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女王的魔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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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以前, 趙眉生從來都沒有想過,郁離的最終目的是給她自己用這批Olan-23。他原以為郁離至多只是想找到跟她有一樣妄想癥狀的“同類”。

宏山醫院研究中心的實驗室裏那幾只小白鼠,從去年就開始用Olan-23了, 至今未死。所以郁離又把Olan-23用到了醫院病人的身上。

還先後找了三種不同類型的病人做“樣本”,有男有女的, 可謂是“非常嚴謹”了……

趙眉生有點子無語。

因為Olan-23自它被研發出來,等不到上市就被它的研發團隊給否定了。所以現有的國內外科研成果庫裏, 是找不到有關Olan-23的藥品分析報告的。

Olan-23一直以來, 都是以一種實驗原材料的地位存在於國內外的實驗室裏,它成為了科學家們實現實驗目的的輔助手段,而非實驗對象本身。

所以不光是郁離,就連趙眉生自己也搞不清楚Olan-23這種藥, 究竟應該怎麽用,才能達到開發大腦主管前世記憶這一片禁區的目的。

很明顯郁離想要達成的, 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因為這個任務本身, 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充其量只能算作是妄想癥患者的異想天開。

原以為跟那戶安排人陪著富豪燒燒東西就能順利糊弄過去的家庭一樣,趙眉生浪費一點點力氣陪郁離胡亂玩玩,就可以交差了。

結果沒想到的是,趙眉生這一頓操作,所有的孽力回饋最終都將落到郁離自己的身上!

郁離想找的,其實只是她自己的前世。

請問,這有什麽必要嗎?

趙眉生費了很大的勁, 才控制住自己不要發火。他覺得自己被瘋子耍了,關鍵還被耍得心甘情願, 這才是最氣人的。

趙眉生用很平和的語氣問郁離:“你費這麽大勁找那玩意做什麽?你又回不去, 還不得留在今世受苦, 為什麽不著眼當下,想著把自己未來的生活過好?”

“我知道,你或許會認為我是瘋子,跟醫院裏那些瘋瘋癲癲的病人一樣,原來這醫院院長的腦子裏也有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呢!”郁離自嘲地笑。

趙眉生沒有說話,他沒有承認郁離的理解是非常正確的。趙眉生的確認為郁離的腦子有問題,還是那種得小心點不要被人發現,不然就一定會被控制起來醫治的程度。

“眉生,我是因為信任你才對你說這些。一直以來,其實我自己也很困惑。因為我記得非常多不屬於我生活的東西,它們堆積在我的腦子裏,告訴我這就是我,可是我又明白那些東西雖然是我又其實不是我……”

郁離頓了頓,“眉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趙眉生點點頭,他當然明白郁離的意思——自我認知的異化,典型的妄想癥癥狀。

只不過郁離的情況相對其他妄想癥患者,情況更加隱蔽。她依然具有完備的自我控制的能力,可以保證她的行為不會像張懷勇或者杜君紅一樣徹底亂來。

而這,也是趙眉生試圖靠自己的努力,讓郁離的異常行為能維系在合理的範圍內,以求她順利與自己一起走下去的唯一理由。

“所以你其實是記得你前世的。”趙眉生說。

“是的。”

“那麽你又為什麽還要給自己用Olan-23?”

在趙眉生看來打消郁離“前世”的認知並不那麽重要,不過一個認知而已,就像人的信仰,只要它不會影響到自己的生活,破壞社會秩序,允許不一樣的認知存在,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其實對郁離來說,更為迫切和緊要的是,她應該放棄在她自己身上使用Olan-23。因為這樣的操作,會讓她妄想的癥狀愈發嚴重。而這樣的結果,是趙眉生不想看到的。

“我想知道得更多。”郁離說,“因為我記得的那些東西並不完整,或者說它們都只是以記憶片段的形式存在於我腦子裏。

這樣的記憶對我來說其實是一種幹擾,讓我常常陷入迷茫,我搞不清楚我究竟是誰。試問,你能容忍你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下去嗎?”

趙眉生聽了點點頭,這番話郁離說得倒是很對。每個人對自我的認知,造就了我們每個人不同的性格。妄想癥往往伴隨著精神分裂的癥狀,這也就是因為人對自我的認識出了問題,導致人的行為也隨之分裂了。

認清楚自己的人格,確實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我也不確定我腦子裏的那些東西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過,還是它們都是假的。換句話說,我其實很想知道我究竟是瘋了還是沒瘋……”郁離頓了頓。

“假如我最後能夠確定自己是真的瘋了,眉生你放心,我一定會第一個就把自己送到B院區給關起來。精神病人就應該被關起來醫治,而不是任由他們在外面害人!”郁離斬釘截鐵地說。

“……”

趙眉生無語,郁離果然如她平日裏的行事一樣,秉公執法,鐵面無私,甚至對自己也能做到六親不認。這種精神,實在震撼到他了。

面對這樣的“病人”,就連趙眉生都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她了。畢竟從來就沒有哪一個精神病人會主動坦誠自己有病,務必要抓起來進行醫治。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Olan-23會導致你產生更加嚴重的幻覺?”趙眉生說:

“等到你被充斥大腦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迷亂了心智,到那個時候,你覺得你還能對自己瘋或是沒瘋,做出正確判斷嗎?”

聽了這樣的話,郁離臉上果然露出遲疑的表情。

“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用詞,我並沒有出現什麽幻覺,沒有任何東西幹擾了我的視力或聽覺。我很正常,看不見鬼,也聽不見神旨。我只是多了一份記憶,一份屬於我,卻又不一定屬於我的記憶。”她笑著看向趙眉生:

“正因為我無法確定這部分記憶的真假,所以我才念了歷史,我想從歷史書上來推斷它們是否真的存在過。”

“那麽你從歷史書上找到證據了嗎?”趙眉生問。

“找到了。”郁離點點頭。“也正是因為找到了佐證我記憶的證據,所以我才會感到恐懼。”

“恐懼?”趙眉生挑眉,不能不說從歷史書上找到自己記憶裏的東西,聽起來似乎是一件非常玄幻的事情。

看來聽郁離說話,除了有看穿越小說的感覺,還能帶來玄幻小說的體驗。

“是的,當我第一次發現歷史書上記載著我記憶時,我一點都沒有覺得有趣,反而覺得恐懼。因為這些記憶差不多是自我有記憶概念的時候起,它們就存在了。

從來都沒有人教過我這些,我卻在歷史書上看到了相同的東西,難道你不覺得很恐怖嗎?”

同情的目光從趙眉生的眼睛裏流露出來,他理解郁離的恐懼,而上一次趙眉生體會到同樣的這種感覺,還是在一個重度被害妄想癥患者的身上……

“所以你是把Olan-23當作你的救命稻草了嗎,郁離?你現在應該做的,難道不是忘掉那些對你來說多餘的記憶,盡可能融入你現在的世界嗎?”

明明已經對那些記憶感到恐懼了,又為什麽還要用Olan-23喚起更多恐怖的幻覺呢?對郁離這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舉動,趙眉生感到不解。

郁離沈默了一瞬,問趙眉生知道脫敏療法嗎?

脫敏療法是心理學界非常常用的一種治療方法,這種療法的中心思想,是讓患者直接面對自己恐懼的事物,繼而打敗它。

這種治療方式通常被用在焦慮癥和恐懼癥患者的身上。最主要的原因是,大部分心理疾病往往都只是人們心中的一種魔障,患者常常覺得自己的臆想的事情一定會出現,所以才會出現極端的應激反應。

但其實這些臆想出來的魔障並沒有患者想象中的那麽可怕,只需要患者經過嘗試,就可以明白,原來自己恐懼的東西都只是一種臆想,並不是真實存在的。

換一種更通俗的說法就是:以毒攻毒。

趙眉生有些驚訝,他為郁離有這種自己拿自己開刀的勇氣感到佩服。要知道精神病之所以難治,正是因為精神上的魔障往往比身體上的疾病,更加讓人難以克服。

所以精神上的疾病,在沒有外力幫助的情況下,往往只會越來越嚴重。它不像感冒,可以依靠人的抵抗力自愈。

“所以你是想借用Olan-23,沖破最後那道屏障,看看恐嚇你自己的究竟是魔障還是真實?”趙眉生說。

“是的!”郁離的回答直截了當。

“我不怕魔鬼,也不懼怕與魔鬼作戰。當然,如果躲在暗處的魔鬼最終被證實其實就是我自己,那麽,我也會心無芥蒂地接受它。”

趙眉生聽了,沒有說話。他很佩服郁離的勇敢,也理解她不顧一切向真相發起挑戰的決心。

但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證實:郁離是真的病了,連她自己也發現了問題。

“所以我郁離的身家性命可都是壓在趙醫生你的身上呢!我需要趙醫生給我提供這款藥的藥性報告,這決定了我會不會真的變成一個瘋子。”

“……”

趙眉生不再說話,他借著自遠處射進車廂裏昏暗的燈光,看著郁離的臉。

哪怕在黑暗裏,都依舊美得攝人心魄的那張臉啊!

如果沒有其他意外,趙眉生覺得郁離所表現出來的癥狀,就是典型的卡普拉格妄想綜合癥。雖然趙眉生一直都在尋找郁離一切正常的證據,但非常不幸的是,經過今晚這一番談話,趙眉生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完美的自我控制能力,優秀的語言和邏輯表達。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正常,除了一點,錯誤的自我認知,和因此而導致的精神分裂的行為表現。

趙眉生想告訴郁離,不用再求證什麽了,你現在就已經是精神病了。

但是他知道郁離是不會承認的,和所有的精神病人一樣,沒有人能主動承認自己腦子有問題。

就像那些現在正住在醫院裏的病人,他們中沒有一個會認為自己的行為是有問題的。如果他們能意識到自己的不正常,自然就不會做出那些瘋癲行為了。

趙眉生愛郁離,甚至願意為了讓郁離舒服,讓她一輩子都這樣下去也無所謂。他當然不會粗魯地去刺激郁離,讓她當場發怒。

不過有一點,趙眉生是一定不會縱容郁離的——

那就是郁離想用脫敏療法來自救。

郁離不是醫生,她不明白采取脫敏療法後看見的不一定天使,反而更有可能是她無法擺脫的魔鬼。

作為醫生,制定治療計劃的時候是要考慮成敗比例問題的,當一種治療方案失敗的可能性很大,遠遠達不到讓人樂觀的效果,為什不去采取更加正規的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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