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難忘的飯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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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開眼前氤氳的霧氣,趙眉生擦亮墻上的鏡子。

鏡中的他皮膚白皙,高鼻,深廓,眼神堅定。因為才被浴室裏的熱氣烘烤過,兩只眼睛變得愈發清澈透亮。

趙眉生皺了皺眉,為自己慘白的膚色感到不滿意。他不喜歡這種沒血色的樣子,他覺得自己看上去非常不健康。

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順利畢業,趙眉生用透支生命的高強度勞動來完成導師規定的課題和論文要求——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出門運動過,甚至沒見過校門之外的風景了。

趙眉生每天在食堂、宿舍和項目中心之間奔波,沒日沒夜地查閱病例,於數百甚至上千份病例記錄裏尋找各種線索與佐證。他在網上尋找國內外相關文獻資料,還托在外國的同學和朋友幫自己收集,購買一切他需要的東西,包括各種管制類藥物。

趙眉生最長紀錄是在項目中心的實驗室裏不眠不休待了整兩天三夜,要不是室友以為他失蹤了,趕來項目中心尋,他還能繼續熬下去。

趙眉生正在攻讀精神病學博士學位,和大眾概念裏,在一家寫字樓裏租一間辦公室就可以開工的心理咨詢師不同,他若執業,那是有醫學專業文憑的。趙眉生首先是一名正兒八經的醫生,做心理咨詢師自然綽綽有餘,然後更多的,他能做精神科執業醫師,還能做科研員、藥劑師、精神類藥品研發員……

趙眉生甚至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自己的臉了,今天突然見到自己的面,都覺得有些恍惚——

鏡子裏這個面有菜色的弱雞真的是自己嗎?那個有著蜜色肌膚,一身流線型腱子肉,橫掃江城籃球界的江城大學校隊大前鋒去哪裏了?

趙眉生拿手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臉,嘆一口氣,開始手腳麻利地刮胡子,梳頭,穿襯衣……

他給自己挑了一件藍色襯衫,搭配藏青色西裝、西褲,覺得過於隆重了些。他是去吃飯,不是論文答辯。

於是趙眉生又給自己換了一件白色襯衣,搭配單西、牛仔褲。他覺得自己看上去死板又廉價,像賣保險的,今晚要做的是賣一單保險,而不是陪人吃飯。

最後,趙眉生換了一件白底藍碎花的襯衣,搭配一件藍色休閑外套,卡其色褲子。

終於順眼了。

帶上手表的時候,時針正好指向六點。趙眉生滿意地點點頭,時間剛剛好。今晚去吃飯,提前十分鐘到合情又合理。對方約好的七點在環球大廈頂樓的旋轉餐廳會面,刨開路上打車四十分鐘時間,十分鐘上樓,一切都跟他的實驗一樣,精準又無誤!

離開浴室前,趙眉生用眼角的餘光掃到盥洗臺角落裏的一瓶香水。聽周霏霏說這個叫香奈兒,是去年秋天周霏霏送給趙眉生的生日禮物,不過一瓶帶香味的水,聽周霏霏說價值一千多元人民幣呢。

香水的名字很好聽,也足夠昂貴,但趙眉生不理解,也沒習慣用。留著它,只是因為從前礙於周霏霏的關系而已。

跟周霏霏分手那天,他特意把這瓶價值不菲的東西給周霏霏還了去。可周霏霏不要,她為趙眉生的這個舉動震怒不已,還罵他是沒有良心的家夥。

一千元不是一個小數字,趙眉生只是想給周霏霏省錢而已,卻無端被罵。他一男人拿著香水也沒啥用處,白白擱在浴室裏頭積灰塵。

趙眉生拿起墻角的這瓶香水握在手裏,低頭看了半晌,便果斷挑開浴室的垃圾桶,把這瓶香水給扔了進去。

趙眉生沒有保存垃圾的習慣,沒有用的東西,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扔掉。

……

趙眉生來到環球大廈頂樓的旋轉餐廳時,剛好六點五十分。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中!

他松了一口氣,整整自己的衣裳,昂首闊步朝餐廳裏走去。

一名男服務生迎了上來,問他:先生有幾位,可曾訂過位?

趙眉生回答他,兩位,是一位姓郁的女士訂的。

男服務生了然,朝趙眉生微微一鞠躬,示意他隨自己來。

“那位女士已經到了。”男招待說。

趙眉生聽了有些意外,作為對方那種身份的人居然可以提前那麽早到,這是他沒有想到的。

趙眉生已經提前開始為自己的晚到感到抱歉了,他禁不住加快了步伐朝前趕。雖然現在並沒有到七點鐘,但是他讓郁離等了,這是一件非常令人尷尬的事。

旋轉餐廳很大,整個一哥特式建築風格。餐廳有著高聳的穹頂,拱形尖頂的門窗,圓形的玫瑰窗上鑲嵌著五顏六色的玻璃。點綴著琺瑯綴飾的銅制大吊燈,在周遭彩玻的折射下,散發出迷人又夢幻的光。

男服務生領著趙眉生左拐右轉,走得趙眉生都急起來,不停地問那服務生,為什麽還沒有到?跟著男服務生轉了好大一陣,才終於來到了最靠裏的一處包間。

趙眉生遠遠就看見了正獨坐窗邊的那個女人,女人身型纖長,長發垂肩,穿一身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很好地勾勒出她幾近完美的側身線條。小尖頭的高跟鞋,拉長她本就修長流利的小腿。女人的腰背舒展,天鵝頸在柔和的銅吊燈下呈現出一個非常優美的弧度。

這是一個優雅的女人,哪怕她只獨坐窗下等人,也能讓人生發出似乎在看一場芭蕾舞演出的感覺。

女人身後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墻,上面用彩色的琺瑯拼疊出一面耶穌的神像。線條略顯生硬,色彩浮誇,就連那耶穌的表情,都變得有些詭異。

這幅場景帶給趙眉生一種很奇怪的沖擊的感覺——

悲憫又邪惡。

郁離看見趙眉生走進來,便挑眉看著他。

趙眉生疊聲對郁離說抱歉,讓她久等了。

郁離擺擺手,很隨意地對他示意:請坐。

“現在還不到七點。”郁離指了指自己腕間金燦燦的表,“你早到了。”郁離說。

“沒有沒有沒有!”趙眉生尷尬地擺手,“我來晚了,讓院長久等了……”

“請問你就是趙眉生嗎?”郁離沒有再繼續就誰早誰晚到的問題與趙眉生糾纏,她打斷了趙眉生的客套話,直接朝趙眉生核實他的身份。

趙眉生有些尷尬,想起自己剛才都沒有自我介紹,就這樣大大咧咧沖進來坐下,真的有點失禮。

“是的,我就是趙眉生。”趙眉生局促地回答,屁股只坐了一半在椅子上,雙手緊握在自己腿上,腰桿挺得筆直,恭謹又嚴肅。

女人的臉很美,與她韻味十足的身材不同,女人的眉眼極富攻擊性,那堪稱銳利的眼神讓不少男人甘拜下風。濃烈又明艷的眉與眼,搭配無可挑剔的唇鼻與精巧的下頜,郁離的美,無端給人一種壓迫感。那種赤(裸)裸的,可以掠奪性地擄走所有男人目光的艷色直逼眼前,讓趙眉生不自覺地就有點緊張。

“你好,我是郁離。”郁離對趙眉生點頭示意,很正式地對趙眉生做自我介紹。

“你曾經獲得臨床醫學碩士學位,三年前考入江城大學醫學院,開始攻讀精神醫學專業博士,這跨度有點大啊。”郁離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一張紙:

“你怎麽突然想到開始研究精神病的?”

趙眉生不好意思地笑,老老實實地回答:“也不叫突然開始研究精神病,其實只是因為精神病學也是醫學的一個部分。從前念書的時候我就一直對精神病學很感興趣,我碩士論文選的都是與精神病相關的臨床病理課題。”

聽了這句話,郁離點點頭,“很好,這樣看來,我就放心了。”

有那麽一瞬間,趙眉生覺得自己是來參加面試的,對面坐的就是此次面試的招聘官。

可是趙眉生並不需要找工作,他因為科研能力突出,在國內精神病學界早已小有名氣。年前,趙眉生的導師嚴駿峰把趙眉生的簡歷遞給了江城市著名精神科醫院,宏山醫院的院長郁離。不等親眼看過趙眉生,只聽了嚴教授的口頭介紹,郁離便當場拍板決定招下趙眉生,還委托嚴駿峰轉告趙眉生,希望趙眉生畢業後,直接去她的宏山醫院上班。

趙眉生幹咳一聲,松了松僵直的腰,想讓自己放輕松一點。在與郁離見面之前,趙眉生與宏山醫院的就職協議就已經簽完,所以今天,也是趙眉生第一次會面自己的未來老板。

但這畢竟只是一場私人的會面,郁離早在電話裏就對趙眉生說了,今天她並不是來面試趙博士的,只是作為一名醫學人,想提前見一見精神病學界風頭正勁的新晉才俊。

所以趙眉生作為男人,不希望給自己未來的女領導留下猥瑣,沒見過世面的感覺。

“你可以喝水。”郁離朝趙眉生示意,“放輕松一些,我也只是想知道被嚴教授給予厚望,親自出馬推薦的人才究竟有多厲害,才冒昧請趙先生您出來吃飯的。”

被對方提醒可以喝水,趙眉生便忙不疊地應承,條件反射地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一口水下肚,趙眉生忍不住開始沮喪,覺得自己更傻了。

作為一個男人,被人看出來緊張,連喝水都要人教,真的很像沒有見過世面的樣子……

……

郁離很體貼地為趙眉生介紹端上桌的每一盤菜,她告訴趙眉生,這個名叫“醉生”的餐廳是江城法國菜做得最好的餐廳。

“特別這個血鴨。”郁離用叉從面前的盤中舉起一片鴨肉,“鴨血混合鵝肝醬和鴨湯,塗抹在鴨胸薄片之上,入口即化的濃烈美味,讓你的味蕾在那一瞬間,就能獲得最充分的刺激……”

郁離說著話,便把這片看上去就像沒有煮熟的鴨肉送入口中,隨之而來,她的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趙眉生看著郁離不說話,旋即低下頭默默地吃自己面前的羊排。

那血鴨肉的汁,雖然是鴨血混合醬汁和葡萄酒調治過的,但那湯汁鮮紅透亮,看上去依然跟生血一樣,趙眉生不喜歡,便沒要。

“真的很好吃,你要不要試一下?”郁離非常真誠地向趙眉生發起邀請。

趙眉生望著郁離羞澀地笑著搖了搖頭,表示拒絕。

“那真是太可惜了。”郁離嘆一口氣,往自己嘴裏再度塞了一片鴨肉。

趙眉生保持禮貌的微笑不說話,他其實不是很能接受吃這種樣子有點血腥的東西,但是架不住郁離喜歡,那麽他便只能忍著。

郁離吃下兩口血鴨後便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她站起身,走到身旁那面巨大落地窗前。毫無預兆地,她突然就朝那塊玻璃靠了上去——

面朝著玻璃窗外。

趙眉生望著玻璃窗上的郁離,喉結動了動。

環球大廈足足有八十八層樓高,旋轉餐廳位於環球大廈的頂層,而這座餐廳的四面是看不見水泥墻的,全部由落地的玻璃套嵌彩色的琺瑯圍建成。為更好地擴展食客們的視野,玻璃幕墻采用了特殊的建築技巧,統統朝外傾斜三十度左右,這會讓過於靠近窗邊的人產生一種即將墜落下樓的刺激的感覺。

“院長……您……可以稍微進來一點點……”趙眉生發聲好意提醒郁離,身體則穩當當地停留在座位上紋絲不動。

趙眉生相信,依現在的建築工藝水平,這座大樓的建設者們是一定可以保證這座餐廳的每一塊玻璃都足夠牢實,既不會突然脫落,也不會意外碎裂。畢竟這二十多年來,趙眉生還從來沒有聽到過,有誰從環球大廈的玻璃後面跌下樓摔死的。

但是眼前郁離這種斜著躺向樓外的姿勢實在過於嚇人,趙眉生忍不住就想提醒她離那塊玻璃遠一點。畢竟作為一個人,實在沒有必要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一塊玻璃。

“你一定不能想象從這裏看出去,有多麽的漂亮!”郁離轉過臉來望向趙眉生,一反剛才那種精明強幹的模樣,現在的郁離看上去特別放松,聲音裏那種慵懶又微微上揚的尾音,也給她平添了幾分俏皮的味道。

“每一次到這家餐廳來吃飯,我都很喜歡靠在這裏看風景,這樣可以讓我全身心都放松。”郁離笑嘻嘻地說。

她柔軟的身軀正嚴絲合縫地貼在那塊傾斜的玻璃上,精致的臉頰也緊緊貼在玻璃上,還因為擠壓變了形。

“……”

一股冰涼的寒意自脊髓深處浸出沿著後背向上爬,趙眉生一點放松的感覺都沒有,他只覺得毛骨悚然。試想如果有誰把趙眉生拖到那塊外凸的玻璃上趴著看風景,他一定會拼盡老命揍暈那個膽敢拖拽他的家夥,並迅速逃離這裏。

“試想一下,你自己身下就是星空,風包裹著你的身體,你頭上的每一根頭發絲,身上的每一塊皮膚都能充分感受到風清涼的撫摸。現在的你自由得就像一只鳥,想飛多高就能飛多高。那種自由飛翔的感覺,你能體會得到嗎?”郁離的聲音裏有抑制不住的興奮,臉上的笑容也很燦爛。

窗外華燈初上,天已經黑了,因為玻璃沒有實物感,郁離趴在上面就像懸在黝黑的夜空。黑夜裏,一個女人,披著頭發穿一身白裙子懸在半空中問你喜不喜歡懸在半空的感覺,這本身就是一個恐怖的畫面。

趙眉生忍不住一個激靈,他完全體會不到郁離說的這種愉悅感受,現在的趙眉生反而有些害怕,連腿都開始發軟。

“你……咳,咳……”趙眉生揉揉鼻子,幹咳兩聲定了定神,柔和了聲音勸道:“院長,您的東西還沒吃完,快點回來吃血鴨吧!”

為了讓郁離盡快離開那塊玻璃,趙眉生選擇轉移她的註意力,或許能盡快把事情給扭回正軌。

“不要,我不想吃!”出乎趙眉生的預料,郁離竟想也不想就拒絕了他。

趙眉生不解,可是剛才她明明很喜歡,還很享受的樣子啊,沒道理吃這兩口就飽了:“可是您剛才……”

“要不我送給你吃吧!”突然,郁離離開那面窗又回到了餐桌旁,一陣香風掃過,她擡手拿起裝著血鴨的那只盤子,不容拒絕地把這盤鴨肉送到趙眉生的面前:

“它們的味道真的非常鮮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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