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起去一家西餐廳吃的飯。

郁離沒有提那次董事會上對趙眉生處罰的事, 只是直接舉起手中的酒杯，對趙眉生說：對不起了，趙醫生。

趙眉生笑了笑, 沒有多問郁離口中的對不起究竟是指的什麽，便拿起酒杯心安理得地喝幹了杯中的酒。

郁離把今天新買的手表掏出來放在桌子上, 對他說抱歉，說兩個人在一起這麽久了, 她從來都沒有給過趙眉生什麽東西。

與裏三層外三層的精美禮品不同, 或許郁離是為了攜帶方便，手表沒有盒子，隨便用一塊帕子包著，看上去就像——值不了幾個錢。

可是那流光溢彩的表盤本身就在提醒趙眉生, 此表非俗物。

趙眉生看見了表盤中央那粒金燦燦的皇冠。

男人嘛，只是對部分東西不敏感, 又不是與世隔絕。他一眼就看穿了郁離的“小心思”, 突然間還有點感動。

要是在以前，趙眉生肯定會開心地收下，並把郁離抱在懷裏，親啊肉的愛，可是今天，趙眉生並不打算要。

他微微一笑，把桌上的手表給推了回去。他說自己曾經得到過郁離的愛，就已經很滿足了。

郁離又給趙眉生遞過去一張卡, 她告訴趙眉生，說這張卡上沒有多的, 剛好是趙眉生被扣除的那三分之一部分的工資, 所以希望趙醫生沒有負擔地收下。

趙眉生聽了依然擺擺手, 說不要。

他讓郁離把卡收起來，趙眉生對郁離說，雖然自己是個窮鬼，但這些錢對他來說，是沒有關系的。

趙眉生怎麽都不肯收手表和這張卡，郁離勸不通，便有些急，脫口而出：

“你這樣，我會覺得欠了你很多，心裏不安穩。”

趙眉生則回答她：“就是要讓你覺得欠我的，這樣我心裏才能安穩。”

“……”郁離無語。

“你隨時都不忘提醒我這個問題嗎？”郁離說：

“你隨時都要提醒我你對我沒有信心，你是怎樣懷著必死的決心替我做了那些事。”

趙眉生扶額。

郁離連這也要杠嗎？

“你想多了……”趙眉生一攤手，“我並沒有隨時在提醒你任何問題，也沒有想當你債主的意思。”

有些問題點到就可以了，說多了反倒會起反作用。

大庭廣眾之下，趙眉生不想再與郁離糾結這個問題，他伸手抓過桌上那一堆東西，轉手塞進自己的包裏。

“那麽我就收下了，謝謝院長關照。”趙眉生說。

放進包裏的時候，趙眉生把手表放進了最裏的一層布袋，還偷偷確認了一下沒有硬物在手表的周圍，這才放心下來。

看見趙眉生終於收下了東西，郁離才終於舒服了一點，開始安心吃飯。

不知是因為郁離對趙眉生態度有所改變，還是因為趙眉生不再有照顧郁離情緒，或猜測她在想什麽的擔憂，今天晚上這頓飯，趙眉生吃得很放松。

一點都沒有兩個人分手後的局促感，和趙眉生從前一直都曾感覺到的壓迫感。

就在這一剎那，趙眉生似乎發現了兩個人之間地位的突然改變。

從現實來說，人與人之間總是有不同的，有強弱之別，男女也一樣。在兩個人的愛情裏，其實很難有真正“平等”的情況，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一定是西風壓倒東風。

在過去來說，高高在上的女王，從來都是郁離。而被壓倒的那一方，一定是趙眉生。

但今天，趙眉生覺得自己終於“擡起了頭”。

趙眉生在心裏苦笑著暗想：果然只有陌生人之間才能真正談得上平等與自由。

或許這也可以叫做“無欲則剛”吧！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當他選擇後退的時候，反倒獲得了更多。

同以往相比，今晚的郁離明顯收斂了不少。

說她收斂，不光表現在說話上，郁離開始考慮趙眉生的感受，而且在氣場上……

如果趙眉生沒有看錯，他感受到的是溫柔。

不同於以往的那種“虛偽的賞賜式的應付”，而是真正的溫柔。

尤其在彌補趙眉生被處罰後的損失時，那說一不二，又恰到好處點上心頭，還能顧及男人面子的霸總式的愛，是趙眉生從來沒有感受過的。

郁離沒有說一個字關於趙眉生的恥辱，卻讓趙眉生清晰地收到了郁離在這件事上的安慰與支持。

趙眉生對自己的這個發現，感到有一點點的振奮——

因為郁離看上去並不像真正想忘記他的樣子。

對比今天郁離在醫院裏對自己說的那一番話，趙眉生可以很肯定自己這次的判斷，一定不會出現像第一次和郁離去同性情侶酒店時的那種偏差。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驚喜。

……

郁離叫了代駕把趙眉生送回家後，自己也離開了。

趙眉生下車的時候，他看見郁離坐在車裏很鄭重地對他說再見，而不像從前那般漫不經心。

眼看黑色路虎的背影沈入黑夜，趙眉生忍不住脫口而出了一聲“艹”。

趙眉生不清楚究竟是什麽原因讓郁離對自己再度回頭，但這一次郁離前所未有的變化，他是看在眼裏的。

“或許人真的不能想太多，在你無欲無求的時候，說不定上帝就來眷顧你了。”趙眉生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要說趙眉生什麽時候動過放棄郁離的心？

答案其實是：沒有什麽時候。

去年底趙眉生與郁離鬧分手，緊接著又發生了與劉翠英的鬥毆，眼看要被醫院處罰，因為眼看不到希望，趙眉生才終於生起離開宏山醫院的心。

哪怕決定要離開宏山醫院，趙眉生也都沒有想過從此以後，自己就一定要與郁離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趙眉生在江城大學實驗室裏的實驗還在繼續，並已經取得了顯著的進展。他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解救”郁離脫離“病魔”的好方法，為郁離自己著想，郁離都應該與趙眉生維持良好合作關系。

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如果被救人員不樂意，趙眉生就不得不放下自己這種樂於助人的情結。

從感情上來講，趙眉生愛郁離，所以他需要郁離。

可是從更深層次，更世俗的層面上講，郁離作為一名難得的卡普拉格妄想綜合癥患者，對趙眉生這樣正好也在研究卡普拉格妄想綜合癥的研究人員來說，也是一塊稀世的美玉。

當然，趙眉生的任務從來都不是研究他自己，趙眉生也從來不會把自己對待郁離的感情進行性質上的剝離和剖析。

反正就一句話：郁離能回頭，趙眉生自然是歡迎的！

趙眉生曾設想過自己再也無法接近郁離了，工作上至少五年看不到希望，他不得不收縮自己的戰線，靜候時機。

嘆天無絕人之路！不等蟄伏之路真的開啟，又峰回路轉，趙眉生便迎來了新的一次良機？

趙眉生很敏銳地嗅到了這種味道，男人的直覺告訴他——

這一次，事情是真的起變化了。

……

通常來說，精神上有缺陷的人，在很多時候，他們的行為受情緒影響更多，而非理性的反應。

所以在醫院裏郁離對趙眉生說希望重新開始的時候，趙眉生是不準備相信的。

他已經領教過太多次郁離那飄忽不定的情緒轉折，很多時候，郁離的行為都讓人難以捉摸。因為你不知道她上一秒作出的那個決定，究竟能夠保持一秒還是一年？

但是經過這一整晚的接觸，無論是從大氛圍還是從小細節來看，今晚的郁離，看起來並沒有情緒化表態的跡象。

趙眉生猜想，或許是自己被醫院處罰這件事，最終喚起了郁離的同情心。通過趙眉生被罰，被全醫院出醜、嘲笑這件事，郁離總算被刺激到了。

試想一個剛剛踏入社會的年輕人，丟錢還都是其次。但一個五年可以造就多少才俊？五年對一個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麽？郁離不是不清楚。

在一個五年裏，宏山醫院要進五次人，這當中有多少人可以對趙眉生產生威脅？五年過後，趙眉生又還有多大的機會，能夠從宏山醫院東山再起？

付出了愛情不說，還丟了前程，這樣的結局對一個男人來說，不可謂不殘忍！

直到此刻，趙眉生才終於理解了從前不理解的，為什麽周霏霏總是會心痛家產萬貫的愛豆哥哥們又被坑了。被經濟公司坑，被合作夥伴坑，被媒體坑……

原來娛樂公司也深谙“虐”字在心理學上的意義，就算明星愛豆事業發展順利，娛樂公司也會自炒“黑料”虐一虐粉絲，自導自演一些坎坷橋段，達到虐粉固粉的目的。

趙眉生忍不住感嘆：這就是人心啊！

女人憐愛弱者，可不就是她們的天性？

所謂禍兮福之所倚，老祖宗誠不我欺！

黎明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趙眉生相信自己這一次，一定可以真正“擁有”郁離。

他夢中的女神啊，總歸還是要落入他的手中，也不枉趙眉生白白吃苦一場。

……

趙眉生回到家的時候，看見趙玉蘭正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陽臺上，不知道在看什麽地方。

趙眉生大聲叫她“媽”，一邊走過去問她在幹什麽，為什麽不看電視，是不是又忘記怎麽開電視了？

趙玉蘭望著趙眉生，告訴他自己不想看電視，沒幹什麽，就坐這裏玩。

趙眉生無語，回頭望望這巴掌大的房子，愧疚地說，都怪自己沒出息，買不起大房子，讓媽一把年紀了還困在這麽小的房子裏受苦。

趙玉蘭搖搖頭，說兒子言重了，現在比起從前，那已經好太多，她很開心，只不過……

趙玉蘭頓了頓，告訴趙眉生：“如果你存夠了錢，早點把房子買了也是應該的。”

趙眉生好奇地看著自己的母親，這是趙玉蘭第一次對他說出希望他早點買房，這樣的話。

“看來媽的確對這房子已經很不滿意了，就不要再敷衍我說你很開心了。”趙眉生說。

趙玉蘭卻笑道，“眉生你不把女朋友帶回來，不也是因為這房子嘛。媽手上還有你從前給的，和我自己存的，加起來三十萬塊的樣子。如果買不起，咱就拿這些錢去租一套大一點的……”

“媽！”趙眉生驚訝，“誰告訴你我有女朋友的？”

趙玉蘭卻不回答趙眉生的話，繼續自說自話，“媽知道你現在很難，女朋友家庭條件太好的確會麻煩一些，就需要男方努努力，克服更多的困難。雖然她的性格有點孤僻，不大好相處，但好歹她還是愛你的，那天等了你一下午都沒有一句怨言，還給我送花……”

“媽！”趙眉生打斷了趙玉蘭的話，“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趙玉蘭嘆一口氣，從身後摸出一張照片，遞到趙眉生的眼前：

“喏！你不留著她照片嗎？今天我收拾櫃子，在你珍藏的那個紅木盒子裏發現的。”

趙眉生低頭，看見趙玉蘭手裏的照片，當中赫然一張郁離的臉。

是郁離在宏山醫院實驗室落成典禮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神采飛揚，穿一身漂亮的小洋裝，明艷動人又活力四射。

這是趙眉生從郁離位於小白樓的辦公室裏搶回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