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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天下(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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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初的夜下已經帶了幾分涼意。

雖然有入畫及時送來了披風,但坐在肩攆之上的柳皓雪還是有些抵不住風涼而輕咳了兩聲。

嚇得走在左邊的入畫忙緊挨過來細問道:“娘娘,您沒事兒吧?”

“沒事,本宮還沒有那麽嬌貴。”柳皓雪擺了擺手,示意入畫安心,忽又想起什麽一般扭頭問道:“皇上呢?”

“皇上還在宮裏等娘娘呢。”入畫小心的看了一眼柳皓雪的臉色,可惜光線太暗看不清,只得硬著頭皮答道:“就是奴婢送披風過來,也是皇上吩咐的。”

“皇上不吩咐,你就想不到嗎?”

聽得入畫這般說,原本心裏就不痛快的柳皓雪這下徹底發作了:“你不用為他說好話,他是如何的人,本宮比你要清楚得多!”

“那皇後說來聽聽,朕是什麽樣的人呢?”

柳皓雪略微拔高的聲音還未落盡,便聽到一旁的假山後傳來一聲輕笑,金冠紫衣,手裏輕巧的提著一個六角宮燈,笑瞇瞇的走出來的不是宮祈雲又是誰?

“你,皇上怎麽會在這裏?”差點順出口的稱呼把柳皓雪嚇出了一身冷汗,看著呼啦啦跪了一地的諸人,坐在肩攆之上的柳皓雪真有些手足無措。

“朕等皇後等到方才實在是不耐煩,還好朕過來了,要不如何會知道皇後原來對朕,會是這麽的了解。”宮祈雲擡手示意地上請安的宮人們起身,又親自上走過來沖著柳皓雪遞上手臂:“今兒晚上夜色正好,皇後陪朕走一段吧。”

“朕與皇後出游,誰也不許跟著!”拉著柳皓雪剛剛動步,宮祈雲又突然回頭,對著準備跟上來的入畫她們喝道:“你們只按原路返回便是,朕與皇後一會兒便會回來!”

見入畫她們還有些不放心的欲言又止,宮祈雲禁不住笑道:“朕與皇後不過是在禦花園走一走,難不成還會走丟了不成?”

擺脫了宮人的跟隨,宮祈雲拉著柳皓雪的腳步不覺加快了不少,卻不是往賞花觀景最好的臨月湖邊,而是向著宮中西北向最偏僻的冷宮一帶走去。

柳皓雪不知道宮祈雲要去哪裏,但是只從他握著她手的力度,便知道此時問什麽都是多餘,只得勉強加快步子,一路小跑的跟著宮祈雲往一座廢棄的宮室裏頭鉆。

這裏雖然不是冷宮,卻也離冷宮不遠了。

布滿蜘蛛網的檐下懸著一塊歪斜的牌匾,借著宮祈雲手裏僅僅只夠用來照亮的燈籠,柳皓雪勉強看清了中間的那個蘅字。

吱吱呀呀的刺耳木軸聲響後,頂著撲面而來的塵土,柳皓雪被宮祈雲拽進了宮室內。

嗆了幾口灰土的柳皓雪連咳了幾聲才緩過來,趁著這個當口,宮祈雲已經點燃了桌上擱著的燭臺。

借著燭光的光芒,柳皓雪有些意外,這裏的陳設竟然與外面的破敗截然不同,不說是一塵不染吧,卻也顯示出了這裏常有人來的痕跡。

“這是我和我娘以前居住的芳蘅汀。”宮祈雲慢慢的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拿了兩塊抹布過來扔進角落的一個木桶裏,然後將桌上的燭臺拿了一個遞給柳皓雪:“掌燈,和我一起去提水。”

柳皓雪不知道宮祈雲想幹什麽,雖然他此時的行為處處透著詭異,她卻沒有開口多問一句,而是極其順從的跟著他,一路出了殿門,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井旁,看著宮祈雲熟門熟路的將井旁的一個吊桶扔下去,提了半桶水上來倒進了有抹布的木桶裏,再又跟著他一起回到了殿內。

然後看著當今聖上,開始挽著袖子拿著抹布打掃衛生。

桌面椅腳、多寶閣、花架、供臺到最後的地面,哪怕最偏僻的死角他都不曾放過,細細的一點點拿抹布擦拭,不見半分馬虎。

柳皓雪是在宮祈雲開始擦地面時過來幫忙的。

穿著的廣袖宮裝並不適合幹這種活計,但是空著手站在一旁,柳皓雪又覺得實在是不妥。猶豫了半晌最終心一橫,把兩片袖子層層卷在胳膊上,看起來雖然滑稽,卻好過笨拙繁瑣行動不便。

宮祈雲回頭看她,最終促狹的目光停到了她的袖子上,盯了良久才道:“其實皇後這袖子,又寬又大,比起你手裏的抹布,要好用多了。”

“皇上下次來的時候也給臣妾說一聲,臣妾好換一身衣服再過來。”柳皓雪不理會宮祈雲的打趣,只擡手指了指頭頂:“皇上幹活兒不踏實,只管了腳下不顧頭頂,你瞧瞧那一梁的蜘蛛網!”

“我也就是有空閑了,才過來。”宮祈雲手裏的動作頓了頓:“想著娘親素來喜歡潔凈,便過來幫她收拾收拾。”

“皇上是心裏不痛快了才過來的吧。”柳皓雪一擡手,抹布準確的砸進了宮祈雲身旁的水桶裏,看著被濺了一頭一臉臟水的宮祈雲,柳皓雪倒是有股出了惡氣的暢快:“當著婆母的面也不說實話,瞧瞧遭報應了吧!”

“皇後還在生朕的氣?”看著柳皓雪放肆,宮祈雲卻並沒有生氣,而是就勢盤腿坐在地上看著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柳皓雪:“看不出,皇後幹這活兒還怪熟練的。”

“那當然,我小時候隔三差五的就被罰擦祠堂的……算了,過去的事情不提也罷。”柳皓雪順口說了一半才驚覺不妥,匆匆的掐斷了話頭,擡頭看宮祈雲,微微一笑:“皇上呢,從什麽時候開始過來給婆母打掃宮室?”

“從我十歲吧。”宮祈雲接過柳皓雪拋過來的抹布,又把木桶裏透幹凈的抹布撈起來擰幹扔給柳皓雪:“那時候人小,幹活兒也不熟練,馬馬虎虎的打掃一遍也得要一個晚上。”

“所以我只能每天抽空過來打掃一點,通常是等我一遍還沒打掃完,後面弄幹凈的地方又落上灰了。”宮祈雲苦笑:“還是現在好,有皇後陪著一起,打掃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那皇上以後過來就叫上臣妾吧。”柳皓雪心底一軟,承諾便沖口而出,見宮祈雲目光炯炯的盯著她,心裏不禁有些發慌,下意識的又補了一句解釋:“我,我總是你的妻子,給婆母打掃盡孝是我的本分。”

“世人眼裏,你的婆母只是當今太後。”宮祈雲眼神一軟,撐著地爬到柳皓雪身邊,從她手裏扯掉了剛上手還沒來得及用的抹布:“只剩下地板了,也不著急這一會兒,皇後來陪朕說會兒話吧。”

“世人眼裏,看到的只是勝利者。”聽到宮祈雲這麽說,柳皓雪便也沒反對,挨著宮祈雲便在地上坐了下來:“咱們不能讓眼前的世人認同,但是至少能讓咱們的子孫後代知道,誰才是他們真正的祖母,曾祖母,曾曾曾祖母。”

“哈哈,皇後這話說得好。”宮祈雲先是一楞,隨即便笑了:“我不會讓我們的孩子,連自己的祖母都認錯的。”

“今天,我讓皇後為難了。”宮祈雲側身看著柳皓雪:“我看皇後回來的路上,還在生氣呢。”

“要說一開始,我是生氣的。”柳皓雪嘆了口氣:“不過後來我知道那位美人兒是蘇北人之後,就不生氣了。”

“為何?”宮祈雲挑眉。

“蘇北出美人,可是蘇北最出名的卻不是美人,而是大夏首富,素有商王之稱的吳家。”柳皓雪靜靜的看著宮祈雲:“我記得皇上曾經問過我,建立一支軍隊,最需要的是什麽。”

“我最開始想的,應該是良將,可是後來我又想,孤掌難鳴,就算是有勇將沒有願意跟隨沖鋒陷陣的士兵,也是無用的;所以我又想,也許是一群打不垮打不敗打不散的士兵,但是若是沒有良將的調訓,這些士兵又從哪裏來?但是最後我見入畫只花一兩銀子,就問出了最近容妃的行為細節,才恍然大悟。”

“建立一支軍隊,最需要的是銀子。”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有賞有罰,才是建軍之本。若是沒有銀子作支持,什麽良將士兵都只是空談。”

“其實別說是軍隊了,就連朝堂,哪裏又缺的了銀子?”

“皇上本該是天下最不缺銀子的人,但是事實上又是天下最藏不住私房的人。稍有動作,便會被一群人追問懷疑,所以皇上才將心思動到了蘇北吳家身上。”

“只是臣妾愚鈍,皇上布今天這個局,是何時開始的呢?”柳皓雪托腮,據她所知,那蓮美人並不是這兩年才入宮的宮人。那麽皇上究竟盯住她多久了?

“那時候你還沒入宮呢。”宮祈雲笑瞇瞇的擡手揉了揉柳皓雪的頭頂,直將她嚴謹不亂的發髻揉得一團亂才住手,滿意的點頭道:“這下瞧著順眼多了。”

“皇上看著順眼歸順眼,一會兒回去的路上被人撞見,臣妾明兒也沒臉見人了!”柳皓雪苦著臉,看著自己胳膊上搭著的已經發黑的衣袖,剩下的抱怨也給咽了回去,早曉得會有如今這一遭,她就該穿著黑衣出門的,好歹臟了也看不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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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一會兒幹完了活兒,我幫你重梳一個便是。”宮祈雲擡手將抹布塞進柳皓雪懷裏:“歇夠了,幹活兒吧皇後。”

柳皓雪想了想,還是一邊擦地一邊將剛剛在太後宮裏的所為給宮祈雲說了一遍:“太後倒是沒生疑,不過我瞧著貴妃應該是料到了一些。”

“貴妃那裏不用操心。”有了宮祈雲的幫忙,擦地的速度便明顯的快了一大半:“我承諾給她了她想要的東西,所以你把蓮美人交給她,沒有做錯。”

“貴妃想要的東西?”柳皓雪眨眼。

“對,只有朕能給予她的東西。”宮祈雲回頭,莫測高深。

“既然皇上說我沒有安排錯,那我就放心了。”柳皓雪點了點頭,繼續埋頭幹活兒。

“你就不問問,貴妃想要的是什麽?”宮祈雲對柳皓雪的態度有些不滿,停下了手裏的活計不悅的打量她:“若朕是答應,給她皇後之位呢,你也不操心?”

“皇上都答應了,我操心有用麽?”柳皓雪擡頭,一臉認真。

“沒用。”宮祈雲一時語塞。

“所以幹活吧!”柳皓雪攤了攤手,埋頭繼續擦地:“臣妾的娘親告訴臣妾,擦地的時候只看著眼前的地面有沒有擦幹凈就好,至於身後的地面,就是想顧及,暫時也顧及不上。”

“貴妃想要的,是報仇。”

宮祈雲突然在一旁靜靜的給出了答案,刻意壓中的報仇二字,帶著透骨的涼意,讓柳皓雪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報仇?”

“對,報仇。”宮祈雲點頭。

“為了,為了那個逝去的小皇子?”柳皓雪楞楞的看著宮祈雲,結結巴巴的開口。

“貴妃失去的不僅是那個小皇子,她以後,再也不能生育了。”宮祈雲嘆了口氣,良久才緩緩的開口道。

“是,是這次的毒?”柳皓雪心底一片冰冷,難怪周寧玥今天給她的感覺,會那樣的奇怪。剝奪一個女人做母親的權利,這該是何樣的歹毒心狠?

“是,也不是。”宮祈雲的神情有些古怪:“若只是這次的毒,頂多滑胎而已。最終致她失去生育能力的,卻是兩種藥效疊加帶來的惡果。”

“兩種藥效疊加,難道……”

“對,從貴妃被定為入宮人選之後,在家裏她便被人下了毒。”宮祈雲看著瞠目結舌的柳皓雪點了點頭:“但是,這也只是貴妃想要報仇的原因之一。”

“因為自己被下毒的事情,她早就知道,所以並不覺得有什麽奇怪。”宮祈雲收走了柳皓雪手裏的抹布,開始向最後一片未擦的區域前進:“真正壓垮她的,還是她姨娘的死因。”

“她姨娘的死,不對,貴妃不是說,她姨娘一直在家廟裏修行嗎?”柳皓雪想著今天貴妃見她時說的那些過往,難道她姨娘……-本文首發

“那些事情,不提也罷。”收拾完地面,宮祈雲站起身過來拉柳皓雪:“來,我給你梳頭。”

“那,那貴妃到底……”

“貴妃的事情,有貴妃自個兒去操心,倒是皇後你,準備好了嗎?”宮祈雲拖著柳皓雪走到妝臺前,從抽屜裏拿出來一把牛角梳,為柳皓雪梳理已經打散的發絲。

“什麽?”沒有頭油潤滑,雖然宮祈雲已經極力的放輕力道,但柳皓雪還是被扯得頭皮生疼,一時分神也沒去留神思考宮祈雲的問題。

“新人入宮,宮裏的局勢會更加繁雜。”宮祈雲從鏡子裏看著柳皓雪一臉裝傻的模樣有些無語:“我,未必能像現在這裏,常在你身邊。”

“皇上前段兒不也半月不曾前來瑞慶宮?”宮祈雲的話讓柳皓雪心底一暖,笑意也上了眉梢:“皇上要忙的事情有很多,臣妾知道的。”

“容妃那裏,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晾著了。”

“我會拉著貴妃上戰場的。”

“不行你還是裝病吧!”

“……!皇上,臣妾總不能一直靠裝病過日子吧。”柳皓雪嘴角抽搐,這樣奇葩的想法,他是如何想出來的?

“朕這次選了這麽多美人入宮,皇後何必親力親為?”宮祈雲分了一縷發絲開始盤發髻,一邊輕聲解釋道:“皇後需要做的,便是掌管後宮,你見過戰場上哪個元帥動不動就往前沖的?”

“不是我說,皇上,依著容妃的戰鬥力,您選進宮的那些美人兒,大半還不夠她一輪練的。”柳皓雪扶額:“臣妾不想草菅人命。”

“我瞧著容妃平時怪謙和有禮的嘛!”

“皇上說這話不心虛麽?”柳皓雪哼了一聲,成功的讓宮祈雲繼續將註意力轉移到她的發髻上。

“其實貴妃的妹妹挺不錯的。”宮祈雲輕咳一聲,轉而開始幫柳皓雪選將:“而且,新人你都還沒接觸呢,如何就能這般肯定裏頭沒有藏龍臥虎的人才?”

“那也要人家有個能領兵沖鋒的老爹呀!”柳皓雪攤手:“不然一切還不是白搭。”

“朕總有一日,會告別這樣受制於人的窩囊日子的。”宮祈雲握拳,然後聽到身前柳皓雪的哀號:“皇上,我是至始至終都相信您的,所以您能不能先放過我的頭發?”

“……”

折騰了大約半個時辰,就在柳皓雪覺得自己脖子都快要失去知覺的時候,宮祈雲終於開口宣布他梳好了。

然後就在柳皓雪激動的一回頭想向宮祈雲表示感謝之時,一縷青絲相當不給面子的當場從發髻上垂了下來。

然後還不等宮祈雲擡手補救,剩下的頭發也隨即散了架,重新回歸為最初始的狀態——長發垂背,一洩而下。

“算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柳皓雪嘴角抽了抽,擡手就要從宮祈雲手裏搶梳子,卻不想宮祈雲壓根不想放棄,擡手便拍開了柳皓雪伸出的小爪子:“別鬧,讓我再試一次。”

“奇怪,每次瞧著入畫給你梳頭,怪簡單的嘛!”宮祈雲一邊總結剛剛失敗的經驗,一邊忍不住低聲嘀咕著他的不解,不就是把頭發繞一繞然後往頭上疊麽,為什麽偏偏他疊上去就會往下掉?

欺負人麽?

“……”

“皇上,您不然就幫臣妾辮一條辮子吧。”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柳皓雪實在是頂不住了,撐著已經酸麻的脖子,回頭看著宮祈雲欲哭無淚。

再這樣折騰下去,她的脖子可就真的要罷工了!

這還不像平時琉琴為她梳頭,琉琴是熟練工種,無論她如何擺頭動作都不會影響到她的盤發。可是身後這位卻是個完全沒有接觸過梳頭的純新人,哪怕她稍微動一動,和她的頭發陷入苦戰的宮祈雲都會語氣嚴肅的給她警告——別亂動,你看你一動我盤好的頭發又掉下來了不是?

“對了,我可以先辮好辮子再盤發髻嘛!”柳皓雪這句話又給了宮祈雲靈感和動力,不等柳皓雪發話,宮祈雲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折騰。

“皇後,等下次給你梳頭,不知又該是何時了。”

似乎是感覺到了柳皓雪頸項間的不適,宮祈雲暫時停了梳頭,而是輕輕的幫柳皓雪按起了脖子和肩頭:“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皇帝。”

“那樣我和你,便能像其他平凡夫妻那樣,相守相護的過一輩子。”宮祈雲輕輕的低喃。

“可是您就是皇帝。”柳皓雪擡手,輕輕的按到了肩上宮祈雲的手背上:“但是,在這宮裏,總還有眼前這樣一個地方,可以給咱們相守。”

“皇後願意陪著我麽?”宮祈雲反握住柳皓雪的手,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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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是陪著你麽?”柳皓雪空著的手擡了擡,給宮祈雲看她那被灰塵染得慘不忍睹的衣袖:“您瞧,這證據還在呢,您可不許抵賴。”

“有皇後這句話,前頭即便是刀山火海,朕也不懼了。”宮祈雲張開雙臂將柳皓雪牢牢的圈在懷裏:“若是朕輸了……”

“那我正好陪著皇上,一輩子在冷宮囚禁地擦地打掃,不離不棄。”柳皓雪笑呵呵的擡手將宮祈雲的假設封在了半道。

“我進宮之前,就曾做了最壞的打算。”

“如今皇上既然將話說到這份兒上,臣妾也不在避諱什麽了。”

“與其窩窩囊囊的過一輩子,倒不如轟轟烈烈的活一次。無論輸贏,等咱們閉眼告別這世界的時候,至少不會有遺憾。”

“臣妾無能,卻總能幫皇上分擔一下後宮的制衡。”

“就算如今我們身處帝王之家,但帝後也是夫妻。我嫁給你,無論開始是否願意,但終歸是上了一條船。如今船開了,跳船已經是不可能了。”

“臣妾不比其他的嬪妃,還有母家可以依靠。臣妾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皇上你一人。”-本文首發

“在旁人眼裏,皇上是天子,是這天下的至尊。可是在臣妾心裏,皇上只是臣妾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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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是新人入宮的第三天,瑞慶宮正殿如今更是被灑掃得一塵不染。

按照大夏祖制,新人入宮第三天正式入中宮給皇後請安,同時當晚便可以開始侍寢了。

對於每個剛入宮的新人來說,今天都是個值得期待和好好準備的大日子。

但是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在宮裏頭新人們要面對的第一關,卻是這日清晨的中宮請安。

自大夏建朝一來,柳皓雪應該是家世最為薄弱的一位皇後。

沒有強大的娘家作為倚仗,甚至父親還是庶出。

但是這一切,都改變不了她是當今皇後的事實。

柳皓雪掛著習慣性的微笑,端坐在大殿上方的鳳座上接受下面眾位新小主的三跪九叩請安大禮。雖然大婚之初也曾有過這樣一次正式的見面,但那時畢竟只有慧妃、容妃還有敏昭媛三位妃嬪罷了。像這樣大殿裏跪了一大片的架勢,她還真是第一次面對。

難怪後宮裏的女人都想做皇後。

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確實是讓人食髓知味,欲罷不能。

“都起來吧。”等到一旁的司禮太監宣布禮畢,柳皓雪才沖著殿下諸人擡了擡手:“打今兒起,咱們便是一家姐妹了,大家以後在宮裏要同心同德,和睦融洽,為皇上綿延子嗣,才是我大夏之福。”

“謹遵皇後娘娘教誨。”

“也都見見宮裏的其他嬪妃吧。”等底下再次行禮領旨之後,柳皓雪才沖著一旁站著的琉琴點了點頭。

一連串繁瑣的禮儀下來,哪怕是坐在上首的柳皓雪也覺得有些吃不消——雖說不用跪來跪去的磕頭行禮,但這樣一直維持著同一種表情也實在是不好過。

她覺得她的臉笑得都快要抽筋了。

“母後那裏怎麽說?”好不容易等底下禮畢,柳皓雪才如獲特赦一般的回頭問入畫。

“回皇後娘娘,太後娘娘說她今兒身子有些不爽利,諸位小主就不用過去請安了。諸位小主在宮裏的日子還長,以後再見,也是一樣的。”

入畫的回話讓柳皓雪的心情瞬間舒暢了不少,這樣一來,她就不用再領著這些小主再去穿一遍禦花園了。

“既然如此,時候也不早了,大家就都散了吧。”柳皓雪站起身,在底下一片的跪安聲中,離開了大殿。

“娘娘,剛剛大殿行禮的時候,奴婢按著您的吩咐,仔細的盯著X良人的動作和表情,可憋壞奴婢了。”一入內殿,見周圍沒了旁人,站在柳皓雪身後幫她卸妝的入畫便按耐不住的開口笑道:“您沒瞧見,她的表情有多好笑。”

“入畫,你去把小安子叫進來。”柳皓雪並沒有和往常一樣,陪著入畫一起說笑,而是一臉嚴肅的吩咐道:“還有,琉琴、妙棋、錦書一起,本宮有事情吩咐。”

“是。”入畫見柳皓雪如此,也斂了笑,輕悄悄的快步退了出去。

“在這宮裏,你們幾個,是本宮最為倚重信任的人。”坐在窗邊,柳皓雪看著一排跪在她面前的五個宮人,緩緩的開口說道:“今兒你們也都看到了,有了這麽多新小主入宮,這宮裏以後可就熱鬧起來嘍。”

“本宮不想做那有耳朵的聾子,有眼睛的瞎子。小安子,本宮知道這是你的擅長,本宮希望以後,貴妃太後那裏能知道的,本宮這裏一樣要第一時間知道,不僅如此,本宮還要知道得更多,更細。”

柳皓雪首先看著跪在離她最遠處的小安子,一字一句的說道:“你記住了嗎?”

“奴婢記住了。”小安子連磕了兩個頭,才恭恭敬敬的回道:“奴婢謝皇後娘娘信重,奴婢一定謹遵娘娘吩咐,絕對不讓娘娘失望。”

“需要銀子也好,還是遇到了什麽難處也好,你和琉琴說,若是琉琴解決不了的,你便來回本宮,咱們一起想辦法。”

之前是她覺得,凡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於是只是關上門,將自己的宮門內收拾妥當,外頭的事情,她只是裝聾作啞,本著能混便混的態度一直呆到了現在。

她不想說是宮祈雲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觸動了她的內心,雖說有一定的觸動,但卻還不到能讓她改變的地步。

要說真正的讓她決定坐穩這個位置,還是因為慧貴妃那天與她說的那番話。

一旦入宮,便不可能全身而退。

甚至,還會累及母家。

她自己倒是無所謂,但是爹娘兄長,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甩手不管。所以唯有想盡一切辦法保住自己的皇後之位,才能讓爹娘兄長無憂。

有話說的好,知此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要想做一個合格的皇後,掌握住後宮的細微動向,這僅僅只是第一步。

依著柳皓雪對宮祈雲的了解,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按照牌理出牌的人。果然這次也沒有令她失望——在眾多小主歡心期待的入宮侍寢頭夜,宮祈雲卻徑直去了容妃的淑和宮,而這一去,就是連著五個晚上沒挪窩。

這一舉動最直接的後果,就是第六日清晨,整個瑞慶宮正殿是怨氣與酸氣比翼雙飛,熏得上首的柳皓雪直皺眉,這才入宮第六天呢,這些名門小姐所擁有的矜持城府還有穩重都留在宮外的母家了麽?

相比較其他嬪妃的羨慕妒忌恨,維持著謙和笑容的容妃也是打落牙往肚子裏吞——這幾日皇上每晚都在她宮裏看折子到半夜,她一直得近身陪著伺候,累死累活的別說吃肉了,就連口肉湯也沒喝上好不好!

不過到底容妃的位份擺在那裏,旁的嬪妃雖然不滿,卻終究也只是暗地裏恨個幾聲,明面上還是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放肆的。

可是與她同一陣營的端嬪羅蘭馨就沒有容妃這麽好的運氣了。

聽說這幾日受到的排擠和冷眼可是不少,不過再如何,那也只是暗地裏的小動作,柳皓雪並沒有什麽興趣去多問。

見著底下零零碎碎的閑話也說了一些,她便擡手吩咐散場,自個兒領了入畫琉琴頭也不回的出了大殿。

“娘娘走的可真快。”

只是好不容易避開旁人的清凈,卻被不請自來的貴妃給攪了個全無。

周寧玥笑著跟在柳皓雪身邊:“昨兒臣妾去了太後那裏請安,太後娘娘的意思,今年新主入宮,八月十五中秋夜宴也該辦得熱鬧一些才好。”

“既然是母後的意思,那這事兒便交給貴妃來辦吧。”柳皓雪點了點頭:“這也是新人進宮以來的頭個中秋,自然要慎重一些才是。”

“這些日子,娘娘可有見過芯良人?”

周寧玥轉移話題的速度極其的迅速,卻不想柳皓雪完全沒有流露出任何意外之色,只是不緊不慢的跟了一句:“怎麽沒有,每日裏例行請安她也沒遲過半分。”

“芯良人住的地兒離容妃的淑和宮倒是近得很,聽說這幾日芯良人去容妃那裏請安,可是走得勤勉得很呢。”

“那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誰叫皇上這幾日都歇在容妃那裏呢?”柳皓雪笑了笑:“她占了地界兒的優勢,多走動走動也沒什麽。”

“只要容妃樂意,咱們又何必去多管閑事?”

“只是皇上這般連宿淑和宮,太後娘娘那裏,可不怎麽樂意。”周寧玥嘆了口氣:“昨兒我那妹妹去太後那裏請安回來,說太後對容妃的不懂事兒,可是頗有微詞呢。”

“只是頗有微詞而已,又沒有真的出言訓誡。”柳皓雪有些不屑:“宮裏的恩寵都是自個兒想辦法爭的,就算去太後那裏說一千道一萬,太後也不可能綁著皇上去哪個的宮裏吧!”

“剛入宮的新人,看不透一些也是有的。”周寧玥擡手去逗檐下掛著的鸚鵡,笑道:“只希望我那妹妹適應快一些,早些明白過來她進宮來該伺候的人是皇上而不是太後才好。”

“貴妃放心,早年就聽聞周家的寧曦小姐是京城第一才女,那樣聰慧動人,才情卓越的女子,不會連這點彎彎繞都看不透的。”

“皇後娘娘,您說依著這個架勢來看,皇上會先寵幸哪一位新入宮的小主?”周寧玥突然似想起什麽一般,扭頭看著坐在一旁輕搖宮扇的柳皓雪。

“總不會是你我,有什麽好多猜的?”柳皓雪難得見到周寧玥露出這樣一副興致盎然的模樣,也就順著她打趣道:“我倒是覺得,皇上這般寵著容妃也好,咱們給新人備著的那份禮,便能省下來了。”

“皇後娘娘真是小氣,不過幾塊布料的開銷,也值得拿出來說一說。”被柳皓雪這一逗,周寧玥扶著廊柱笑得直不起腰來。

“蚊子腿也是肉,別看只幾塊布料,可那二十來個新人一人一打下去,也不是小數目。”柳皓雪板著臉一本正經:“能省則省嘛!”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家裏停電到現在才來,欠了一更明天補上~嚶嚶嚶。

☆、29最新更新

宮祈雲就像是不知道後宮的怨聲載道一般,繼續雷打不動的一下朝就往淑和宮去。這樣一連七八天之後,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請安後被單獨留下來的芯良人柳皓芯很是迷惑。

按說依著她和皇後的關系,應該不可能給她單獨開小竈吧?

而且就憑著她進宮這些天來的了解,她這皇後當得,還不如人家貴妃又地位呢!自身都難保了,拿什麽提攜她?

但是拿她出氣似乎也不可能呀!

就算她現在位份不高,可好歹也是正經的小主,哪怕上頭那位是皇後,拿不住她的由頭,總不能平白無故的治她的罪吧?

柳皓雪這裏正胡思亂想呢,便見到錦書從外頭進來,淺淺的沖她福了福身:“芯良人,皇後娘娘有請。”

“皇後娘娘可說是什麽事兒?”

跟在錦書後頭,柳皓芯想了想,還是忍不住緊走兩步扯了扯錦書的衣袖。

多少以前在家裏的時候,也見過幾次面,所以柳皓芯瞧著沒旁人,便也多了幾分自然的優越感在裏頭。

“皇後娘娘的吩咐,奴婢照辦便是了,芯良人請走快些,不要讓娘娘等久了才好。”錦書含笑,不動聲色的拂掉了扯著她衣袖的手。

“你!”被錦書這樣不冷不熱的噎了一道,柳皓芯氣得半死,正要發作,卻被錦書更快的以笑打斷:“芯良人,這裏是瑞慶宮,不是柳府。還請小主自重。”

錦書的意思簡單明了,哪怕是如今正在火頭上的柳皓芯,也不得不按下了已經到嘴邊的呵斥,是了,這裏是瑞慶宮,之前那個任由她捏扁搓圓的小丫頭,如今已經是皇後了。

不過皇後又如何?

看看你還能得意多久!

一邊在心底腹誹,柳皓芯已經隨著錦書進到了瑞慶宮的內殿。

殿內除了側身坐在榻上的柳皓雪,以及站在她身邊伺候的琉琴,便再無旁人。

柳皓芯正覺得奇怪,便聽到上首傳來了一聲極其嚴厲的呵斥:“跪下!”

縱使是心底不服,但突然被這氣勢十足的一喝,柳皓芯還是下意識的雙膝一軟,噗通一聲便跪在了殿中,等她反應過來剛想分辯,便又聽到柳皓雪冷冷的追問:“芯良人,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柳皓芯挪了挪身子,滿心的不服全寫在臉上。

“好,那你可知道,本宮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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