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雙飛雙宿雙鴛鴦（上）

這本來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個下午，我一個人在床上坐得腳麻，就想站起來活動活動，順便看看喬巖在做什麽，是不是還在發愁惹我生氣的事情——打從聽了葉蘇和那一番話，我已經覺得氣消了許多。畢竟日子還是要照樣過下去的，總不能因為一時意氣就一輩子不理他是不是？

話說，今天的醫院倒是挺安靜，門外連腳步聲也沒聽見幾下。

大約這就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我拉開門剛往外邁了一步，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大力狠狠撞倒在地——當時我整個人都嚇懵了，條件反射地護住肚子，可是……還是遲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一個金發少年驚慌失措地蹲下身來要扶我，可我已經痛得整個人都蜷成了一團，掙紮著道：“快——叫醫生——”

闖了大禍的男孩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往最近的護士辦公室跑：“來人啊——孕婦出事了——！”

後來的事情，我一輩子都絕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不僅早產，而且難產。沒有任何事前準備，進產房的時候痛得早就沒了力氣，腦子裏也是暈暈乎乎的，剩下的大約就只有本能——周圍的醫生護士大聲吼著英語，我卻根本無暇分辯，像是一會兒懂又一會兒不懂，整個人都被不斷蔓延的劇痛緩緩撕裂著，神智都像是墮入了一片昏沈之中——

大概昏過去會好一點？就不會這麽痛、這麽難熬、這麽這麽的……連痛覺都有些麻木了，不禁有些奇怪又十分不耐煩地想，我為什麽還躺在這裏……為什麽還沒有結束？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它終於喚回了我大半的神智，讓我渾身一凜，瞬間又振作了起來，終於明白了自己要做些什麽。

後來喬巖難耐激動地告訴我，在當時所有醫生護士都不會說中文的情況下，是一位很有經驗的護士看我意志消沈，靈機一動想出的這個辦法。因為據說這是天底下最偉大的一種存在，任何一種語言裏她的讀音都十分相似，那是生命的發源、賜予和哺育，亙古至今從未改變的最為深厚，也是人類文明裏最毫無條件的愛。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說，“Mum……Mama，you'll be a Mother.”

等我再度清醒，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第一感想是渾身都在止不住地酸痛，第二感想是喬先生你是剛從原始叢林裏爬回來的嗎？

喬巖滿眼都是血絲，下巴胡茬叢生，見我醒了，手指溫柔地撫了下我的頭發，隨即在我頰邊輕輕一吻。

四目相對，我對他比了個口型——他看懂了，臉上露出笑容：“女兒很健康，六斤八兩，也很漂亮，很像你。現在不能抱過來，需要隔離做檢查……等你能起身了，我們一起去看。”

我點了點頭，這才覺得渾身的力氣啊、勇氣啊，一下子全都被抽幹了，軟軟地癱在了床上。

“還有一件事，那個撞你的男孩是和同學一起拍MV，在醫院走廊裏有一幕撒腿狂奔的鏡頭……”喬巖嘆了口氣，低聲道，“我很生他的氣，這些莽莽撞撞的孩子……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怪他，所以也沒再追究責任。”

我微微點了點頭，忽然禁不住想笑——喬先生，原來你這人還這麽……簡而言之，就是欠虐系生物啊。

“寶貝……”他輕輕嘆了一聲，俯身過來，鼻梁親昵地蹭了蹭我——我知道他那一聲嘆息已經包含了太多東西，譬如擔心，譬如後怕，還有太多太多的疲憊，一時之間難以放下。

可是已經都過去了，風也平浪也靜——他抱著我，語氣是堅定的不容置疑：“我們會好好的，嗯？”

我沒力氣答他，沒一會兒就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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