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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合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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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那正在鐵籠大車前餵血食的一位貴族少年, 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得往後連退數步,最後腳步不穩,直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虎性本兇。

再加上剛才謝宣的音調其實很低, 除了座位左右,壓根沒人聽清。

眾人見猛虎突然如此,只以為是剛剛那餵肉食的人逗弄太過,惹急了老虎, 才讓它發了怒。

不僅沒有緊張, 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二皇子謝寬是個重口味,別看長得斯斯文文, 但私下最喜歡看老虎、豹子這些大東西的血腥捕獵場面。

這會, 甚至主動更走近幾步, 站到了鐵籠正面,指揮著旁邊侍奉的宮人,扔了一只還活蹦亂跳的野獐子進去。

野獐子剛進了鐵籠大車, 便軀體一抖, 而後飛快地遠離了老虎,繞著籠邊抓耳撓腮地亂跑起來。

但那剛剛兇狠無比的猛虎,金黃微血紅的瞳孔眼睜睜看著獵物逃走後,卻沒有一絲起身追趕的意思。

校場邊緣的大樹冠中間, 顧思遠微微直起了背脊, 銳利的眸子瞇了起來。

這虎不對勁。

而鐵籠前的謝寬, 見著這一幕卻只有些不悅, 覺得這猛虎分外不給自己面子,對著一旁宮人氣惱道:“給我, 我親自扔一只進去。”

宮人連忙領命。

就在謝寬伸手接住遞來的肥碩野兔時,最上方傳來王成英的聲音:“二皇子, 老奴估計是這虎剛捕了獵,已經飽了!”

謝寬擡頭看了看王成英,有些意外。

這家夥是個實打實老狐貍,向來少開口,更別說隨意開口幹涉他們這些主子的事,所以這可能建昭帝的意思。

建昭帝以前就覺得他這愛好不像話,還訓斥過他兩回。

謝寬想到這點,面色微變,立即將手中野兔往籠中隨意一扔,便要轉身離開鐵籠前。

誰料那肥碩野兔,不偏不倚就砸在猛虎帶傷的額頭上,老虎金黃瞳孔瞬間染紅,喉間發出一聲巨吼,粗壯的前蹄直接將那野兔攔中撕成兩截,血液飛濺。

謝寬離開的步伐微頓,眸中光亮微閃。

然而,那猛虎並沒有就此停下動作,反而整個身軀猛地往前一撲,粗壯的四肢直接拍在鐵籠門和鎖鏈之上,發出“啪啪……”的金鐵相擊脆響。

護衛的禁軍臉色頓變。

謝寬也心間一抖。

北疆王手下馴獸師立刻解釋道:“殿下放心,鐵籠和鎖鏈乃北疆特產寒鐵制成,結實無比,此兇獸剛被抓住時,兇性難馴,將腦袋撞得見骨也沒撞開,額頭上的傷就是那時留下的。”

但就在這時,謝寬卻聽得一聲大喊:“快閃開!”

下一刻,“嘎啦……”一聲巨響,那據說結實無比的鐵籠鎖鏈被猛虎攔中拍斷,鐵大門更直接砰的倒在地上,濺起一地塵土。

北疆馴獸師臉色瞬白。

謝寬則直接嚇呆了,身體僵硬地動都動不了。

謝宣雖坐在後方,卻也被這變故弄得一時呆怔。

突然,耳畔響起一道熟悉沈靜的嗓音:“快,立刻往陛下那去!”

謝宣這才反應過來,大叫一聲:“護駕!”

說完,便拿出了平生能拿出的最快速度,往最上方的建昭帝處跑去,邊跑邊一臉焦急地高喊:“父皇,快跑,父皇,有老虎……”

建昭帝看著謝宣居然往自己這來,臉色先是一僵,但看清他的表情和口中所言時,不知想起什麽往事,竟然微微楞住一瞬。

直到身邊的王成英用力拉他,整個人才反應過來。

而建昭帝和謝宣座位本就離得很近,只隔了謝宏和謝寬,就這怔楞間,謝宣已經跑到了他身邊,抓住他另一支胳膊,便急急往校場外間跑去。

建昭帝怎麽也沒有想到,猛虎發瘋之後,謝宣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來拉著他逃跑。

因為太過震驚,他腳步踉蹌,竟一時沒走穩。

謝宣回頭分外急切道:“父皇,跑,老虎……”

說完,又不管不顧地拉著建昭帝狂奔起來。

距離猛虎出籠到此刻,其實不過倏忽之間。

但宴會場最下方,也已經亂成一團,所有人發了瘋一把往後跑去,也有人被直接嚇呆,站在原地動都動不了,甚至直接濕了褲子。

先前猛虎出籠時,謝寬離得最近,他看著撲出的巨大陰影,血紅似燈籠般的大眼睛,只覺吾命休矣。

但那老虎的鋒利爪子抓住他之後,卻只是嗅了嗅,就很快又隨爪給扔了出去。

謝寬大喜,雖然受了傷,但命保住了。

接著,便有周圍的禁軍反應過來,沖上前來阻攔,不過卻被那處在瘋狂邊緣的老虎直接兩爪子拍飛。

猛虎本就力大無窮,當初北疆王抓捕時,也是做足了準備,帶足了人馬,最後靠著陷阱才抓住的。

而今日因為白天的比武爭鬥,大梁和北疆雙方武力最高的一些人今晚都未在此,養傷的養傷,休息的休息去了。

不過,剩下的禁軍也算訓練有素,片刻之後,已經開始組織有序攻擊,有人放箭,有人用火……

但那猛虎卻仿佛不知疼痛似的,只一味拍開眼前阻擋,而完全不管自己身後背上、屁股上所受的危險與傷痛。

在場的自然都不是蠢人,立刻意識道,這猛虎雖然看似發了瘋,但其實是有意識地朝某一處追人。

大家齊齊擡頭看去,那赫然便是建昭帝和六皇子逃亡的方向。

霎時,場間一陣吸氣聲……

又是刺君嗎?

北疆王等人更是面色難看至極。

謝宣雖然在顧思遠提醒後,第一時間便開始逃跑,但畢竟還拖著個人,而且就算再快,又如何快的過老虎。

他只感覺似乎就在幾瞬之間,已經能感受到身後那追上來的猛虎身上的刺鼻血腥味。

他一把放開建昭帝的手,把人猛地往前一推,立刻吼道:“父皇,快跑。”

說完,便張開雙臂擋在了人面前。

建昭帝看著擋在身前的身軀,比一般成年男子更纖細幾分,其實什麽也擋不住。

那是因為謝宣自幼身體便不好……

想到這裏,他的面色忽然變得慘白。

而在這時,猛虎已經追上了謝宣。

粗重難聞的老虎呼吸響在耳邊。

謝宣看著那老虎胡須在眼前根根分明的放大、還有那帶著倒刺的鮮紅舌頭、鋒利尖銳尤掛著血肉的巨大牙齒……

一瞬間腦袋空白,只剩下罵人和亂想。

一罵的是顧詢,這混蛋怎麽還不來救命,自己真要死了,以後你就沒這麽完美的姘頭去偷情了。

二想的還是顧詢,早知道會碰上這種事,離開大帳之前,就跟顧詢那個討厭的家夥把事情做完了,帶著童男之身去死,也太慘了吧……

“宣兒。”建昭帝突然張嘴,爆發出一聲大喊,“保護六殿下。”

聽得這聲,後方對付老虎的禁軍中,原本動作輕慢的幾人忽然握緊手中武器,速度和力道驟然變得無比犀利,迅猛向老虎沖來。

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的謝寰,本來微喜的面龐,驟然沈下幾分。

呵,人老了,就是容易心軟。

然而,比那些禁軍更快的,是一道銀白劍光,仿佛九霄天雷般從天而降,霎時將謝宣眼前的所有恐懼盡數遮去。

謝宣只感覺臉上一熱,仿佛被迎面潑上溫水。

他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嘖,又熱又腥又苦。

這不是茶水,是鮮血,還是剛剛的斷頭血……

謝宣眨了眨眼,看著那剛剛兇猛無比的老虎,一瞬間已經頭身分離,脖頸處鮮血如註,身軀卻還保持著四肢前撲的姿勢,然後,“砰……”一聲砸在了地上。

又濺得那剛沖上到近前的幾名特殊禁軍一身鮮血。

一道冷冽卻熟悉的聲音響起:“末將救駕來遲,請陛下恕罪。”

建昭帝看著顧思遠,微微楞了楞。

他傍晚時故意將人支走,卻沒想到還是在最後一刻來了。

他餘光又掃到一旁謝宣瘦弱顫抖的背影,以及身上不斷往下滴著的虎血,想起那千鈞一發時刻謝宣的選擇,定了定神,溫聲道:“你是有功之人,談何請罪,起來吧!”

顧思遠直起身子,漠然的目光從謝宣身上劃過,不做絲毫停留。

謝宣視線從那幾名禁軍身上掃過,又轉過身看向顧思遠,暗紅的鮮血在白皙的臉龐上,有種妖異的美感:“又是顧郎將救了本殿下的命。”

“倒真是巧合,顧郎將總是能在關鍵時刻救了六皇弟,緣分不淺啊。”

不知何時,謝寰已經走了過來。

而且不止他,大皇子謝宏以及一大幫朝臣有人都趕到了這邊。

剛剛有猛虎,他們不敢過來,此時再不來,那就其心可誅了。

顧思遠擡起眼皮,輕飄飄瞥他一眼,冷漠道:“大約是六皇子極愛往陛下身邊湊的緣故,可惜四皇子似乎不愛來,否則末將救得就是六殿下了!”

這語氣十分不客氣,比起他往日慣常的冷漠來,更多了幾分刻薄。

似乎既嫌棄了謝宣麻煩,也嫌棄了謝寰多嘴。

但人群中的丁業丁大人,卻立刻領悟到其中更深層次的精髓,出列大聲道:“這是陛下和六殿下父子情深,陛下平日過庭之訓,六殿下又忠孝至極,不管是祭典刺殺、還是方才虎患,都為陛下犧牲受過,叫天下人感慨天家父子情深!”

“陛下為父聖明,六殿下忠孝節義,堪為天下百姓修身齊家之表率!”在場群臣反應過來,也當即紛紛附和。

北疆王一行人,也爭先恐後開始對此真誠讚揚。

畢竟,要是今天大梁皇帝正出了什麽意外,他們先別說之後結盟的事怎麽辦,就是能不能活著走出大梁都是問題。

謝寰的臉色一瞬間難看至極,深深看了眼顧詢。

他沒想到此人從來沈默寡言的性格,一旦出口竟如刀劍般犀利。

謝宣忠孝,謝宣和父皇父子情深?

那他呢?

他也是父皇的兒子,他沒有及時沖上前,他就是不忠不孝嗎?

謝寰的眼神變得無比怨毒。

都怪謝宣,逞什麽能?

原本按照計劃,應該是他拉著建昭帝跑的,但是謝宣卻突然沖了過去。

謝宣剛剛的酒杯上,可是被下了東西,那老虎是會真的追上去的,他還怎麽能湊過去?

而正被人怨恨的謝宣,卻完全沒心情關註這些,他只朝著建昭帝道:“父皇,兒臣想回去洗漱一番。”

建昭帝立即點點頭。

謝宣離開之時,目光從顧思遠身上輕掃過。

建昭帝沒註意到,他看著面前亂糟糟的這一切,又看著謝宣的模樣,一時間心情覆雜至極。

這時,顧思遠忽然指著虎屍道:“陛下,臣剛剛聽著動靜,從帳中趕來時,似乎看到孽畜是有心在追著陛下跑,恐怕此次虎患乃是人為,臣請徹查。”

建昭帝臉色頓變。

眾人只以為這是氣憤過頭。

而後,卻聽建昭帝轉頭對顧思遠道:“朕心裏有數了,此次你本在休假,卻緊急關頭趕來、救駕有功,加之白日表現,朕決定回去後為你封爵,接下來,你便按原計劃好好休息幾天吧,朕會安排人徹查此事。”

顧思遠自然不會拒絕,當即領命:“是。”

說完,便退下了。

在場的不少朝臣或者同齡年輕人,羨慕的目光投向其背影。

這般年輕,不但手握實權,還有了可以傳家的爵位,真是光宗耀祖啊……

自己怎麽就沒那樣的運氣和神力呢?

顧思遠對爵位倒無所謂,反正自己也沒後代可傳。

他剛剛突然提出此事,只不過是想讓建昭帝早點把自己打發走,畢竟那些事可是經不起他細查的。

他想盡快離開。

一是因為方才小殿下看著自己的目光,害怕又可憐極了,此時肯定很需要自己擁抱和安撫。

二是因為自己也實在憋得要起火了,不然剛才對謝寰不懷好意的試探,也不會突然就不耐煩地展現出攻擊力。

嗯,既然小殿下需要擁抱和安撫,那就幹脆更徹底深入一些吧,效果應該更好。

顧思遠如是想著。

這麽一想,腳下的速度更快了起來。

守衛在附近的禁軍,只覺眼前一道黑色的陰影閃過,大凝神一看,卻似乎什麽也沒有。

肯定是剛剛出了事,自己精神太緊張了。

大帳中。

謝宣剛滿臉嫌棄的把滿是虎血的衣服脫了一半,身上只著了中衣。

就在這時,卻感覺身後一陣清風起。

他來不及多說什麽,便腰間一緊,然後整個人被打橫抱起。

接著,就身體騰空,被抱著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離開了大帳,也離開了燈火輝煌、吵吵嚷嚷的校場大營。

等看著視線下方黑黢黢的山林,以及耳邊不時傳來的分枝踏葉之聲,他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被人強行擄走了。

這不是暗戳戳的偷情啊,這時山寨主強搶新娘啊!

謝宣向來是個看得開的人,這樣好像更刺激了。

他伸出纖細的雙臂,摟住顧思遠的脖頸,臉上故作惱怒道:“剛才看都不看本殿下一眼,這會倒是急性子。”

顧思遠面色不變:“坐在樹上時,一直在看你,酒很好喝啊。”

謝宣蹙了蹙眉,反應過來:“你一直在宴會現場?”

顧思遠點頭:“嗯。”

謝宣鼓鼓嘴:“我就說,怎麽那老虎一發瘋,你就提醒我往父皇那跑?你知道那老虎是針對我的?”

顧思遠:“確定九成,但是不管怎樣,往陛下那去,肯定是利益最大化的。”

謝宣瞪著人:“你怎麽那麽冷靜,我都要被害死了哎,你腦子裏還能想那麽多,還等到最後一刻才出來?”

顧思遠瞥他一眼,淡聲道:“我又不是第一次見你要被害死。”

“……”謝宣。

反駁不了,好氣。

就在這時,他耳畔響起數次的低沈磁性嗓音,帶著無比的安寧:“有我在,絕對不會讓你有事。”

謝宣心一瞬間熨帖到極致。

這個男人怎麽就這麽會拿捏他?

不過,誰叫他喜歡呢?

他微微仰頭,往前湊了湊,想在那如刀削般的冷峻臉龐上輕輕吻一下。

但,舌頭首先嘗到的,卻是一股苦腥味。

虎血還在臉上,好像還幹涸結痂了。

“……”謝宣。

顧思遠剛剛就是對著他這一臉汙糟的模樣說情話?

怎麽辦,他好像更愛顧思遠了。

虧他還一直以為,顧思遠只是被他年輕美好的肉體迷惑。

謝宣輕聲道:“剛剛跑得也太急了,我身上臟兮兮的,還沒來得及清洗一下?”

顧思遠:“不急。”

謝宣心裏越發得意甜蜜,繼續問道:“我這樣你也不嫌棄啊?”

顧思遠看了他一眼,心想:這算什麽問題。

“山頂有溫泉,到時候順便就洗了。”

“……”謝宣。

好吧。

他忍不住好奇道:“你經常來嗎,對這片很熟?這野嶺溫泉都被你發現了,本殿下還以為這一塊帶溫泉的,都被京裏那些人圈地建了莊子呢?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顧思遠淡聲道:“不熟,沒來過,前天檢查巡防時,剛發現的。”

謝宣蹙眉:“前天才發現?”

他想到什麽,拿著發絲搔面前人的臉,故意打趣道:“哦呦,顧郎將,你是不是當時看見溫泉,就有這想法了?對本殿下垂涎已久啊?”

顧思遠垂眸看他一眼,一本正經道:“看來你我確實兩心相知,立刻想到一塊去了。”

“……”謝宣。

不要冤枉人。

誰和你這表面冷酷、內裏浪蕩的想一塊去了。

正想著,卻發現顧思遠一個快速下落,腳已經踩在了實地上。

山巔之上,靜寂空曠。

只有溫泉水咕咚咕咚的聲音,泉邊,栽著一棵樹枝遒勁的老梅。

謝宣一擡頭,覺得自己一瞬間離那星光燦爛的夜空,也近到了極點。

真是個好地方。

第一次在這裏,算是十分合宜美妙。

然後下一刻,他就被直接扔進了溫泉中。

“……”謝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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