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張家(3)

關燈
下午時,我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向張老爺敘述了我的家境是有多麽的糟糕,我又是多麽的不幸,所以心甘情願投奔張府,無需月俸,只想換個溫飽。張老爺向來小氣,又念著大夫人的隨身丫頭死了大半年,至今也沒添補,我誠意至此,倒是正好省了些銀錢。於是乎,我便成了大夫人的隨侍丫頭。

月明而星稀,朗朗長空卻帶著幾縷寒意。

也許是初來乍到不太習慣,已是夜深,我卻沒什麽睡意,因而獨自在院中盤桓。

原以為這麽晚了,院中應已無人,卻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手中握著一人高的笤帚,蜷縮著身子,坐在樹下打盹。

我猜想,她怕是犯了懶,才將傍晚的活兒拖到現在也沒做完。

心中雖不勝感嘆小丫鬟的睡覺技術太好,意欲上前好好膜拜學習一番,可卻不想驚人清夢,故而繞至杏樹的另一邊,隔著一堵朱墻,聆聽起外邊的鳥叫聲。

這堵朱墻不算高,上面粘著尖利的碎石,如我在原來的世界所見,是防止有人翻墻的障礙。

“布谷,布谷,布谷……”

方才還未註意,秋天早已過去,現又是半夜,怎麽還有布谷鳥的叫聲?而且,那道聲音顯然就在墻後,猥瑣的很。

我凝望著身前朱墻,除了“布谷”聲依舊不絕於耳,並沒有其他的動靜。

“布谷,布谷……”

真是一只“笨鳥”,就算要學,也該學個時令的鳥兒才是。

突地,斷斷續續的“布谷”聲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替代,好像是誰在用鐵鍬挖墻,而且那個人還越挖越賣力,越挖越囂張,就跟這院子裏沒人了似的。

我心中一喜,想來是個賊啊。

不知是此處民風太過於淳樸,還是該賊是首次犯案,如他這樣笨,如今竟然還逍遙法外。若是前者,我不禁為本地的官府倍感憂心。

我不想自己動手捉人,否則太過於風光,實在有違我行事低調的作風,但我又不能便宜了墻後忙碌的小賊。思來想去,只好決定犧牲一下小丫鬟。

我矮身撿起一顆石子,輕輕地朝那睡得正香的小丫鬟丟了過去。為了不驚動外面的小賊,我將石子丟在了她的腳邊,力道足以使她驚醒,卻不會造成過多驚嚇,免得她一陣亂叫,嚇走了外面那位仁兄。

不出所料,小丫鬟感覺到腳上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便睡眼惺忪地朝腳下望去,但她似乎沒有發現誰是禍首,正準備挑個舒服的姿勢,再睡一小會兒……我還未來得及露出悲憤又失望的神情,她卻驀然間驚醒,微顫著看向院墻。

我往陰暗處躲了躲,暗笑:終於反應過來了。

可是小丫鬟接下來的動作讓我很無奈,她大概從沒見過如斯“氣焰兇猛,來勢匆匆”的夜訪之客,驚嚇地顧不得思考,慌忙大叫起來:“鬧賊了,快來抓賊啊!”

我忍不住對天翻了個白眼,掩面嘆息:孺子不可教也。

以她這樣的叫法,那個賊還不趕緊溜掉了?

但說來也奇怪,經此般嚎啕,小毛賊非但沒有離開,竟還挖的更加賣力了些。

“有人在挖墻腳,快點來人吶!”小丫鬟急得又蹦又跳,手中緊緊地攥著那把笤帚,好像那個賊一旦越了進來,她就要拿那笤帚當武器,跟他拼命似的。

過了片刻,一幹家丁操著家夥就奔了出來,什麽釘耙,曬衣服的長竹竿之類的,應有盡有。看得我那叫一個汗如雨下,暗自慶幸我非是真的與他們為伍。

“在哪兒?賊在哪兒?”王管家胡子一吹,瞪著眼睛,精神抖擻的問那個小丫鬟。

“在墻後面呢!”小丫鬟指著前邊的矮墻,噓聲道,“噓……你們聽!”

眾人屏息凝神半晌,這才聞見墻外的鐵鍬聲。

我不由得有點佩服墻外那位兄弟,人家都叫抓賊了,他不逃跑,反倒還挖的更加賣力,就好似是急著過來幫忙抓賊。他揮舞鐵鍬的節奏爽朗非常,熟悉程度可見一斑。

我微微擰眉,靜觀其變。

知曉小賊的動向後,王管家指手畫腳一番,那十幾個家丁仆人便齊齊彎下腰來,步履沈重,其中的幾個朝著有聲音的墻腳走了過去,另外幾個偷偷打開了院門,準備去外面攔截。

剎那間,整個府邸都安靜的嚇人。

風兒輕輕晃動著枝頭,搖下了一枝的雪。

“哈啊,抓到你了!”

倏地,靜謐的氛圍被一個粗魯的家丁打破,他手中提著一個嗷嗷直叫的小子,急急忙忙地回了院子。

“王管家?王管家,我抓到他了!”那個家丁興奮異常,也不看看手中拎著的是誰,就對著院子裏大聲喊叫。

眾人隨之聚了過去,提著暗淡無光的燈籠,湊得很近,想要將毛賊看清楚些。

這時,張老爺和五個夫人也都被吵了醒,披著件袍子,睡眼朦朧的趕了出來。

“發生什麽事了?”張老爺滿不愉快,嗓音沈悶地問道。

“回老爺,鬧賊了!”王管家擠出人群,他還未看清小賊的面貌,只是根據小丫鬟的說法稟報了。

“鬧賊?”張老爺一怒,呵斥道,“方圓十裏,能有誰敢來我張家鬧事?”

“就是,想必是長得一雙狗眼。”三夫人嬌聲斥責,雖已入夜,她的妝容卻未卸下。

“是誰這麽沒教養?”二夫人暗暗嘀咕,接著便垂下眸子念起了經來。

“呀,難道是隔壁村的李瞎子?聽說他最近餓得半死不活,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呢……”四夫人也插了一句,只是聲音很輕,說了跟沒說無甚不同。

幾位夫人裏,就大夫人跟五夫人沒有說話。大夫人是因為膽子不夠,不敢多言;五夫人則是一向精明,知道現在多嘴多舌,一會兒少不了要羞紅了臉。

幾位夫人正熱鬧地說著,張老爺卻已扯開了圍觀的家丁,湊上了前。燈火微弱,他硬生生的將小毛賊的頭顱扳了起來,經一番細觀,已然將認出了來者。

“你這個……”張老爺氣得說不出話來,憤恨地抄起家丁手中鐵鍬,朝著他的後背狠狠拍了下去,一連好幾下,拍得小毛賊的雙手當空亂劃,叫爹又叫娘。

“你還曉得自己有爹跟娘啊?一連消失了三年,虧你還敢回來!”張老爺追著小毛賊暴打,披在背上的襖子跌落在了地上,五夫人神色淡然,彎腰將襖子撿起,拍了拍灰,又抱在了懷裏。

“我叫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個狀元爺,光宗耀祖,結果你怎麽著了?嗯?你對得起我跟你娘嗎?十幾歲的人了,只曉得夜不歸宿,說什麽‘天下大亂已久,指不定哪天另換他主,考個官位有何用處?還不是遲早給人家宰了祭天又祭祖?’我呸,真他媽的屁話!你說,就你這副德行,怎麽還敢躍進我張家大門?”

“爹,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小毛賊既要顧著閃躲,又要向他老爹苦苦哀求,以得饒恕,著實累得慌。

我暗暗詫異,既然小毛賊這般懼怕張老爺,那他為何還要興師動眾的回來?他大可選正常的時間,向張老爺負荊請罪。那樣,至少不會大半夜的將張老爺氣得臉色發紫,而且也更容易被接受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