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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夢圓握著齊冶的手, 一夜都不敢闔眼，天快亮的時候才瞇了一會兒，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急忙去看齊冶, 發現她還是閉著眼睛。她慌張地瞅了一眼鐘表, 還有一刻就八點了。

不祥的預感一下子籠罩住宋夢圓的心。她嘗試著去拉齊冶的手，推身子, 拍臉，強行打開眼瞼。齊冶的眼球接觸到天光，自然顫動了一會兒，可是身子卻一無所覺似的沒有動彈。

宋夢圓倒吸一口涼氣, 六神無主, 急得眼裏溢出了淚花。只是眼下的事態不容她繼續慌亂, 她作了幾個深呼吸, 狠狠拍了幾下自己的臉，終於想到叫齊冶的私人醫生過來。

過了四十分鐘, 一名女醫生帶領團隊和設備匆匆過來，給齊冶作了全面的檢查，得出了結論：“身體健康, 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董事長一夜沒進食，需要打營養液。”

“董事長自然醒來的可能性有多大？”宋夢圓並不抱希望，只是心靈想找個安慰, 擺脫慌亂, 落到實處。

醫生露出了不好說的表情, 謹慎地跟宋夢圓說：“董事長如果不是因為身體問題而昏睡的話，也許很快就會醒來, 也許還會繼續睡下去。我建議你找心理科的專家咨詢一下。”

宋夢圓謝過醫生，詢問了打營養液的用法，以防萬一。醫生留下了一名護士候命，帶著團隊離開了。宋夢圓避開護士，給梁醫生打電話。

梁靜雲聽罷齊冶發病的經過和現狀，很快給出了結論：“很可能是癔癥發作，你的朋友本來就有精神方面的基礎病，遇到刺激容易並發其他病癥。心病還需心藥醫。”

“我該怎麽做？”

“按你的描述，發病的原因應該是非常明確的，你對癥下藥，讓她感到有希望，不再封閉心靈，就能走出來。另外，放些她喜歡的音樂，點些有助於精神穩定的香，講些當事人可能會感到溫馨的回憶。”梁醫生頓了一頓，提醒道：“她什麽時候會醒來，誰也不能保證，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兩個醫生都這樣說了，宋夢圓心情沈重極了。她握著手機怔怔出神半晌，忽然想起一事，疑惑地問：“為什麽一個人格受刺激暈了過去，另一個人格卻不能出來呢？”

“有可能是她受的刺激太大，大腦啟動了自我保護的功能。從這個角度來說，她現在是在努力保護自己，不讓自己的精神……受到進一步的損害。”

宋夢圓聽出了梁靜雲沒有明說的言外之意，心裏一涼，齊冶這次發作竟是這樣兇險的嗎？有可能導致人格崩潰嗎？她向梁靜雲道謝後，再心事重重地回到床邊看向齊冶，只見她蹙起眉頭，仿佛在做噩夢。她再看向輸液包，還有一段時間才打完，便請護士到客廳休息。

護士年過三旬，比較持重，即使認出了宋夢圓，也沒有說多餘的話，做多餘的事情，顯是應對這種事已很得心應手。她望著宋夢圓因一夜未睡而略顯疲憊的臉龐，提醒道：“宋小姐，你用過早餐了嗎？我看你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沒有睡好呢？”她聽到宋夢圓沒用過早餐，也沒睡好，就建議宋夢圓先去休息，等休息好了再照看病人也不遲。

宋夢圓雖然願意去吃點東西，但不打算補覺，等她聽到護士那句“你要是也倒下了，誰來照顧病人”，就改變了主意。她去用了遲來的早餐，還為護士送去一杯現榨的果汁，再回房間補覺。

這一覺宋夢圓睡得並不安穩，反反覆覆在做夢和半夢半醒之間來回橫跳，夢境的世界觀特別詭異，情節曲折離奇，人物都在脫軌失序，場景不斷地轉變，把她的精神折騰得夠嗆她終於受不了，徹底清醒過來，坐在床上，只覺得非常心累。

她看向床頭櫃上的鐘表，映入眼簾的卻是大朵的黛安娜玫瑰和洋桔梗，甜美的粉色和白色花瓣過了兩天仍然嬌艷，毫無枯萎的痕跡，與之一起送來的卡片上的字句自動在腦海裏響了起來：我期待與你的每一天。吐槽也隨之而來：昨天能會是齊冶所期待的一天嗎？

唉，這貨做什麽不好，非要跟過來，偷聽她和蘇珊娜的談話，反而把自己折進去了。現在想打人都不行。

宋夢圓看看時間，還沒到十一點，下了床，洗了把臉，換上便服，過去問護士有沒有想吃的菜，她好下廚弄。護士受寵若驚，連說不用不用隨意隨意，在宋夢圓的堅持下，方才點了兩樣家常菜。

過了五十分鐘，護士看到宋夢圓把菜端上來，急忙過去幫忙，意外地發現除了她點的雞蛋韭菜、清炒蘆筍外，還有雞蛋蒜蓉烤茄子、糖醋排骨、鹽焗大蝦，還有一鍋紅燜羊肉。調料和肉類的香氣四溢，叫人聞了就止不住流口水。這菜也太豐盛了吧！

宋夢圓把電飯煲也端了上來，親自給護士盛了一碗香噴噴的白米飯，註意到護士的疑惑目光，笑了一笑：“董事長還挺喜歡吃好吃的，我想這樣也許能把她叫起來。”護士恍然，原來是美食叫人大法。

兩人看向床上的人，沒什麽動靜。宋夢圓輕輕地嘆了口氣，這都沒能叫起來。

護士安慰道：“一定能很快清醒過來的。”

宋夢圓忽然來氣，勸護士把菜吃了：“你要覺得好吃，就盡管敞開肚皮吃。誰叫董事長沒這個福氣，起不來吃飯。”

護士差點沒繃住，驚詫地瞄了宋夢圓一眼，低頭各嘗了一口，哎，味道還真不錯，這般大美人還有這樣的手藝，真像是從劇裏走出來的夢幻人物。再經宋夢圓一勸，手和嘴就沒能停下來，吃得肚皮撐得溜圓，暗道慚愧，她明明是來工作的，沒想到反而享福了。

她一擡頭，看到宋夢圓正望著床上的人，看一眼再低頭吃飯，吃幾口飯，又擡眼看人，如此反覆，過了半天，飯才下去一半。

護士想勸她，又不好相勸，深感宋夢圓不像是董事長特助，倒像是——對，像擔心丈夫的妻子。

飯後，宋夢圓讓護士去休息，留她和齊冶單獨相處，等到需要打點滴的時候再過來。護士便退了出去，在客廳待命。

宋夢圓握著齊冶的手，望著齊冶的臉龐，一時間卻不知從何說起。午後的陽光通過落地窗照在地板上，又反射到天花板上，最後漫反射的光落在齊冶的臉上，蒼白的臉龐，額上的發絲，眉宇間的微蹙，緊緊抿著的嘴唇，無不纖毫畢現，這是一個正沈淪於痛苦中的睡美人。

“齊冶，你為什麽沒有醒過來？你現在都夢見了什麽？你說你好好的，作什麽自找煩惱？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宋夢圓才剛說兩句，眼淚又湧了上來，鼻頭開始發酸，喉嚨也跟著隱約腫痛起來。她閉上嘴，沈默片刻，開始進入正題。

“你再不醒過來，我可沒法跟你說當年我去歐洲都發生了什麽。你要是肯醒過來問我，我也許會告訴你，為什麽我要和你分手。”

宋夢圓覺得自己真狡猾，都到這個時候了，還不肯給個準信。齊冶要真有意識，聽到她這樣說話，是氣得不肯醒過來呢，還是會氣得跳起來質問自己呢？

齊冶仍然緊閉著眼睛，這讓宋夢圓揪心起來，終於還是無奈地長長地嘆了口氣：“你要是能醒來，我一定會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訴你。”

即使宋夢圓痛下決心，作出了這樣的承諾，齊冶還是沒有清醒的跡象。這讓宋夢圓非常失望，眼淚止不住地掉落下來，哽咽道：“你怎麽這麽難搞，難道你非得我答應現在和你覆合，才肯醒過來嗎？那你醒過來親自跟我說啊，我在這裏演獨角戲說上大半天有什麽意思？”

齊冶無動於衷，只是沈沈地睡著，宋夢圓的心越來越涼，都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麽還是不肯醒過來？

忽然，齊冶緊鎖眉頭，神色痛苦，從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呻口今聲，仿佛突然遭遇了難以承受的痛苦。宋夢圓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麽，心一下子亂了，又是慌張，又是焦急，情急之下坐到床上，將齊冶的頭擡起並抱在自己的懷裏，右手不斷地安撫著齊冶的眉間、臉頰、脖頸，輕聲慢語地反覆用詞哄著懷中人：“沒事了，沒事了，已經沒事了，不要怕，我在這裏，我在這裏呢……”

經過宋夢圓的這一番施為，齊冶的表情漸漸變得緩和，不再發出痛苦的聲音，呼吸平穩下來。

宋夢圓不再抱著齊冶能馬上清醒過來的無謂希望，輕聲嘆了口氣，小小地、軟軟地哼唱起歌來。

齊冶對音樂沒有特別的偏好，因家裏的教育，只聽古典音樂和中國傳統音樂。因此宋夢圓問她想聽什麽歌的時候，她就笑著說：“你唱什麽歌，我都愛聽。”

宋夢圓為了逗齊冶，特意找了十幾首風格截然不同的歌，從當下的流行音樂到搖滾到爵士到朋克到說唱，通通唱給她聽，每唱完一首就去看她的反應。齊冶總是含笑聽她唱完，很認真地鼓掌，點頭說：“你唱得真好聽，我好喜歡。我能對你說安可嗎？”

如今宋夢圓不敢挑那些節奏強烈的歌，生怕驚到齊冶，只挑些慢歌，柔緩地哼唱著。可是現在的齊冶既不能給她鼓掌，也不能對她說安可，也無法說有多喜歡聽她唱歌，只能通過變得平緩溫和的神色來表達全身心對宋夢圓唱歌的喜愛。

宋夢圓只哼唱了幾首，就再也唱不下去了，一滴眼淚掉在齊冶的臉上。她心裏一驚，生怕這滴眼淚會驚醒齊冶，慌忙將之揩去，而後才慢慢想起，她本來就期望齊冶能清醒過來啊。

是她傻了。

宋夢圓沈默下來，輕輕撫摩著齊冶的臉龐，雙眼怔怔地望向前方的落地窗，外面的天空無比絢麗，扯棉絮似的潔白浮雲橫過天際，遮住太陽，卻又露出大片青空，光芒穿過晶瑩閃亮的雲層，在天地間抹出一道道線，將城市籠罩在如夢似幻的金色簾幕中。懷念不期而至，將宋夢圓的思緒帶往了和齊冶一起的少年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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