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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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如煙消散,化作五百年後這一片冰海。

血滴滴答答落在冰面上,小夙恍若未覺,專註地望著眼前男人的眼睛,彎起唇角:“言淏,我不是過去的白言了,你也不是過去的……鯤神。”

“我走了很長的路,繞了很多彎子,才來到你身邊。”

“而你,在一個不盡如人意的環境裏長大,嘗遍喜怒哀樂,才出現在我眼前。我們成為了與過去完全不同的人,但我的靈魂沒有忘了你,你也認出了我。”

腥甜溢出喉嚨,小夙強行咽下,擡起手,觸碰言淏冰冷如霜的臉頰,“做人的感覺,並不好,對嗎?”

言淏嘴唇翕動,冷白的氣息從口中飄出,模糊了視線,說不出半個字。

小夙指尖順著言淏臉頰滑落,就像觸摸一枝早春綻放的桃花,可惜,他的眼睛再也無法看到桃花的顏色。

“人,有七情六欲,有貪嗔癡,有恨愛惡。純善之人,太少太少。但這並不表示人是惡的,相反,大多數人是善良的。只是不管誰的心中多多少少都會藏著一點私心,一點惡念。”

“你不能因此而懲罰所有人。是他們的誠心祈願創造了你,也是他們的憂懼怨恨改變了你。你是神,你想做人,就要承受這一切。”

“你不再是鯤神了,你現在是人,與我,與他們是一樣的。”

小夙氣力不支,倒在言淏身上,嗓音微弱得趨於無。

“……無論你是鯤神,惡相,善相,都是言淏。只有這點,從未……變過。”

言淏眼底光澤明明滅滅,惡相善相交替,最終化為一個人——是初遇白言的他,是被人們惡念折磨的他,是懵懂漂流到北冥的他,也是與小夙把酒糾纏的他。

他的愛,他的恨,他的情與怨,都是因為,他已經成為了一個“人”。

一個他曾經無比憧憬,又無比厭憎的人。

五百年,滄海桑田,什麽都變了,唯一不變的,是他懷裏的這半縷靈魂。

……

巨浪,狂瀾,一望無際的海,盡皆結成冰,宛如超大型冰雕展覽。在結冰之前,卓南晴與離盼沖了進去,眾人駭然,不敢輕舉妄動。

賀涼水眼角餘光掠過一片藍,他擡眼望去,瞳孔微微擴大,巨鯨無比清晰地映照地在他眼簾。

“那是什麽?!”弟子們指天驚叫。

“??”賀涼水問,“你們也能看到?”

“好大的鯨魚!”

“……那是鯤神的善相。”林松煙道。

賀涼水震驚:“你也能看到?”

林松煙語氣冷淡:“自然。我又不是瞎子。”

賀涼水懵了,連林松煙這樣的壞胚子都能看到,鯤神不會要死了吧?

“楚孤逸,我們快去看看。”賀涼水忙道。

楚孤逸話不多說,帶著賀涼水禦劍前往巨浪冰雕中心。

天空一碧如洗,藍鯨遮蔽了半邊天,倏地,另一道巨鯊的影子遮住了另外半邊天,二者互相繞轉,宛如一副太極圖。

它們逐漸融為一體,變得半透明,化作洋洋灑灑的細雪,洋洋灑灑落了整片海。

隨著雪花落下,這片一望無際的冰海迅疾龜裂融化。

“海水的顏色變了!”岸邊弟子們叫道。

賀涼水低頭看去,原本被炎毒汙染的渾濁海水已然變得清澈見底,藍汪汪一片,在日輝下波光粼粼。

“……是善相凈化了海水?”賀涼水喃喃問。

“不是善相,是鯤神。”楚孤逸道。

善相惡相,都是鯤神。

“那言淏呢?”賀涼水極目遠眺,在碎冰中發現一條獨木舟。

獨木舟中,一站一躺兩個人。船邊禦劍兩名女子,正是卓南晴與離盼。

“從此世上,再無鯤神。”言淏道。

卓南晴難掩悲慟,“你要走?”

“天下之大,總歸要走。”言淏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小夙身上。

離盼道:“你可以回北冥,將來掌門之位還是你的。”

言淏波瀾不驚道:“這些對我而言已經不重要了,北冥,掌門之位,修仙問道,從來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想要什麽?”

言淏不欲多言,只是望著小夙,他已經得到他想要的了。

如今的形勢,即便風波過去,言淏留在北冥,恐怕也很難在仙門中有立足之地。卓南晴忖度一番,道:“言淏,無論你什麽時候回來,北冥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言淏不置可否,只道:“多謝師父多年教誨之恩。”

眼看他們惜別,賀涼水趕緊讓楚孤逸禦劍靠前一點,“等等!等等!”

言淏冷冷瞧去。

賀涼水歪過頭,看到躺在獨木舟中的小夙,“他、他死了?”

“……”

“小夙啊!你死得好慘啊!”賀涼水哭天抹淚。

“沒死。”言淏終於肯搭理賀涼水。

賀涼水迅速恢覆常態,“那就好,我還欠他一個人情沒還呢。我這人吧,欠人的就一定要還,上天入地也要還。”

言淏:“小夙現在缺一顆完整的心臟,你可以還他嗎?”

“那必須不能。”賀涼水腦筋轉得奇快,“小夙的心再不完整,那也是一顆愛你的心,我的心裏已經有人了。”

“……”

賀涼水就是來確認一下有無人員傷亡的,既然都沒事,自是皆大歡喜。

獨木舟劈開水面,在靈力的驅使下,漸行漸遠。舟上載著一雙人,宛如一對神仙眷侶。

賀涼水忽然想起:“那以後,還有沒有人能見到善相了?”

楚孤逸道:“有我在,賀先生不用見大魚。”

四人回到岸邊,大家還戰戰兢兢的,怕鯤神卷海重來。卓南晴望著比往昔更加幹凈深邃的北海,嘆道:“他走了。”

“走?去哪兒了?”徐平寬忙問,“不會是去別的地方禍害了吧?”

賀涼水以扇掩唇,輕嗤一聲。言淏要是真的想搞破壞,早把大家淹死了。

卓南晴道:“此事全系北冥而起,在此,我給諸位賠個不是。”說著,鄭重地朝眾人拱手行了一禮。

子車良道:“卓掌門就不必自責了,只是這鯤神當真走了?”

“他不是鯤神。”卓南晴堅持道,“他是言淏。”

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非因人們的願望與惡念所化身的鯤神。從今往後,他是一個真正的,自由的靈魂。

一名弟子試著觸碰海水,燦然笑道:“大家快來看,真的沒有毒了。”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弟子走向大海,從一開始試探,到互相潑水玩耍。大戰過後,還能這般開心地笑出來,賀涼水看著都高興。

這才是打開喜劇的正確方式。只是不知道小夙到底傷得怎麽樣了,賀涼水搖扇笑道:“他們果然還是落入套路了。”

“套路?”楚孤逸不解。

“意思就是,愛能拯救一切。管你善惡黑白,在愛的面前,統統都能化解。”賀涼水道,“當然,要愛得足夠深。”

楚孤逸說:“我愛賀先生也很深,比大海還要深。”

賀涼水要被這土味情話笑死,偏偏楚孤逸說得那麽正經,那麽可愛。

楚孤逸以為這樣的形容不夠深,就說:“比這裏到月亮還要深。”

賀涼水樂不可□□叫遠。”

林松煙目光投向海面,眉宇皺得死緊。劇情又沒有按照大綱來,雖然結果是一樣的,細節卻天差地別,人物關系也與大綱有所相悖。

難道,這個世界……

眾弟子玩耍一陣,被掌門叫回,安頓落霞鎮鎮民,被海嘯沖毀的房屋也要修葺。既然仙門來了這裏,自然要幫著安排妥當。

楚孤逸又去幫人修屋頂,賀涼水說;“你真是一個能幹的小瓦匠。”

“賀先生的話不對。”

“哪裏不對了?”

“我能幹,但不小。”楚孤逸認真道,“我很大。”

“……”賀涼水丟他一顆蘋果,“專心幹活,別想有的沒的。”

正忙活,長街上一隊鎮民走過,他們有老有少,手裏端著籮筐,裏面盛著五顏六色的米糕,還有一些香火。

賀涼水坐在濕漉漉的屋檐上,問:“你們幹嘛去?”

一名老者說:“今天是海祭,就剩這點糕點了,也不知道夠不夠。”

海祭,就是祈願鯤神風調雨順的節日,是落霞鎮延續了五百多年的習俗。

賀涼水想說鯤神已經不在這片海了,又作罷,“今天發了海嘯,你們還記著海祭?”

“那可是鯤神,不能忘不能忘。”老者憨笑,“聽我爺爺的人說,我家祖上有人見過鯤神,不像傳說裏是一條兇惡的大魚,是……什麽來著?”

“是一頭非常美麗的鯨魚?”

“對,就是鯨魚。可惜除了我孫女,沒人信我。”

老者身邊的小女孩仰起黝黑的臉蛋,嗓音脆生生的:“我相信爺爺,鯤神是神,一定很漂亮,很善良!”

賀涼水彎起眼睛,揉了揉小女孩腦袋,“你相信它是善良的,它定會如你所願。”

今年落霞鎮的海祭,大概只有這一戶人家記得了,他們往海中投放糯米糕,在海岸邊用古老的祭拜方式疊起高高的石頭,焚香叩拜,虔誠地祈求與祝願——神明喜怒,寬恕人的罪惡。

他們已經得到原諒。

“所以言淏現在是神,還是人?”賀涼水問。

楚孤逸與賀涼水一道坐在修葺完畢的屋脊上,眺望海面,不知不覺已是落霞漫天,夕陽從後方照斜兩人的影子。

“說不清。”楚孤逸想了想說。

賀涼水雙手捧臉,不再探討這個問題,是神還是人,似乎沒什麽差別,反正都要吃苦。

“唉……”賀涼水嘆了一口氣。

“賀先生。”

“嗯?”賀涼水歪過腦袋,撅起的嘴巴被含住。

楚孤逸親了會兒,說:“只羨鴛鴦不羨仙。”

賀涼水笑得差點從屋頂滾下去,“弟弟,求求你不要說土味情話了好嗎?”

“……”一腔柔情錯付,楚孤逸扭過臉去。

賀涼水捧住他臉,給扭過來,“生氣了?”

“賀先生不是不愛聽我說話,我不說就是。”

“我哪有不愛聽你說話?”賀涼水冤枉,“我是覺得……算了,你愛說什麽就說什麽。”

楚孤逸成了悶葫蘆。

賀涼水只得改口:“你說什麽我都愛聽。”

楚孤逸還是沒被哄好。

“你是我的小甜心,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你經歷的每一次地動,其實都是我的心動。你問我喜歡吃什麽,我最喜歡吃你的嘴巴。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愛人是我的牽掛~”

“……”楚孤逸要被齁死了。

賀涼水:“夠嗎?不夠我再說。”

楚孤逸忽而神色一凜,回過頭去,但見一片烏雲以極快的速度飛來。

“什麽?”賀涼水瞇起眼睛,待那片烏雲近了方才看清,哪裏是烏雲,分明是大軍!

血魔宗的魔修大軍,領頭的正是賀泠。

作者有話要說:

楚孤逸:土味情話有錯嗎?

賀涼水:沒錯,我特別喜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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