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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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顧思遠從來一副冷淡模樣

所以, 不論說什麽話,看起來都很認真,很有說服力, 不像開玩笑。

但是此時此刻,旁邊圍觀的人卻忍不住洩出了絲絲笑意。

王旭更是笑得只能用扇子捂住嘴,少年而清朗。

謝長月也輕輕勾起了嘴角。

他知道顧思遠是不太愛說話的人,但那只是他不屑或者懶得計較, 若是認真了, 那吃啞巴虧的只能是旁人。

就連自己,平日也會經常被他噎得啞口無言。

“咚……咚……”

這時, 城樓上的鼓聲響了起來, 已經子時了。

永定河邊的煙花, 最後一遍升空而起。

天韻樓中的笑聲停歇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樓外的夜空,美不勝收, 再無人關心剛剛的那些可笑之事。

謝長月是跑到窗邊最積極地那個, 顧思遠和王旭也邁步走了過去。

沈長歡有一瞬間覺得,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自己三人。

這忽視,比之前的嘲笑更難以讓人忍受。

夜色盡處。

顧思遠兩人和王旭告別, 手牽手走回已經頗為熟悉的榆樹胡同中。

門房陳小六是個會享受的人, 才十月初, 已經在煮著一個鍋子, 香味彌遠,看著兩位主人回來, 立刻從熱氣騰騰的水汽霧中站起身問好。

顧思遠和謝長月都好笑地點了點頭。

走過中廳以後,後院還未熄燈。

今日顧二和木夏也出門去逛了, 看來回來地並不比他們兩早多少。

謝長月不管其他,趕緊先拉著人往書房跑。

“我得趕緊寫個請罪折子,那單穎好歹也算個皇親國戚,我今天傍晚剛打了他,說不定明天皇上治罪的旨意就來了。”

顧思遠看他一臉慫樣,打趣道:“縣君之前打人時的威風,就這般半點不存了??”

謝長月回頭,朝他吐了吐舌頭:“威風算什麽,小命才重要呢。”

顧思遠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斜眸問他:“想好怎麽寫了嗎?”

謝長月雙眸一亮,立刻期期艾艾走到自家夫君身邊,在他腿上面對面跨坐而下,白皙細長的胳膊仿佛藤蔓一般,纏綿地黏在他身上,撒嬌道:“夫君,救我一命,必有重謝……”

說著,還不忘用挺翹的屁股在他大腿上蹭了蹭。

這個妖精。

顧思遠擡掌握住那截纖細的腰身,神色不變,卻搖搖頭道:“不救。你這家夥信用太低,所謂的謝,最後都做不到,何必再幫你。”

謝長月想起昨晚的事,眨眨眼,有些臉紅,繼續黏膩道:“怎麽這樣說人家,人家只是一個小哥兒,郎君你是真君子,怎麽好跟我斤斤計較?”

顧思遠心思堅定,才不為其迷惑,輕描淡寫道:“哦,那我是偽君子。”

“……”謝長月。

你這樣自黑好嗎?

謝長月蹙眉想了半晌,終於耳朵通紅地趴在顧思遠耳邊,輕聲道:“那……下回我在上面,我自己來……”

顧思遠瞇了瞇眼。

謝長月見他依舊冷淡,心已經死了,可憐兮兮道:“這都不行,那我自己去寫了,你……明天記得去宮門口擡我。”

說著,就要從他身上起來。

但是,卻發現腰上大掌握得極緊,壓根動都動不了。

謝長月覺得有轉機,立刻大眼閃閃地看自家夫君。

顧思遠眼皮輕擡:“為防你毀諾,我要先收錢再幹活。”

說完,他瞥了眼不遠處窗下的軟塌。

“……”謝長月。

是不是玩脫了?

他咽了口口水,幹巴巴道:“這是書房,神聖之地……不大好吧?”

“我覺得,更刺激。”顧思遠睨著他,神色依舊冷淡,仿佛此時在討論的不是床笫之歡,而是什麽軍國大事。

“……”謝長月。

如果生活在千年後,他大概就會知道一個詞來形容,悶騷。

秋風潛入,燈光影裏,人影搖曳。

一面神聖,一面荒唐。

不知多久後,顧思遠身上中衣淩亂,披著一件外袍坐起了身。

幾步走到書桌前,提筆蘸墨,幾乎不經思考,便行雲流水般寫了起來。

又不過片刻功夫,他結束,放下了筆。

謝長月半躺在榻上,一邊揉著腰,一邊勉強伸著頭去看。

顧思遠兩指捏著紙走了過來,遞給他淡聲道:“看看,也沒有什麽問題?”

片刻後,謝長月深深地看了眼自家夫君:“你這遣詞造句,跟今天的沈長歡有一拼了。”

顧思遠將紙疊好,放進制式的奏折之中,方回頭去看他:“他能同我比?”

謝長月點頭:“不能,他不如你陰險。”

“……”顧思遠看他,冷漠道:“看來你還是不累。”

“唔……”謝長月。

所以反駁話語,都被堵在了紅唇哼唧之中,又自己給自己找罪受了怎麽辦

第二日,顧思遠照例去府學上課。

一如之前,練字,寫策論,沒有任何特殊情緒表現。

王旭忍不住問他:“你怎麽還這麽鎮定,昨日太晚了,但依著長公主的性子,今天肯定早早就進了宮,等陛下一下朝就要沖進勤政殿裏去了?”

顧思遠隨口答道:“長月也就要進宮請罪去了。”

王旭笑一聲,壓低嗓音道:“雖然那小哥兒討厭地很,但到底是有皇室血脈在身,處理重了不合適,處理輕了宗室那邊說不定還有意見呢?你們是怎麽請的罪?能行嗎?”

顧思遠:“自請辭去縣君之位。”

“等……等下。”

王旭震驚:“這也不至於吧,你們家淡泊名利到這地步了?況且陛下也不會同意啊,幾個月前才封的縣君,那不是自打臉嗎?”

顧思遠看他一眼,懶懶道:“以退為進罷了,你當我昨日問你那單穎找茬的原因是為了什麽……且看就是!”

說完,低頭繼續寫字。

王旭沈默瞥他一眼,總覺得,得罪這人的下場會很慘。

雖嘴上說得容易,但人心莫測。

午間放課後,顧思遠便幾乎一路小跑著往榆樹胡同去了。

到家門口時,正好看見謝長月和他阿父、爹親在送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出門。

謝長月看見他,立刻介紹道:“這是皇後娘娘宮裏的周公公。”

顧思遠拱手點頭:“周公公。”

周公公老臉笑出一朵菊花:“果然一表人才,難怪陛下看中,縣君不必再送了,老奴告辭,趕著回去向皇後娘娘覆命去。”

“公公慢走。”

一家四口站在大門外,一直目送周公公和幾個禁軍侍衛離開,才轉身回了府裏。

顧二和木夏這才知道,昨日他們兩出門之後,居然發生了那麽多事,還得罪了公主。

顧思遠和謝長月趕緊安慰了他們兩句。

好一會兒,兩人才稍稍放下心,又興致頗高地去看那些皇後賞賜的東西。

顧思遠則拉過謝長月,問他之前進宮請罪的事情。

謝長月抱著顧思遠的手,笑嘻嘻帶著幾分得色道:“一切果如夫君所料,聖上最開始聽到我打了單穎頗為生氣,但後來,等我按照你說得做了之後,便狠狠責罰了長公主和單穎了。”

今日早晨,顧思遠出門去之後,謝長月便捧著請辭的折子、包括縣君的印章和禮冊去了宮裏求見。

這算是他第二次進宮,當初剛被封縣君時,也進宮謝恩過一次。

宮門口的侍衛,聽了說居然是來請辭爵位封號的,這大事啊,也不敢耽擱,立馬就跑去了勤政殿稟報。

而那個時候,當今陛下剛好正在見哭哭啼啼的麗陽長公主。

當今陛下的年號為永嘉,世人謂之永嘉帝。

永嘉帝早間一下朝,聽說長公主入宮了,當即便煩不勝煩,不過這會兒,百官剛剛退朝還沒出了宮門口呢,就這麽聽她一直哭鬧不休的,也不是個辦法,最終還是讓其進殿見了一面。

結果,就聽她這位皇姐說她兒子被打了。

永嘉帝最初以為被打的是她長子單雄,很不以為意,大約又是王旭之類打抱不平的少年人幹的。

後來聽她解釋了才知道,被打的是她那位小哥兒單穎,還僅僅就是為幾句口角,就被那長明縣君當眾掌摑。

永嘉帝就有些生氣了,哪怕他再煩這位皇姐,但單穎到底也是皇室血脈,是他的外甥,當眾毆打皇室血脈,將他又置於何地。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了動靜。

站在禦座旁邊的大太監劉公公,高聲問了一句:“何事?”

那侍衛也高聲答道:“啟稟陛下,長明縣君進宮請罪。”

永嘉帝冷笑一聲:“說曹操,曹操就到,傳。”

謝長月跟在帶路的侍衛身後,一進殿就立刻瑟瑟發抖地跪下了,然後帶著哭音直呼:“皇上,皇上饒命,臣該死,臣罪該萬死,臣請辭去縣君之位。”

永嘉帝懵了。

他本以為,一個敢當眾掌摑他外甥的,好歹是個囂張跋扈之人,這般膽小如鼠的人,當時是到底怎麽敢的?

麗陽長公主聞此言,卻是得意地瞪了他謝長月一眼:“哼,現在知道厲害了。”

謝長月立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知錯了,長公主,我真的知錯了,我當時不知道他是您的兒子,不然他再怎麽罵我,我也不敢……長公主,您饒了我吧,您饒我一命吧……”

麗陽長公主用力推開他,獰笑道:“饒你,你想得美。”

謝長月卻還是堅持不懈地求情:“我當時真的不知,長公主,您放過我吧……”

永嘉帝站在上方,看著這情景,不由瞇了瞇眼:“你們兩當這是什麽地方,菜市口嗎,眼裏還有沒有朕?”

麗陽長公主臉色微白,連忙低頭:“臣姐失態。”

“臣罪該萬死。”謝長月也立刻止住了哭音,卻還是一臉驚恐又懇求地看著麗陽長公主。

永嘉帝看了眼謝長月手上捧著的東西,淡聲道:“那是你的請罪折子?”

謝長月忙應:“是。”

永嘉帝:“呈上來。”

劉公公立刻走了下去,將那折子雙手接過,遞給永嘉帝。

永嘉帝打開奏折,霎時楞住。

劉公公和長公主都輕聲提醒道:“陛下?”

永嘉帝這才回過神,繼續看了下去。

這一封短短不到百字的奏折,永嘉帝硬是拿在手中近半盞茶的時間才輕輕放下。

他擡眸看向謝長月:“你可知罪?”

謝長月連忙磕了個頭,戰戰兢兢道:“臣知罪,臣位卑之身,竟敢對單小公子不敬,臣罪該萬死,臣更不堪得封縣君,請陛下……”

只是,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被永嘉帝直接打斷了:“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盛怒之下,他欲要習慣性將奏折砸在地上,但是看著奏折上的字,又立刻猶豫了,終是只將其扔在了龍案之上。

長公主沒察覺他這小小的糾結,只聽了永嘉帝的話便心中一喜,立刻惡狠狠道:“這賤人簡直膽大包天,敢毆打皇親國戚,請陛下將其狠狠治罪,以正我皇家威名。”

謝長月也忙可憐兮兮道:“是,長公主說得對,臣該死,臣知錯,單小公子乃長公主之子,皇親國戚,身份貴重,臣願將縣君之位讓與他,只求長公主能饒臣一命。”

聞此言,長公主楞了楞,而後輕笑道:“哼……你倒頗識相。”

永嘉帝想到剛剛奏折上的內容,憶起曾經的一樁舊事,問謝長月:“縣君封號乃朕金科玉言,豈可輕言廢棄?還隨便就謙讓給單穎,你當這是大白菜嗎?”

謝長月臉色愈白,仿佛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急急抓著長公主的袖子,求情道:“長公主,這該怎麽辦,長公主饒命……”

永嘉帝看著兩人如此交流情態和言辭,心中更確定了些什麽,瞳色漸深,又繼續問謝長月道:“你跟單穎之前果真從無矛盾?”

謝長月立刻磕頭:“臣位卑之人,在這之前,甚至從未有機會與單小公子相見,又何談爭執矛盾?”

長公主斜他一眼,惡狠狠道:“切詞狡辯。”

永嘉帝卻未理會她,沈吟半晌後,對著兩人道:“既然是長公主之子失言在先,你又不識其身份,乃無心之失,那此事便……”

麗陽長公主一聽這話,便知皇帝打算輕輕放下,當即出言打斷道:“陛下不可,就算這賤人是真的不認識我兒又如何,如此這般,便算是他以縣君之位,仗勢欺淩一普通人,豈不更是罪大惡極?又如何有資格擔縣君之位,還請陛下依其所言,奪其爵位,治其大罪。”

好好的聖喻被打斷,永嘉帝臉色瞬時沈了下來。

旁邊的劉公公也忍不住看了長公主一眼:殿下,您說這話也太沒道理,還有誰比您更愛仗勢欺人呢……

永嘉帝看了眼自己這個姐姐,冷聲道:“這麽說,你兒子是一點沒錯了?”

麗陽長公主梗了梗脖子:“穎兒自來性子直,就算說了幾句不好聽的,也不至於倒要被當眾掌摑的地步,分明是此人仗著縣君身份,行事肆無忌憚。”

謝長月立刻抖著嗓音道:“是,是臣之錯,不該聽見單小公子對臣縣君身份的幾句嘲諷怨懟,就一時沖動上頭,臣該死,臣不堪縣君之位。”

聞此言,永嘉帝氣極反笑:“對你縣君身份的嘲諷怨懟,朕看他單穎真正想嘲諷怨懟地恐怕是朕吧?是朕親封得謝長月做縣君,當初也是朕不願封他單穎爵位,你們母子兩當面不敢對朕明說,背後倒是敢陰奉陽違起來。”

麗陽長公主面色大白,忙辯解道:“陛下如何做此感想,臣姐絕無此意,單穎更不敢由此大逆不道想法。”

永嘉帝轉眸看向下方的麗陽長公主,語氣越發冷冽:“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們的心思嗎,你那兒子為何好好地辱罵一從未有過淵源的人,還不就是因為嫉妒謝長月的縣君爵位嗎?那不然……難道還是因為他天生嘴賤嗎?”

“陛下!”麗陽長公主尖叫一聲。

永嘉帝瞇眼冷哼一聲,龍威勝極:“你敢說,絕無此意嗎?”

麗陽長公主心中一虛,片刻後,又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道:“陛下,不管是為了什麽,此人毆打皇親國戚,難道不該治罪嗎?”

永嘉帝冷笑道:“看來果真是朕太縱著你了,別說你那兒子對朕不恭,對縣君不敬,打他本就是應該;就算沒有,長明乃堂堂縣君,打他一巴掌又如何,現在竟要為一掌摑而脫簪辭爵來請罪,可見你平日作風何等囂張跋扈,使得京城人人自危!”

長公主震驚:“陛下,你……你竟如此說落臣姐,要護著這一下賤之人?”

永嘉帝愈震怒:“長公主慎言,長明縣君為社稷之貢獻,萬人難抵,你出去吧,朕今日不想再見你!”

劉公公看陛下已經轉過了身,立刻高深道:“來人,請長公主下去休息。”

“陛下……”長公主難以置信。

不過,那呼喊聲終究是越來越遠了。

永嘉帝轉過頭,又拿起了奏折:“這字不錯,誰寫的?”

謝長月還是一如既往的瑟瑟發抖著磕頭:“是……臣之夫君。”

永嘉帝點了點頭:“不錯。”

劉公公補充道:“便是那做出‘孝子機’的通州書生,據說今年還中了小三元呢。”

永嘉帝目光一亮:“確實不錯。”

他看向劉公公:“去庫房,將那套筆墨拿出來贈給縣君。”

最後這事的處理結果,就是皇上讓皇後出面賜下鳳喻,去單家狠狠斥責了單穎不知禮數、不知尊卑等罪,然後又派了個賜下教養嬤嬤,在府中教他三個月的規矩。

此時的單府,想必正在雞飛狗跳。

顧思遠聽完謝長月講解後,面色不變,只看向那擺在桌上的文房四寶淡聲道:“你辛辛苦苦進宮演了一場戲,這好處倒是讓我得了。”

謝長月賣乖:“要不是夫君的辦法好,那我說不定現在正被逼著向單穎下跪道歉了,那還不如讓我死了去。”

顧思遠大掌捏著他白皙小巧的下巴,漠然道:“還算知恩圖報。”

謝長月嘻嘻笑了一聲:“再說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咱們兩還分什麽彼此呢,反正晚上還是親密要見面的。”

“……”顧思遠。

感覺自從昨晚之後,他的小夫郎是徹底放飛了。

下午,顧思遠回府學後。

王旭很是佩服地看了他一眼:“我本還打算進宮去求求我姑母幫忙呢,沒想到你解決地這麽幹凈利落。”

顧思遠瞥他一眼:“不必你進宮求,若是真出了事,五殿下想必不會袖手旁觀。”

王旭攤手:“也對,他們那麽看中你。”

語氣裏滿是酸意。

沈長歡在綏寧伯府聽了單穎受罰的消息,楞了好久都未回過神。

為什麽,為什麽謝長月還能回來,還能活得這麽暢快?這世間真的有公平而言嗎?

他搶了自己那麽多年的富足生活,下半輩子不都應該淒風苦雨地來贖罪嗎?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不甘心。

京中其他人家聞此消息,也頗有些驚奇,麗陽長公主那是什麽人,多難纏啊,便是宮裏的娘娘和幾位皇子都是能避則避,沒想今日居然在這沒有實權的長明縣君頭上栽了大跟頭。

自這日之後,一向沈寂的縣君府倒是熱鬧了起來,謝長月在離京前認識的故友,也找上了門來重攀交情。

謝長月也不推辭,顧思遠每日要去府學讀書,他平日裏,除了在偌大的縣君府裏種花種樹之外,也沒什麽其他事,偶爾跟那些同齡小哥兒們出去玩玩、聊聊天也挺有趣的。

從秋風蕭瑟到白雪皚皚,這年的冬天到了。

今年一家四口是在京城過年的,不過,讓人送了些年禮回黃楊村給老爺子和老太太。

臘月初三一日,又是大雪飄揚,他們家在京城沒什麽相熟的人家,也不需出門走親戚,便坐在室內烤火。

謝長月突如其來的作妖,穿得紅彤彤跟個燈籠一樣,站在院子裏的紅梅下,要顧思遠給他作畫,並揚言顧思遠一定要畫出他同梅花一般高潔傲岸的氣質。

“……”顧思遠。

你是個小妖精,跟高潔傲岸並沒有關系。

不過,想到近日以來較為和諧的床上生活,顧思遠決定縱容小夫郎偶爾的胡說八道。

不過,最後成品出來之後。

謝長月看著畫上清絕高潔的寒梅,以及花旁邊明艷欲燃、氣質迤邐的自己,總有種很不對勁的感覺。

但是吧,畫得又確實好看,有種極為矛盾的沖突美感。

甚至沒什麽藝術天分的顧二和木夏,一眼看過去,都知道那人是謝長月,也讚這畫好看。

謝長月想了想,還是把這畫掛在了書房之中。

以至於將來後世之人看到這畫之後,覺得人花氣質不合,恐是高仿,那就是不關他的事了。

安謐的過年時光轉眼即過。

府學重新開門時,又加入了新生,而其中一人,便是顧振。

原本去年之時,顧振和顧思遠同科考過院試,雖然名次不如,但也在前十之列,原就是有機會來順天府學的,但不知為何卻沒有過來,這時又突然來了。

顧思遠疑心和沈長歡有關,畢竟只他有那個能力,將顧振使喚地團團轉。

哪怕此時的沈長歡已經嫁給了蕭景川,成為他人夫。

顧振看到顧思遠,神情覆雜。

眼睜睜看著一個十幾年都不如你的人,陡然間將你狠狠甩開,這落差叫人難以忍受。

若不是沈長歡硬要他來,他根本不願和顧思遠呆在同一片空間中。

或許是顧振有意避開,在府學中,顧思遠與其接觸頗少。

但私下裏,顧振的一言一行,都擺在了顧思遠的案上。

這是他入京後,就特意訓練了一幫人幫忙盯梢的。

顧振和他的關系太近了,他們是堂兄弟,在三族之內,顧振犯的錯一定會連累到他,尤其是那些可能跟謀反、謀逆有關的罪名。

顧思遠也不願把這把柄交出去,他現在的地位不夠,不足以和五皇子或者王家公平談判,他在等待,在耐心等一個即將到來的機會。

而這一年的朝堂,亦是風起雲湧。

尤其在入秋後,永嘉帝大病一場,更讓整個京城的氣氛都緊張了起來。

不過,太醫到底醫術高超,天氣轉暖之後,永嘉帝又完全恢覆了。

而這時,又是一年的春天了。

又是一屆會試結束。

去年的深秋,顧思遠和王旭、顧振同屆參加了鄉試。

不出意外,他又是案首,鄉試案首稱解元,至去年秋,他已是連中四元。

今年三月份,他自然又參加了會試。

永嘉帝自大病好後,對朝政抓得越發嚴了,仿佛在抓住將要逝去的什麽,生怕再沒有機會了。這會,他正坐在勤政殿內,看這一年禮部呈上來的幾份會試答卷。

半晌後,他放下答卷,看向站在下方的首輔和禮部尚書幾人:“幾位卿家都一致認定案首是此人?既然如此,便放榜吧!”

放榜當日一早,謝長月便拉著顧思遠早早來到了貢院門口。

而這回,已然不用他去擠了,紅綢一揭下,便聽得人群中一陣陣喧嘩:“案首是何人?會元是誰?”

“顧揚,還是顧揚,到此已經連中五元了。”

“果然是顧揚,我這次發了。”

這些都是在賭坊買了顧思遠中案首的人,比他這個當事人還關心他的會試成績。

雖然在這之前,已經聽過數次顧思遠的案首消息,但謝長月還是開心地往顧思遠身上一蹦:“夫君,太厲害了。”

顧思遠抱著人,輕拍了拍,也難得勾起唇角。

這算是蓋棺定論了。

除非當今聖上是傻子,否則之後的殿試,一定會很樂意湊成六元好事的。

三元世間有,六元天下無。

顧思遠便能成為這有史以來第一個,而出現在永嘉一朝,同樣也會讓永嘉帝面上有光。

顧振站在遠遠的人群外,深深看了顧思遠一眼,轉身走開了。

他上榜了,這就夠了。

只要上榜,便能參加之後的殿試,而殿試並不會黜落任何一人,只做最終的一二三甲排名。

科舉只是仕途的開始,而非結束。

哼,且看將來誰能走得更遠吧?

一個月後,殿試開始。

殿試由永嘉帝親自命題,親當主考。

永嘉帝在這之前,便已知曉顧揚此人了。

不僅因為他那連中五元的奇跡,更因那一手堪比先賢的大字書法,他本人便是一個資深的書法愛好者。

這次殿試一開考,他便二話不說,直接起身站到了顧揚身旁。

顧思遠對此完全沒有壓力。

他場場案首,自府試開始後的每一場考試,都被提坐堂號,也就是全程都在考官的眼皮子底下。

現在別說是在旁邊放個人,就是放個喘氣的大猩猩,他也能無動於衷。

大約過了半場考試時間,永嘉帝才戀戀不舍的離開,在全場轉了一圈,坐回了自己的龍椅之上。

“……”其他幾位副考大臣。

陛下,你這喜好也太明顯了點。

三日之後,殿試放榜,所有貢士都進宮謁見。

殿試的一甲三人,由禮部官員傳唱:“一甲一名,通州籍考生顧揚!”

“一甲一名,通州籍考生顧揚!”

“一甲一名,通州籍考生顧揚!”

禮部官員在金鑾殿唱完後,殿外眾侍衛又接過,向外傳遞,並且連唱三遍。

聞得聲後,顧思遠平靜擡頭,高大挺拔的身形不疾不徐往前走去,一直走到金鑾殿天子階前的一塊巨鰲頭部而止,此之謂“獨占鰲頭”。

接下來,禮部官員又報了榜眼和探花,同樣是三遍,兩人依次上前,一左一右列於顧思遠身後。

接著,便是二甲第一名傳臚。

之後,禮部官員就把名冊交給了傳臚,之後的唱名就由傳臚來負責了,這也是傳臚之名的由來。

最後,便是老百姓們最期待的所謂打馬游街。

當然,並不是顧思遠一人,而是一甲三人都游。

其中本屆的探花郎便是王旭。

三人頭戴冠翎,身穿紅袍,騎著馬從承天門出,一直要繞這整個京城奏走一圈,然後被香囊、鮮花等砸個滿臉。

尤其顧思遠一路被砸得極慘,不僅姑娘哥兒們,還有眾多學齡兒童來沾他所謂的喜氣和文氣,畢竟這可是世所罕見的六元狀元。

等游街完回到家時,顧思遠這向來冷靜體面的人,也不由滿身狼狽。

謝長月看他這模樣,先是嘲笑了一番,而後心裏酸酸的:“哼哼,狀元郎今日可威風了呢,那麽多小姑娘、小哥兒都想嫁給你!”

顧思遠捏捏他的臉:“醋壇子,妒是七出。”

謝長月借題發揮,哼哼唧唧道:“哼,好啊,我就知道你果然是嫌棄我了,連七出都說出口了……”

顧思遠無奈,把人抱到腿上:“不必擔憂,你是縣君,我不過一普普通通狀元郎而已而,就算入了翰林也只有六品,翻不出你的五指山。”

謝長月瞪他:“那等你將來封侯拜相了,你就真的嫌棄我了……”

“……”顧思遠。

這邏輯很強大。

謝長月見他沈默,又立刻作妖了,氣呼呼道:“好啊好啊,你居然停頓猶豫了,我就知道男人果然都不老實。”

顧思遠伸手掰正他的下巴,低聲道:“不許瞎鬧,乖。”

“……哦。”謝長月拖長聲音嗯了一聲,每次只要顧思遠一認真,他就收斂。

看人這麽乖,顧思遠心臟微軟,多說了一句:“放心,咱們兩人分配地很均衡,我是吃軟飯的,你是吃硬食的。”

謝長月心裏有些滿意了,但嘴上卻還是傲嬌地哼了一聲:“誰說我愛吃硬的。”

顧思遠語氣更淡定:“誰說是上面的嘴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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