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心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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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顧思遠松開手中如冷玉般的纖細手掌, 為避免尷尬,他側身拿起旁邊小茶幾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謝沈雲饒有興趣地托腮看著他。

顧思遠蹙眉,放下茶盞, 擡眸問道:“沈雲要喝嗎?”

“……”謝沈雲。

嘖,真會打蛇隨棍上,就這麽直接叫他的名字了。

顧思遠若知道他心中想什麽,必覺匪夷所思。

如今男扮女裝入了宮, 總不能喊他謝兄;或者喊愛妃, 會更親切合理?

在儲秀宮呆了大半日,確實有些渴了。

“多謝陛下。”謝沈雲伸手, 正要去桌上拿茶壺。

顧思遠卻已經主動倒好, 遞了過來, 兩人手指相碰,衣角也相碰。

謝沈雲收回手,暗道:這昏君果真不愧是鼎鼎有名的貪花好色之徒, 雖看似大大方方松了他的手, 這會卻立刻又借著遞茶的機會,趁機再來親密相碰。

顧思遠也在看謝沈雲。

剛剛衣角相碰,他方才意識到面前人正是一身女裝打扮。

謝沈雲本就長相過人,此刻一襲廣袖水紅宮裝, 墨色的頭發一部分用金釵首飾編理盤髻, 一部分整齊地披散在肩上, 蛾眉淡掃如黛色山川, 唇上抹了點點胭脂,襯得膚白如雪, 美得雌雄難辨。

見之如此,顧思遠忽得明白, 難怪古代諸多帝王葷素不忌,男女不忌。

謝沈雲見他盯著自己,甚至眼珠都不轉一下。

一時間既怒也惱,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似笑非笑道:“陛下,在看什麽?”

顧思遠收回神,淡聲道:“人間盛景。”

這卻是真心話,作為一個有審美的正常人,絕無其他意思。

“……”謝沈雲。

好一個花中老手。

這種話,真就隨口撚來。

顧思遠正了正面色,繼續之前的話題:“沈雲為何突然回到金陵,還進了宮?”

謝沈雲也收起那些胡思亂想,認真解釋起來。

他一個多月前,和謝明空加入浴火教之後,因為身家來路清白,又和魏正平有仇,再加上武功頗高,便直接成為了內山弟子。

之後,他因為執行一件教內任務之時,無意得了教主看中,被收為弟子,以浴火教絕世心法《涅槃聖典》傳授。

而就在數日前。

教主受宋閥所托,要借選秀之機送個人進皇宮,監視魏正平的舉動、順便也探聽小皇帝的情況。

“你是說,浴火教派你進宮,是為了監視朕的?”顧思遠沈吟片刻。

他自動忽略了前面關於魏正平的說辭。

作為一名帝王,知道有人想監視自己,不管那人是出於好心還是壞意,自然都不是件叫人愉悅的事。

果然,俠以武犯禁。

謝沈雲見他蹙著眉,一副怏怏不樂的表情,不禁挑了挑眉。

先前這昏君那般興致盎然模樣,只怕以為自己是特地為他回來的吧?

想了想,謝沈雲輕咳一聲,解釋道:“其實,也是微臣自願前來的。”

“嗯。”顧思遠隨意點點頭,沒領會到那話裏面的深層次意思。

他正想著,來的人是謝沈雲倒也不錯。

如今世道頗亂,想改變這個國家不是一夕一朝的事,也不是他一人之力簡簡單單能做到的,謝沈雲倒是個不錯的幫手。

謝沈雲看著眼前人,鼓了鼓嘴巴。

真是貪心的家夥,他都這麽解釋了,還不滿意。

魏正平是當世三大先天宗師之一,進宮監視他自是萬分驚險,原本定的入宮人選其實是他二師姐。

不過當時,他也不知為何,自己就鬼使神差地主動請纓了。

經考慮之下,教主終究答應了。

他雖入教時間尚短,但在修習《涅槃聖典》上卻頗有天賦,現在教內年輕弟子中,就連大師兄也只能跟他打個平手了。

兩人說著話。

禦攆已到了勤政殿前方的臺階下。

顧思遠做戲做到最後,伸手攜同謝沈雲一齊從上面走下來。

王壇緊跟在一旁問道:“陛下,謝娘娘要安置在哪座宮殿?”

顧思遠一蹙眉,考慮到後宮還有一些原身留下的美人,終究男女有別,謝沈雲住過去自然不大方便。

他四下看了眼,便道:“勤政殿一旁的清梧臺還空著,便住那兒吧。”

王壇楞了楞,方才道:“是。”

清梧臺只是個臺閣,自然比不得後宮一宮之主地位高。

但事情不是這麽看的,清梧臺離陛下近啊,幾乎是擡個腳的距離;而在前朝之時,清梧臺更是帝王政事勞累之餘,用於休憩看書的地方。

陛下每日只要出入勤政殿,必會路過此地,那自然也能日日想起謝娘娘,這可真是天大的恩寵了……

謝沈雲看著不遠處清梧臺挑高的飛檐,了然地看了顧思遠一眼,這昏君倒是打得好主意,想著近水樓臺先得月呢……

不過,自己可不是好惹的。

“……”顧思遠。

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身邊人的眼神都有些奇奇怪怪。

大家難道跟他不在一個平行世界嗎?

他準備問一問。

卻在這時,謝沈雲揚起下巴對他輕肆一笑,而後袍袖微擺,雙手負於身後,溜溜達達一般往著清梧臺正門處去了。

王壇看了眼顧思遠,又看了看謝沈雲的背影。

然後手上拂塵一甩,追著謝沈雲跑了過去,十分諂媚道:“謝娘娘,清梧臺久無人住,奴才讓人來重新歸置一下。”

“……”顧思遠。

王胖子,你真是個非常識時務的人。

顧思遠搖搖頭,轉身擡腿往勤政殿邁入。

他如今每日的行程安排也頗為緊湊,一般便是上午批奏折,下午和晚間練功。

誰讓這是個人人高手的世界呢?

這日下午,顧思遠正式開始了《先天乾坤功》下卷的修習。

比起上卷來,下卷要艱澀許多,不過,同樣帶來的好處也更多。

若是一個月前在謝家莊的此時的自己,那天外殿的所謂仙女門徒,也可拼上一拼,唐晟那廝就更不一定跑得了。

練功如同學習。

時間倏忽而過。

等他再站起身時,外間已經夕陽掛起,紅楓漫地。

顧思遠走到窗前吹風。

一擡眸,正好對上不遠處的那座樓閣。

謝沈雲頭發已經全部放了下來,晚風中招搖,宮裝衣服卻還沒換,仗著功夫不錯,正赤足斜坐在清梧臺細細的欄桿上。

看到他,唇角勾起淺淺的笑意。

清梧臺雖喚做臺,但地方其實並不小。

它是個四層高的小樓,下方還有一座廣闊的庭院,栽了兩棵巨大的梧桐樹,如今正值秋日,宮人又以巨缸移了數棵桂花過來,馥郁芬芳。

看著謝沈雲肆意又閑適的模樣,不知為何,顧思遠突然覺得,那處的景致似乎比他的勤政殿要好上不少。

就在這時,王壇走了進來,還是慣常叫人心煩的一臉欲言又止。

顧思遠不耐煩看他一眼。

這些日子來,王壇已然能看穿顧思遠的想法,立刻開門見山道:“陛下,今日新人入宮,陛下是否要傳謝娘娘前來侍寢。”

“……”顧思遠沈默一瞬,擺擺手:“不必。”

王壇驚奇地瞇了瞇小眼睛。

陛下難道還對那位神秘的美人娘娘不忘舊情。

他白天時難道誤會陛下了?

想罷,他頗為感慨的道:“也好,陛下將謝美人安置在清梧臺,那位神秘娘娘若是夜間再來勤政殿,只怕看了鬧心,陛下如今先去安撫一番,以免其激憤之下傷及龍胎……”

“……”顧思遠。

顧思遠立刻轉身往外走,以免這王胖子再說出什麽驚人之語,他木然道:“朕想了想,還是去看謝美人吧。”

反正大家都是男人,一起睡就一起睡了。

誰都沒損失。

王壇被這喜怒無常的君上弄得怔楞一瞬,不過,很快他反應過來,立刻又道:“陛下聖明,謝美人今日初入宮闈,放眼盡是陌生景色,只怕心中不安,陛下不忍其枯坐至天亮,乃是最溫柔體貼、鐵漢柔情之輩。”

顧思遠:“……”

總之,你都有理。

難怪能做大總管!

顧思遠過去清梧臺時。

謝沈雲依舊斜坐在那細細的欄桿上,白皙赤足垂在下方微晃,手中卻多了個青瓷酒杯,見到人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就知道,這昏君必然按捺不住。

顧思遠方才在勤政殿時,便覺這廝頗為享受,如今既然來了,便也走到欄桿旁,登高賞景。

謝沈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便懶懶靠在身後的立柱上,看著顧思遠輕笑。

他倒要看看這昏君,今日還要弄出什麽花樣來?

顧思遠自來是視他人如無物的,但被一個人直勾勾盯著,也並不舒坦。

尤其這盯著他的人呢,看起來舒坦地過分時。

他轉過身,負手隨口問道:“沈雲,對此處可還滿意?”

“不錯。”謝沈雲點點頭,略沈吟一瞬,忽地,他又含笑意味深長道:“此處離勤政殿極近。”

顧思遠點點頭,沈聲道:“你明白朕的意思就好。”

離勤政殿近,一方面遠離後宮,一方面也更方便盯住魏正平。

“……”謝沈雲呆住,手中的青瓷酒杯一時都握不住,直接落了下來。

這昏君居然就這麽承認了,承認了他是別有企圖?

顧思遠不明白謝沈雲的突然失態,不過,這並不耽誤他出手如風,一把接住那酒杯,免其破碎零離,輕輕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陶瓷輕磕木桌的聲響,讓謝沈雲回過神來。

他眨了眨眼,後知後覺意識到,顧思遠剛剛那一手,似乎是漏了點功夫。

他好奇道:“你……你真的習武了?”

他記性不差,也記得月前在謝家莊時,顧思遠說得那番話。

顧思遠點點頭:“確實學了些。”

謝沈雲手托腮,問道:“是哪位前輩指點你的,我可早就聽說,深宮中藏著不少積年的高手。”

顧思遠搖頭,淡淡道:“沒有師傅,自己隨便練了點,這麽大年紀才開口要習武,著實有些汗顏。”

謝沈雲眨了眨眼,忽覺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感覺。

他當時只以為那是一句玩笑話,或者是一句故意趁機接近他的空話。

但,沒想到顧思遠這昏君卻是真的說到做到,而且,看其方才出手速度與敏捷,已然頗有些成效。

謝沈雲看著他,輕聲道:“其實什麽時候開始都不晚,你說不定會做得很好。”

顧思遠擡眸,瞥人一眼,他從話裏聽出了些安慰鼓勵之意。

雖然,他並不覺得自己需要這些鼓勵,他想做的事,從來就沒有做不成的。

不過,這並不妨礙他表示謝意。

他彎腰拿起小桌上的酒壺,倒了兩杯,遞過去一杯:“嗯,多謝。”

這是應季釀的桂花酒,透亮明澄的酒,盛在青瓷的杯裏,如同畫一般美好。

入口之後,清新酸甜,醇厚柔和,餘香長久。

清風、落日作伴。

兩人喝空了整整一壇酒。

謝沈雲似乎是喝多了。

他微闔著眼,靠在背後立柱上,雪白赤足踩在棕黑的木質圍欄靠椅上,襯得如玉一般瑩潤,水紅色的外衫滑到手肘處,長長地拖到地面上,烏發披散在肩隨風飄揚,整個人顯出一種別樣的嫵媚與慵懶。

而顧思遠卻依然是一派清明。

他盯著謝沈雲這模樣,暗道:也不知究竟是清醒的否,萬一睡著了直接摔下樓去,自己豈非將道謝變為結仇。

就算不摔下去,如今秋日風涼,睡久了著涼,也不是什麽好事。

他輕輕喚了一聲:“沈雲……”

沒有反應。

他又喚了一聲。

還是沒有反應。

顧思遠確定了。

他站起身,朝著人走過去。

謝沈雲藏在寬大衣袖裏的手指緊了緊。

果然是有企圖的。

他雖一直闔著眼,卻能感覺到這人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願離去的目光。

現在可好了,醞釀了那麽久,又確定他睡著了,這昏君終於要對他下手了。

謝沈雲暗道:哼,等他待會親上來的時候,自己就睜開眼,嚇他一跳。

就在這時。

他卻覺腰上和脖頸處一熱,身體騰空而起。

“……”謝沈雲。

這昏君不是吧,難道想直接就到最後一步了?

真是可怕地很啊!

謝沈雲雖然個子高挑,但落在手中後,顧思遠卻只覺輕得嚇人。

更有一種特殊的熟悉感,好像已經這樣抱過無數次;還有一種別樣的滿足感,仿佛這人就該這樣呆在他懷中。

“呵……”顧思遠輕笑一聲,搖搖頭,將這癡傻的想法晃出腦外,彎腰將人輕輕放置在床榻上。

“……”謝沈雲藏在袖中的手握得更緊。

還笑,這人居然還笑。

這是邪惡念頭馬上要達成的志得意滿嗎?

不能再等了。

謝沈雲唰得睜開眼。

顧思遠挑眉:“吵醒你了?”

“嗯。”謝沈雲故意響亮地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外面的廳堂忽然傳來輕微的走動聲。

接著,王壇自垂門外探進來個胖腦袋。

自己不都照這家夥的意思,來臨幸謝美人了,怎麽現在還追過來了?

顧思遠蹙了蹙眉,直起身子離開床榻邊,往前走了幾步,壓低了聲音問道:“什麽事?”

他可不想這家夥在旁人面前,還那麽一通胡言亂語,讓自己丟臉。

王壇也頗為懊惱的皺起眉。

他剛剛看著陛下從床榻邊起身,自己說不定是意外打斷陛下的好事了。

顧思遠又問了一遍:“究竟何事?”

王壇忙大聲道:“陛下,蓮花池已經打理妥帖了。”

現在只能將功補過了。

蓮花池是行宮的一處洗露湯池,每次新人侍寢之前,原身都會賜蓮花池浴,一同去來個鴛鴦戲水。

顧思遠當即要擺手說不必。

身後卻傳來淺淺的動靜。

謝沈雲赤腳下了床,搖搖晃晃地往他之所在走了過來。

顧思遠只覺這人下一步便要摔倒。

謝沈雲看著伸過來的手,輕笑著靠了過去。

如今離得近了,王壇聞著兩人都是一身酒味,當即越發積極道:“陛下,娘娘,剛好去來個池浴,洗去一身酒氣?”

“……”謝沈雲瞪圓眼看顧思遠一眼。

好你個昏君,居然還準備了後手。

顧思遠見人這麽直勾勾盯著自己,便以為謝沈雲是想去而在征詢自己的意見,就跟街上那些想吃自己手中食物所以緊盯著自己看的流浪狗一樣。

對此,他倒無可無不可,便點點頭道:“擺駕!”

王壇立刻樂滋滋地跑出去了。

念及謝沈雲現在喝多了,走路只怕不穩當,顧思遠便也不問其他,直接把臂扶著人往外大步走去。

“……”完全不能拒絕的謝沈雲。

這昏君,這迫不及待的模樣。

可算是見識到他真面目了,平時的冷峻威嚴,都是裝出來的。

走到殿門處時,顧思遠餘光看見什麽,轉身對謝沈雲道:“你等一會。”

說完,他往內室回轉而去。

謝沈雲靠在墻上,看著他的背影,不妙地瞇起了眼。

這昏君剛才那麽急切,這忽然往回走,難道是忘了什麽更急切的東西?

難道是做那事時候的什麽腌臜玩意兒?

嘖,他以前在話本子上看到,很多達官顯貴都玩得很花。

正想著,高大的身影已經重新回來,將他籠罩在一片陰影裏。

“……”謝沈雲無端緊張起來。

下一刻,那道身影卻在他面前蹲了下去。

緊接著,冰涼的腳腕處,附上一股難以忽視的溫熱。

“咚……”一聲輕響。

顧思遠將一雙木屐放在地面上,然後,握住謝沈雲的兩只雪白赤足慢慢穿了進去。

完後,他站起身,重新扶住謝沈雲的手腕,面無表情道:“好了,走吧!”

“……”謝沈雲輕咬著唇,欺霜賽雪般的面頰染上絲絲緋紅,仿佛真的醉酒了一般。

謝沈雲懵懵懂懂跟在顧思遠身後走,一手捂著自己越跳越快的心臟。

這昏君……真是好深的心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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