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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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先生,你可知樓下那魔修是誰?”楚孤逸嗓音幹澀。

賀涼水沈默地等他說下去。

“那個人,是我二師兄。”

“二師兄?”賀涼水輕聲反問。

“是,是我二師兄,是本該在三年前就死了的……秦楓師兄。”

徐平寬有五個親傳弟子,林松煙排行第四,楚孤逸排行第五。上面還有三個,大師兄段鴻,二師兄秦楓,三師兄葉青飛。

“都是因為,他們才會……”楚孤逸握指成拳,用力到指節發出細微聲響,眉心緊緊蹙著,他扶住額頭,“都是因為我……”

“不是因為你。”賀涼水道。

“就是因為我,帶回了那個人。”往事侵襲,楚孤逸不覆素日冷靜,“如果不是我帶回那個魔修,他們就不會死。”

“……”

“師父那麽討厭魔修,我還與魔修相交,都是我的錯。”

“楚孤逸,”賀涼水嘆息,“那你覺得,帶我回青霄也錯了嗎?”

楚孤逸一怔,擡起發紅的眼睛,眼底情緒翻騰,良久沈聲道:“是,錯了。”

賀涼水心中大慟,“你後悔與我相交?”

“不,我不後悔與賀先生相交,我後悔帶你回青霄。如果不帶你去,你就不會為了引出我體內的蠱王,而死一次。”

“……”賀涼水走到楚孤逸面前,一字一字清晰道,“但我不後悔,從未後悔。即便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出那樣的選擇。”

楚孤逸抿緊薄唇,死死壓抑著。

賀涼水抱住他,在他耳邊道:“楚孤逸,每個人都會犯錯,每個人都有識人不清的時候。你不能因為你認識了一個壞蛋,那個壞蛋傷害了你與你身邊的人,你就覺得是你的錯。”

眼前的人是一根救命稻草,楚孤逸忍著沒去抓住,他問:“如果我沒有錯,秦師兄,葉師兄為什麽會死?”

賀涼水捧住楚孤逸的臉,眼前的青年年輕而英俊,三年前也只有二十二歲而已,“傻瓜,錯的是害了他們的人,而不是你。你可以後悔,可以自責,但不能將別人的錯全都歸咎於你自己。”

楚孤逸用臉頰摩挲賀涼水溫熱的掌心,就像迷途的幼鳥終於找到回家的路,“賀先生你都知道?”

賀涼水張嘴就想說自己知道,及時打住,若說自己全都知道,也太可疑了。於是他道:“我相信你,正如你相信我。”

楚孤逸情緒逐漸平靜,垂下眼睛說:“我一直想告訴你這件事,我……其實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我知道。”賀涼水眼睛彎成柔軟的弧度,“但你是我見過的,最堅韌、正直、寬容的人。”

楚孤逸當然不是一個完美的人,他身上有著許多小缺點,比如不解風情、不懂人情世故,大多時候太過正經。這些在普通人看來的小缺點,換個角度看,其實也是優點。

正因為他身上有著普通人沒有的神性,才讓他這個人成了這個世界善惡黑白的一桿秤。紅塵滾滾,是非恩怨,他代表著絕對的公正。

但這並非表示他沒有普通人的感情,相反,無論師兄弟還是真心相交的朋友,他都很看重。哪怕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要他覺得可以幫一把,都會不圖回報伸出援手。

“楚孤逸,”賀涼水認真地註視他眼睛,“你做的已經夠好了,不要再覺得是自己的錯。”

……

三年前,楚孤逸歷練之時誤入一秘境。傳聞,這秘境之中有一奇石,名喚“黑象”,色澤漆黑,風過時側耳聆聽,能聽見其中隱約傳來大象的鳴叫。

這黑象石還能開花,只是這花百年難得一見,誰都不知是何模樣。

楚孤逸向來喜歡搜集奇珍異寶,他循著一個方向,往秘境深處禦劍而去。至半途,大雪紛飛不能飛行,他便下了飛劍,冒雪徒步跋涉。

就這樣走了七天七夜,秘境仿若無邊無際,總也看不到頭。就在楚孤逸打算回頭時,忽見前方風雪之中有一鬥笠人影。

因那人全身覆滿雪,是以楚孤逸剛開始沒發現。

他走了過去,只見那鬥笠人除卻頭上的鬥笠,衣衫十分單薄,肩頭睫毛全是雪,看上去像是凍僵了。

楚孤逸仍能從凜冽空氣中若有似無的魔氣判斷,這個鬥笠人,是個魔修。

他立在這個魔修身邊良久,最終決定什麽都不做,就此離開。

“……你是為黑象石而來的?”那魔修開口,極其清雅的男聲。

楚孤逸駐足,“你知道?”

那魔修睜開眼睛,睫上細雪落下,他的瞳仁竟是灰白色的,鬢邊的發絲也是灰白色,臉色極白,瘦削清俊,看不出年齡。

“它就在你腳下。”那魔修於風雪中吐出清清淡淡的白氣。

楚孤逸看向雙足,陷在雪中,若非這魔修提醒,他決計想不到尋找的東西就在腳下。他蹲下來,用手推開腳邊的雪,厚雪覆蓋之下,確實藏著一塊平整的黑色巨石。

“這就是黑象石?”楚孤逸撫摸這塊石頭,稍稍俯身貼近這塊石頭,“傳聞,風過之時,這石頭會發出大象的鳴叫。”

“是。”

“那為何沒有。”

那魔修彎起唇角,“如果人人都能聽到,這也算不得什麽寶物。”

楚孤逸楞了一下問:“如何才能聽到?”

“金丹以上的修為。”

“……”

當時的楚孤逸,確實還未結出金丹。

那魔修又道:“不過在你的同輩中,你的修為算得上是出類拔萃了。”

楚孤逸蹙眉,“你又如何得知?”

“一般修士找不到這裏。我在路上設了三十三重法陣,都是你破的?”

“……是。我以為是秘境天然形成的。”

“很好。”那魔修笑道。

當時的楚孤逸覺得,這真是個奇怪的人,別人破了他的法陣,居然半點不生氣。

“你要這石頭做什麽?”那魔修又問。

“不做什麽,就看看。”楚孤逸實話實說。

“年輕人,有好奇心,有膽魄。”那魔修毫無芥蒂地表示出欣賞之意,“我姓琴,雙字若歡。琴瑟蕭蕭,浮生若歡。”

“在下青霄派,楚孤逸。”

“楚孤逸?”琴若歡擡起灰白的眸子,眼含笑意,“你想看黑象石開花嗎?”

“你能讓它開花?”

“當然不能。只是我在這裏等了兩年,以體溫每日暖之,算算日子,離開花就這兩日了。”

“以體溫暖之?”楚孤逸驚訝。

琴若歡道:“在這嚴寒之地,若非以體溫暖這石頭,又怎能讓它開花。”

“你為何不掘了這石頭,帶回去?”

“黑象石連接地脈,若能帶回去,我早就帶回去了。”

一個為了等石頭開花,而坐在這裏整整兩年的魔修,楚孤逸很難將眼前的人與十惡不赦聯系起來,下意識放下了幾分戒備。

而後,楚孤逸又在這裏等了三天,終於在子夜時分,漫天星辰下,他見到了會開花的石頭。就在琴若歡面前,一棵黑褐色的根莖穿過雪晶,幽幽生長,頂端結出大約拇指大小的花骨頭。

而後宛如如曇花一現,那花骨頭陡然綻出金黃的花瓣、嫩青的花蕊,柔柔弱弱,抽出的花絲瑩瑩發光。

“楚公子,你可曾聽過死生法陣?”琴若歡望著花朵,平靜地問。

“死生法陣?”

“此陣內,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魂魄離散者可以重新聚合。這黑象花,便是此法陣的必須之物。”

楚孤逸不解其意,沒有做聲。

琴若歡試探般等了片刻,“你不搶嗎?”

“搶?”楚孤逸這才明白他的意思,語氣冷然,“琴公子此話,未免太小瞧在下。”

琴若歡在大雪中坐了兩年,只為等黑象石開花,楚孤逸怎麽可能去搶?

琴若歡從容不迫道:“是我小人之心了,還望楚公子見諒。”

楚孤逸道:“還要多謝琴公子讓我看到這奇石開花的一幕,告辭。”

“楚公子,何不交個朋友?”

“你是魔修,我是仙門修士,道不同不相為謀。”

“想不到楚公子竟也如此迂腐,罷了。”

楚孤逸忖度再三,還是離開了秘境。

後來沒過多久,徐平寬閉關修煉出了岔子,急需生長在煉魔境的一味藥材,名喚枯榮草。楚孤逸與林松煙前往煉魔境尋找,中途因與魔修發生爭執而被迫失散。

楚孤逸沒有忘記師門任務,獨自前往妖獸橫行的山中,尋找藥材。

打了兩三天妖獸後,楚孤逸終於在一處斷崖邊發現那味藥材,巧的是,琴若歡就守在斷崖邊。

琴若歡微微一笑:“楚公子,真巧,你也是來找這枯榮草的嗎?”

楚孤逸:“……”

如果不是一路上時刻警惕,他就懷疑自己被跟蹤了。

琴若歡當即將枯榮草讓出去,楚孤逸亟需這藥草回去交差,便接受了,這也表示著,他接受了眼前的這個魔修朋友。

這般相交一個月後,琴若歡隨楚孤逸來到了青霄山下。楚孤逸原本沒打算帶他上山,只留在梧桐鎮,說他師父不喜魔修,上山恐生事端。

偏偏鳳素素是個嬌蠻任性的大小姐,一旦有丁點不如她意的事,動輒離家出走。

離家出走的範圍只在青霄山周邊,就是要人去找她,哄她回去。那日,她走在梧桐鎮上,兀自生氣咒罵,迎面只見路邊茶攤上坐著一道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俊俏身影。

饒是鳳素素見慣了如同楚孤逸一般的美男子,也被眼前清雅風流的男性驚艷雙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

直到那男子看過來,灰眸在陽光下折射出動人心魄的光芒,鳳素素倏然紅了臉。

琴若歡打量她,俄而彎起唇角:“姑娘,要喝杯茶嗎?”

鳳素素暈暈乎乎跟他喝了茶,路邊攤的茶水,她原本從來不碰的,那天卻喝出別樣甘甜的滋味。三言兩語後,她就被琴若歡的氣質折服,把家底吐了個幹凈。

“楚孤逸就是塊木頭!大家都看出來了,就他看不出來我對他……”鳳素素咬著唇,含羞帶怯地擡眼望著琴若歡,“琴公子,你會不會覺得我啰嗦?”

“不會。”琴若歡笑道,“願聞其詳。”

於是鳳素素越發暈頭轉向,到了傍晚,在琴若歡的勸說下回了青霄山。

翌日,鳳素素又跑去找琴若歡,大吐苦水。琴若歡這才告訴她,自己是楚孤逸的朋友,自然,隱瞞了魔修的身份。

鳳素素當即表示:“楚孤逸也真是的,把你撂在這裏像什麽話?走,我們找他理論去!”

就這樣,琴若歡在鳳素素的帶領下,上了青霄山。

當楚孤逸見到琴若歡的時候,臉色一變。鳳素素還數落他:“你也真是的,交了新朋友也不讓大家知道,把人家丟在梧桐鎮裏,我給你帶來了,你快請琴公子喝茶賠罪。”

琴若歡雲淡風輕地笑:“楚孤逸,你不會不歡迎我吧?”

楚孤逸勉強道:“自然不會。”他將琴若歡帶到別處,說,“我師父馬上出關了,若是被他發現你是魔修,必然不妥。”

“無妨,我吃了隱息丹。”

“……你還是盡早下山安全。”

琴若歡笑意淡了下來:“我拿你當朋友,你卻急著趕我走?”

“琴兄,我並非這個意思。”

琴若歡又道:“如果你師父問起,就說那枯榮草是我所贈,料想他也不會趕走自己的恩人。”

“……”

即便楚孤逸想讓琴若歡下山,也不能了,首先鳳素素不讓,她當時已經完全被琴若歡迷住。表面上,這琴若歡是楚孤逸的朋友,又確實是楚孤逸帶他來到青霄山下,究竟是誰帶上山,已經不重要。

琴若歡就是楚孤逸帶來的。

因此在發現琴若歡的惡行後,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楚孤逸,鳳素素反倒被鳳藻洗成了受害人。

三年過去,楚孤逸漸漸接受了這個事情,但他無法免除自己的責任。如果不是他與琴若歡結交成為朋友,就算鳳素素帶人上了山,他亦能正大光明地將琴若歡送下山。

賀涼水覺得可悲又可笑,就算不是鳳素素將琴若歡帶上山,琴若歡也會想方設法上山,因為他目的就是修士的金丹。

楚孤逸當時沒有,但他的幾個師兄有。從一開始,琴若歡就給楚孤逸下了套,表面誠意相交,實則一切早在計劃之中。

無論楚孤逸還是林松煙,他們對他都有所戒備,從鳳素素身上找到突破口,未嘗不在他的計劃之中。琴若歡就像一個狡猾老成的獵人,安靜地等待著獵物上鉤。

這怎麽可能是楚孤逸的錯?只是他一個人的錯?

作者有話要說:

賀涼水:心疼弟弟。

楚孤逸:給賀先生揉揉。

賀涼水:……別揉小櫻桃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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