”出乎趙眉生的意料，郁離很容易地就答應了他：

“如果我可以控制得住我自己，往後，我都不再玩這樣危險的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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