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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夢圓註意到齊冶忽然怔怔地註視著自己, 眸光深凝，既像在看著自己，又像在看著遙遠的地方, 剛剛還滿是稚氣的面容忽然變得安靜深邃, 神情憂傷。看到這張臉, 她的笑意戛然而止，心像被抽走了什麽。

沒多久, 齊冶的雙眼現出淚光，在透亮的燈光下晶瑩閃耀。宋夢圓驚道：“你怎麽哭了？”

“我哭了嗎？”齊冶趕忙垂下眼，拭去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眼淚，帶著點鼻音說, “我只是想到跟你錯過了這麽多年, 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變了好多, 就覺得好難受。”

宋夢圓怔住, 隨即有點羞惱。

可以不要這麽直白地說話嗎？不得不說，齊冶這張俊臉一旦染上憂傷的氣息, 再說那一番話，真是殺傷力巨大。害得她也跟著傷感起來，還隱約有些羞恥, 總覺得自己突然跟著掉入了言情小說陷阱。

不能上當！

抗拒的意識讓她看向桌面, 說話帶上了點頤指氣使的味道：“趕緊吃飯，凈想些有的沒的。”

齊冶委屈巴巴地捏著筷子繼續進食，以前都不兇她的, 果真變了好多。

兩人不再說話, 一頓飯吃得有些沒滋沒味, 飯畢將餐具送到洗碗櫃裏，擦過桌子, 就各去洗手了。

房子重新裝修，不知是齊冶的要求，還是設計師足夠周到，一樓的衛生間是雙洗手盆的配置，主臥也是。宋夢圓對著這種明晃晃的小心機真是沒什麽感想（假的）。

宋夢圓洗完手，漱完口便要離開，看到齊冶拿下刷牙杯和牙刷，接水，在感應器下擠牙膏，開始認認真真地刷起牙來。

“…………”

不帶這樣的吧！

糾結了零點幾秒，宋夢圓還是決定不刷牙，表達自己的態度。

想接吻，作夢！

齊冶刷完牙，興沖沖地去找宋夢圓，發現她不在招待廳，也不在次臥，這才反應過來，趕忙去書房找人。

宋夢圓站在書房嵌入墻體的白色書櫃前，用手一點一點地瀏覽書脊，像在找東西。

“你要找什麽，我幫你找。”

“嗯……吳奶奶當年留下來的文件、相冊一類的東西，我想都看一看。”

齊冶想了想，蹲了下來，在書櫃下方的抽屜裏翻出幾本硬皮相冊並放到書桌上，風格都是上世紀末的老舊版式。

“相冊都在這兒了。祖母留下的文件不少，你想看哪種的？”

宋夢圓看向齊冶：“你應該知道我想看的哪種。”

“應該沒有，祖母從沒往我患有精神疾病的方向想過，根本沒帶我去看過精神科醫生。”

“心理科呢？”

“看過兩三回，發現沒什麽用，就停了。這類心理咨詢是沒有診斷書的。”

“日記呢？”

“祖母沒有記日記的習慣。”

宋夢圓有點失望，坐在椅子上，開始翻相冊。齊冶順勢湊過去，一手扶著椅背，一手撐著桌面，虛虛地將她環住，帶著點討好的語氣輕聲說：“你關心我的事，我好高興。”

“為什麽是我？”

齊冶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宋夢圓這問話，又隱約覺得好像明白是什麽意思。

遲遲沒有得到回答，宋夢圓也不意外，任誰突然被這麽問，當然答不上來了。她翻開第一本相冊，裏面都是吳培宜和丈夫齊保壽，還有他們的兒子齊切雲的照片。

吳培宜和齊保壽年輕時的照片都意氣風發，極富時代特色。齊切雲和吳培宜雖不十分相像，可也能從眉眼間看出是母子，他年輕時的照片和女兒齊冶卻有七八分相似。但是，無論和父母還是和女兒相比，齊切雲都讓人覺得少了些味道。明明長了一張比父母都更漂亮的臉，和父母站在一起，楞是被比了下去。

齊冶小心翼翼地問：“你剛才的問題是什麽意思呢？”

宋夢圓合上相冊，側頭看向齊冶近在咫尺的臉，帶著牙膏薄荷香的溫熱呼吸淡淡地噴在自己的臉上，有點不自然地別回頭，去翻第二本相冊，裏面都是些吳、齊二老和同事的照片，有些照片背景很特別。

她直覺這些照片可能牽涉到國家秘密工程項目，不適合公開，擡頭對齊冶說：“相冊別亂放，找個安全的地方收起來，直到國家公開文件再說。”

齊冶點頭，眼睛又直直地看著宋夢圓：“你還沒回答我呢。”

宋夢圓再度底下頭，去翻第三本相冊，這本比較小，囊括了吳培宜、齊保壽晚年一段時間的照片，還有齊切雲成年後的照片。

“我發現我根本不了解你，大家眼中的你，和我所知道的你，相差太大了。”

齊冶眼神微凝，第一時間想到了最大嫌疑人，“校長說我什麽了？”

她的語氣活像被人發現了自己的黑歷史，不打自招，充滿了傻乎乎的警惕。

宋夢圓好笑地側頭橫了她一眼。

這一眼落在齊冶眼裏，更讓她認準了校長：“不要聽她瞎說，她說的話都不可信。”

宋夢圓沒好氣地擡起手裏的相冊，輕輕敲齊冶的頭：“她那麽關心你，你倒好，沒證據就先誹謗起人家來了。”

齊冶摸著頭，沒敢吭聲。

宋夢圓很快就翻完第三本相冊，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這本幾乎只收錄齊家三口的照片，只有一張照片上有四個人，那是齊、吳老夫婦和兒子、兒媳的合照。

這本相冊裏齊切雲年齡跨度相當大，從剛剛成年到四十五六歲上下。在唯一一張四人合影的照片裏，齊切雲相當年輕，他的妻子，齊冶的母親秦順之也非常年輕，看上去像剛結婚不久。兩個細節對照之下，就越發透著古怪，仿佛齊家並不歡迎秦順之。

宋夢圓不敢過早下結論，她記得齊切雲和秦順之是外人眼中的美滿伉儷，以她的短暫觀察，兩人的感情不像是演出來的。

她合上相冊，去翻第四本，才打開第一頁就楞住了。

相冊第一頁是一張六寸照，背景是歐洲老建築，看樣子是學校，小小的齊冶站在門口，空洞的雙眼直視鏡頭，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溫度，不冷也不熱，看不出一絲活氣。

照片裏的齊冶太小了，年齡應處於六到十一歲之間。宋夢圓作夢也沒想到會這麽快就看到這個時間段的小齊冶，感到腳底寒氣直往上冒，一直竄到頭頂。楊暄當年見到年幼的齊冶，難道也是這樣的感受嗎？

齊冶註意到宋夢圓的神態變化，情緒很是奇特，小心地蹭過來一點點，看到相片，不由得琢磨起宋夢圓此時的心情，試探地說：“這是我小時候的照片，你以前沒看過吧？”

“是啊……”宋夢圓還沒回過神，怔怔地說，“原來你以前是這個樣子的……”

“這沒什麽好看的。”齊冶不安地伸手擋住自己的照片。

齊冶按得挺死，宋夢圓不好繼續翻相冊，便松開手，對她說：“我要問你一些事，你要如實回答。”

齊冶一聽，這是要盤問她的底細了，又不好逃掉，只好蔫嗒嗒地應道：“你問吧。”

“我聽校長說，當年你在波恩大學只呆了四個月，就被吳奶奶帶回國了，是這樣嗎？”

“嗯。”

“當時的經過，你還記得嗎？”宋夢圓有些擔心，齊冶不記得六歲到十一歲時候的事，十二歲時發生的事能不能記得還有點懸。

齊冶露出非常不開心的表情：“嗯。”

宋夢圓看她這樣子，松了一口氣，看來是記得的，“我想聽聽經過。”她怕齊冶添油加醋，又提醒道，“你可別瞎說，我要是發現事情有哪裏對不上，回來找你算賬。”

齊冶一下子歇了添枝接葉的心思，悶悶地講了一個非常簡單的故事。

當年她讀完博士，應邀到波恩大學工作，只有母親秦順之跟隨。在波恩大學工作的這段期間，多家國際著名數學期刊刊登了她的投稿，學界為之轟動。吳培宜於是出國過來看望孫女。三代人才相處了三四天，吳培宜和秦順之就吵了好幾回，最後老人勝出，強行把齊冶帶回國了。

真是一點枝葉也不帶。

饒是如此，宋夢圓還是抓到了幾個新信息，吳培宜和秦順之這對婆媳關系非常差，老人在這之前很可能沒見過齊冶。第三本相冊佐證了這一點。

宋夢圓還產生了一個極大的疑問，吳培宜只呆了幾天都能發現齊冶的異常，秦順之作為母親，難道就沒發現嗎？

“那回是不是你和吳奶奶第一次見面？”

齊冶點頭。

“當時是怎樣的情景？”

齊冶不得不回想，非常猶疑地說：“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她對我還是笑著的，充滿了興趣，但很快就變了臉色，越來越不開心，到最後就板著臉，看我的眼神非常嚴厲。”

宋夢圓回想起自己所見過的齊冶與祖母相處的場景，感覺還好啊，吳培宜是個優雅的老人，說話中氣十足，聽得出她對齊冶的關心，齊冶在她面前也很乖巧。

等等，她又疏忽了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按同學的吐槽，齊冶在她的面前很會裝乖，她親眼看到的祖孫和樂場景，只怕也是演出來的。

“你老實告訴我，你對吳奶奶是什麽想法？”

齊冶露出非常糾結的表情，在宋夢圓的逼視下，極不情願地坦白：“我不喜歡她。”

唉，果然如此。

吳培宜個性要強，眼裏容不下沙子，本不會允許齊冶當面一套背面一套，可齊冶在宋夢圓的面前一定要表演祖慈孫孝，真虧老人能忍得住，配合孫女演戲。

在宋夢圓的記憶中，吳培宜對她是很溫和親切的，非常歡迎她過來玩，每次會面都滿臉笑容，對她比對齊冶還熱情。老人是滿懷希望她能和齊冶一直做好朋友，生怕因為自己把齊冶唯一的朋友趕走啊。

宋夢圓鼻子一酸，眼裏溢出淚花，示意齊冶俯下身子，擡起手，輕輕地打了下她的臉：“你可真不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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