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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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娜看出了宋夢圓的懷疑, 提醒道:“我還懷疑你的身份呢,不如互相說一下能證明自己和西比拉關系的事?我說過的,你不能重覆, 反之亦然。”

她的提議不錯, 但有改進的餘地, 宋夢圓說:“不如我們來問對方一個問題,答不上來就算身份可疑, 怎麽樣?”

“OK。”

宋夢圓先提問:“齊冶的父母是誰,能說出名字和年齡,長相特色嗎?要說中文,不能說英文名。”

“西比拉的父親叫齊切雲, 49歲, 身高6.2英尺, 母親叫秦順之, 48歲,身高5.4英尺。他們都長得很漂亮。”

蘇珊娜說到兩人名字時, 發音有點怪,但已足夠,年齡和身高都對得上。宋夢圓點了點頭。於是蘇珊娜便反問她:“你知道西比拉在哪兒出生, 在哪個學校取得博士學位?拿到學位的論文標題是什麽?”

“她是在德國慕尼黑出生的, 在莫斯科大學拿到的學位。”宋夢圓卡殼了,她真記不住那個覆雜的標題,糾結了片刻, 才緩緩地說, “我不懂數學, 記不住那麽覆雜的東西,只記得齊冶說那是數論有關的內容。”

“OK, 就當你全說對了吧。”蘇珊娜雙手插兜,“那麽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找西比拉嗎?”

宋夢圓當然不可能如實交代,只含糊給了個理由:“我過來找她玩幾天。”

她話音剛落,就看到蘇珊娜的表情變了,那是混含著驚訝、不解、不耐煩的冷酷審視,就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人。至此宋夢圓方才明白,蘇珊娜剛才的表現已很友善,現在的態度才叫作冷漠強硬,叫人望而生畏。

“我知道你是誰,西比拉回國時期交的女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沒想到會被一口叫破自己的身份,宋夢圓驚訝地想,為什麽她會知道?她當然不肯白白被人套話:“你不知道問人姓名前,要自己先報上名號嗎?”

“我是蘇珊娜·格羅斯,西比拉沒告訴過你?”

宋夢圓無語地看著她,“你既然認識齊冶,應該知道她是什麽個性吧?”

蘇珊娜被噎了一下,竟也無法反駁。

“我叫宋夢圓。”

“OK,宋小姐,看在你是西比拉的女友的份上,我就告訴你吧,免得讓你白白等候。”蘇珊娜走出幾步,已是準備離開了,“西比拉不在這兒,她已經去別的地方工作了,你連這個消息都不知道嗎?”

宋夢圓大吃一驚,兩步並作三步趕上蘇珊娜:“格羅斯小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為什麽要騙你?”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她去哪裏工作嗎?你要肯告訴我,我會非常感謝你。”

“那是你無法進入的地方,歐洲核子中心。”蘇珊娜回頭看她,眼珠子透射出奇異的光彩,“你還是別浪費力氣,乖乖回國吧。”

蘇珊娜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宋夢圓呆呆地站在原地,滿腦子都是震驚和迷茫。

齊冶居然都不跟她說。

輕瑩的雪花悄然飄落,才剛有一點冰涼的觸感就消失了,接著一粒兩粒三四粒五六七八粒,冰涼的感覺越來越多,很快就變得難以計數,最終覆蓋住宋夢圓的頭、臉、肩、鞋,凝成一層寒氣,再也不離去。她擡起頭,眼裏不知何時又盛滿了淚水,定定地看著黑色的天幕。雪花仿佛星星碎裂,墜落無數殘片,在路燈的照耀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暈,最終模糊了宋夢圓的視線。

宋夢圓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是被齊冶氣著的,還是被早就紮到心裏的傷痕終於發作,喚起了恐懼和痛苦的感情。她低下頭,眼淚掉在已薄薄鋪滿地面的雪上,融出一個個淺淺的坑。

有人靠了過來,喊著一些話。宋夢圓擡眼看向他,猛然驚覺,記起歐洲並不平靜,自己一個外來女孩這麽晚了還獨自一人在外面,是非常危險的。她掉頭就走,匆匆返回酒店,一路上的雪和冷風讓她冷靜了許多。

蘇珊娜的話像魔咒一樣不斷地在宋夢圓的耳畔響起,這讓她感到非常熟悉。她想到蘇珊娜能夠準確地說出齊冶父母的年齡和身高,還知道自己和齊冶的真實關系,說不定她和齊冶的父母是認識的。若真是這樣,那她對自己的觀感應是受到了齊冶父母的影響。

宋夢圓暗暗給自己打氣,她當日既然能夠反駁齊冶的母親,自然也能破解蘇珊娜的話給自己帶來的影響。她閱文無數,難道還不知道這點伎倆嗎?不就是中間誤會,其中一方死活不肯說,才造成重重麻煩嗎?她宋夢圓可不是這樣的人!

現在當務之急是聯系上齊冶。

宋夢圓說幹就幹,簡單用過晚餐,再上企鵝、傳書、郵箱等可以聯系齊冶的APP,試圖通過留言轟炸引起齊冶或者別人的註意力。視頻電話打不通,那就打電話,發短信。

這些只是最基礎的辦法,宋夢圓還查詢了歐洲核子中心的位置,發現它在日內瓦,需要簽證。她發現這家科學機構原來有部分區域會對外開放,分兩種方式,一種是觀看展覽區,一種是游人跟團進入參觀部分區域。前一種不用預約,但也無法深入機構內部,後一種機會雖然高,但需要提前半個月預約。

宋夢圓差點裂開,好想現在就把齊冶揪過來,提著她的耳朵問道:你怎麽就不想著告訴我一聲呢?

饒是如此,她還是看到了希望,仔細尋找歐洲核子中心官方網站上的所有可能的聯系方式,閱讀一些註意事項,還在網上向國內外的網友打聽如何才能進入歐洲核子中心,找到一個特定的工作人員。

很多網友不解,你特麽都認識機構裏的工作人員了,怎麽還要拐彎找人,直接聯系本人不就完了?

宋夢圓一臉血:這不是聯系不上本人嗎!

有去過的網友給她支招,可以直接去機構接待處向接待員打聽,只要能提出證明,讓接待員聯系到本人就OK了。這個方法最簡單有效,很多人點讚,宋夢圓也點讚了,並許諾不管找沒找到人,都會回來反饋結果。

宋夢圓當夜就訂購了高鐵機票,第二天一大早上車,坐了三個多小時,終於在中午時分到達日內瓦,和其他游客前往歐洲核子中心。別的游客都在駐足參觀樹立在主廣場的濕婆像,只有宋夢圓直奔接待處。

接待處的人聽到宋夢圓的訴求,非常驚訝,幸好宋夢圓有大量的自己與齊冶的合影照,足以證明兩人關系之親近。接待員看到宋夢圓楚楚動人的臉龐,閃耀著光彩的明眸,還看到許多照片,油然生出許多好感,同意幫她聯系齊冶。

宋夢圓松了一口氣,這裏的進展比在巴黎高師順利,接下來只要等結果了。不過以齊冶的個性,想聯系上她,恐怕還得費點周折。

不出所料,接待員打了個電話,問到確實有個叫西比拉的華裔研究員,但是本人正在閉關,一時半會兒無法聯系上。

“你先坐這裏等等吧,還要過一段時間才能聯系上。”另一名接待員給她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宋夢圓捧著咖啡,微笑道謝。

時針不斷地向前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樣長,宋夢圓忐忑不安,又充滿了期待,然後她看到方才打電話的接待員又接聽了一個電話,並一邊聽一邊看向自己,不由得緊張起來。忽然,她註意到那名接待員的神色微妙變了,不時會和自己對上視線的目光好像很刻意地移開,再也不和自己對視。宋夢圓心裏一個咯噔,感覺事情要壞。

不祥的預感總是那樣準。

接待員放下電話,像是思索了很久,還跟同事談話,交流的語言都不是英語。宋夢圓焦急地望著他們,突然感到了萬分的煎熬,心情像在等法官宣判結果。

不多時,先前給她遞咖啡的員工過來,神色充滿了覆雜的尷尬和不忍心,眼神都有點閃爍起來。他說:“我們剛才收到消息,他們工作很忙,現在正在最緊要的關頭,沒有時間出來和你見面,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出來。你還是回去吧,別再等了。”

宋夢圓看著他:“她連出來的幾分鐘時間也沒有嗎?”

對方聳了聳肩。

她低下頭,雙手幾乎握不住還有將近一半咖啡的紙杯,心內又是憤怒,又是悲傷,又是難以置信。

騙人的,這一定是騙人的——

這個員工是在說謊,真實的理由一定不是這個,宋夢圓即使情緒激動,也能判斷出這個基本事實。她只是疑惑,到底是為什麽讓齊冶不來見她?這是齊冶自己的意思,還是——

“我還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宋夢圓擡起頭,急急地問,“西比拉的父母也在這裏工作嗎?”

“抱歉,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

員工明顯在說謊。

他又勸道:“總之,你難得來一趟,就去參觀一下博物館吧,那裏也是很好玩的地方。然後就回去吧。”

員工沒有歡迎她再來玩。

宋夢圓再次低下頭,眼淚迅速湧了上來。她死死地咬著下嘴唇,將眼淚逼回去,思索片刻,方才勉強地仰起頭露出一個微笑:“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們的幫助。”

接待員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祝你玩得愉快。”

宋夢圓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把紙杯扔進垃圾筒,跟還在擔心地看著她,仿佛在監視她離去的員工告辭,走出了接待處。

她慢慢走到濕婆像附近,打定了主意,既然對方不讓齊冶見她,那她就在工作人員的必經之處等著,就不信他們會一輩子不出來。

這所舉世聞名的機構有六個出入口,宋夢圓不知道齊冶會經過哪一個,只能憑感覺挑選一個,在出入口附近徘徊。她一直等到薄暮冥冥,游人盡散,保安過來巡邏發現她,客氣地請她離開。

第二天,宋夢圓又早早過來,在另一出入口上守著,期待能遇到齊冶。她漫無目的地守在入口外面,在出入打卡的工作人員中顯得格格不入。

工作人員有的對她並不關註,只朝她投來一瞥,有的就很熱心,過去和她搭話。宋夢圓試圖分辨其中有誰可能會幫到她,是搭設的就拒絕,是詢問情況的就試探他們的態度,像是熱心人的,就盡可能勸誘對方幫忙。可惜這些人並不是科研工作者,都是普通的工作人員,他們和齊冶沒有接觸。

有人告訴宋夢圓,科學家們經常出入的地點和時間,宋夢圓向他們道謝,去那些地點蹲守。她害怕被保安發現自己的真實意圖,一發現保安可能會過來,就趕緊走開,混入游客中間,過一段時間再脫隊,前往那些不允許游客輕易接近的地方。如是過了兩天,終於有保安聞風趕來,嚴肅地請她盡快離開園區。

宋夢圓直覺事態可能不太妙,急忙用愛好者的身份給自己打掩飾。保安不上當,並軟中帶硬地親自送她出去,催她離開。宋夢圓試圖說服保安,讓他網開一面,幫忙找一個人。

保安脫口而出:“那是不可能的!”他的態度如此堅決,讓宋夢圓楞了一楞。他煩躁地說:“不要給我們增加無謂的工作,聽好了,你這種行為本身就是一種騷擾,明白嗎?我們沒有轟趕你,已經是非常客氣了,不然我們將起訴你在這裏進行間諜活動,把你送上國際法庭!”

宋夢圓呆住,事態居然會變得這麽嚴重?

“搞明白你自己的身份,這裏可不是一個花瓶走後門的地方!”保安轉過身,“再叫我們看到你進入不該進入的地方,我們會把你送到警察局。”

宋夢圓默然,站在入口,看到吹了幾天的風仍然灰暗的天空,再透過雲翳,可以看到異常模糊黯淡的一輪太陽。她卻像被刺傷了眼睛,無可奈何地垂下頭。

接下來該怎麽辦啊,這就回去嗎?

有人停在她的面前,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你怎麽在這裏?”

宋夢圓擡起頭,驚訝地發現前不久見到的蘇珊娜居然出現在這裏。她不知作何回答,反問道:“你又為什麽在這裏?”聲音悶悶的,比起反問,更像軟弱無力的質問。

“我的導師在這裏工作。”

宋夢圓驚愕地看向蘇珊娜,卻像看到了希望,仿佛終於抓住一只救命稻草:“你能進去?能不能幫我——”

蘇珊娜冷冷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會幫你。”

“……只是幫我帶個話也不行嗎?”宋夢圓忍著淚,顫聲哀求道,“就一句話也不可以嗎?”

蘇珊娜眼裏有一絲憐憫,拒絕了。她說:“這只會害了你,你還不明白嗎?你現在和她還能因為青春和感情在一起,將來呢?齊冶要在科學界繼續工作,你呢,你將來要做什麽?你以後和她還能有共同語言嗎?你能理解她思考的東西嗎?你連她的博士論文標題都無法理解,將來你們之間的差距只會更大。”

宋夢圓聽著似曾相識的言語,說不出話來。

“你和西比拉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回去吧,不要再找西比拉了,這對你和西比拉都有好處。”

蘇珊娜轉身離去了。宋夢圓站在原地,只覺得天空更加陰沈,陽光更加黯淡,風也更加刺骨,這些天的遭際一幕幕閃過她的心頭,仿佛在驗證蘇珊娜的話。

宋夢圓吸了吸鼻子,終於明白了秦順之當初對她的一番話,不完全是成年人對未成年人的打擊和恐嚇,她說的話未嘗不是肺腑之言,她有意無意表現出的傲慢,也傳遞了世界的一種真相。

她和齊冶從來就不在同一個世界裏。

被迫從自己一頭熱的世界裏紮入清醒的世界裏,宋夢圓感到自己的心在一塊塊碎裂,以往人們因美貌而給予她的偏愛,連同與之一起培養出的自尊和驕傲被一把撕下來,只留下了難堪和痛苦。

宋夢圓有生以來第一次無比清醒,靜靜地環顧這裏的一切,造型奇特的球型大樓,平平無奇的小樓房,起舞的濕婆銅像,空曠的廣場,枯黃的草坪,低垂的黯淡天空……

之後她坐列車回到巴黎,搭機離開了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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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新年快樂,小錢錢一日比一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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