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雲變白衣眼底事（上）

我是在喬巖點頭之後悄悄落跑的，對喬愷和喬父喬母那邊的說辭一致都是說有事業上的事情，不會忙太久。喬媽媽還專門給我打了個電話，小心翼翼問道：“小穎啊，是不是喬巖惹你生氣了，還是因為小愷的事情？有什麽委屈可別自己悶著，要生病的，媽替你教訓他！”

我禁不住笑了：“沒有的事，媽您想哪兒去了，是我工作上有事情忙。小愷是個好孩子，要是我生個女兒，以後也就兒女雙全了。”

“唉，你能這麽想那就最好……”

又嘮叨兩句，掛斷電話，葉蘇寧已經在一旁笑岔了氣，看得我黑線不已：“這有什麽好笑的？”

“咳咳咳，原來你不僅賢妻良母，還是個好兒媳婦哈哈哈……”

……我默默，葉蘇寧的笑點總是很奇怪。

我們倆一起住在那棟漂亮得不像話的別墅裏，因為房子是仿葉家老宅建的，所以葉蘇寧比我還要熟悉這房子的格局。

“其實我來過這裏。”幫著我鋪好床鋪，葉蘇寧忽然說，“好幾年前啦，那天還下大雨，我發了瘋，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淋著雨從北京跑到天津！哈哈，根本不認得路，亂走一氣，看見這房子還以為我走了反方向，又轉回家了呢。”

她又止不住笑，我卻笑不出來——淋著雨騎自行車從北京到天津，她是有多瘋多傻多難過？！

“那時真覺得走投無路了……天下這麽大，卻忽然之間就沒了我能去的地方，都走啦……都沒啦……”葉蘇寧走到窗邊，出神地望著窗外，忽地一笑，“迷迷瞪瞪地我就走到一條大路上，隨手敲了一下看見的第一扇門……然後，就遇到了桑瑜。”

“後來呢？”我禁不住輕聲問。

“後來……我就經常忍不住想對他高唱哈利路亞！”葉蘇寧的語氣一下子又變成了誇張的輕快，轉過身來對我笑，“要知道，他簡直就是我的救世主啊……”

……

我忽然覺得我知道她當年是為什麽事情如此傷心難過了。

跟喬巖乍一分開，實在不習慣，很不習慣。睡覺的時候少了個人體暖爐兼抱枕，半夜醒來身子疲憊，也沒了人在旁輕聲安撫柔柔拍哄；上網刷網頁看菜譜看到他喜歡的菜，馬上想要去買食材來做給他吃，卻忽然想起他並不在。

不知不覺之中，我們兩個的生活已經彼此滲透得太深太深。

可是僅僅過了一天，他就開車跑來看我，此後更是把兩頭奔波當上班打卡——像是要把婚前略去的戀愛步驟一次性補回來似的，要麽是一束令人心曠神怡的鮮花，要麽是城東買來我最喜歡的生煎，又或是不知從哪兒搜羅的典藏名家畫集，更甚者坐在沙發上讀英文書給我聽。他講一口流利的美音，讀起故事來語氣更是抑揚頓挫情緒投入，葉蘇寧笑說真是好胎教。

而桑瑜那邊，我最後給出去的兩幅大掛畫都是舊時作品，《金蓮》和《春秋》；速寫則都是近作，一幅就是給方羲和新書的插圖之一，男女主人公在樹下一站一坐默默對視，人物的臉容在光線中刻意地模糊；另一幀則是在馬爾代夫那天畫的喬巖的睡相，我可是冒著被人認出畫中人來的風險拿出手的——看著這幅肖像，我想很多人一定都能理解我那時候的心情——這個靜靜睡臥著的男人渾身上下都極富力量，是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站在我的視角看來，他就是我的護佑，我的靠山，我的神祗和信仰。

而葉蘇寧——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畫的是我。

坐在椅子上的，半靠在床上的，扶著腰站在花架下仰頭微笑的，在沙發上入神地聽著音樂的……無一例外地，都是年輕溫柔的孕婦，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美好非常——那是孕育生命的樂土、一個新生的存在呵。

“你會是個好母親。”葉蘇寧微笑著這樣說。

懷孕第十八周半，我在喬巖和葉蘇寧的陪同下去做了檢查——費心費力拿到的結果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是女孩。

“再過幾個月，就會有一個溫柔又漂亮的寶寶能抱在懷裏了。”葉蘇寧笑著說，“我是大幹媽，誰也不準搶的哦。”

我無語良久，道：“……你怎麽不說你是老幹媽。”她倒是真愛孩子，比我這親媽還親媽呢，早就開始興沖沖地張羅嬰兒房新衣服哪種奶粉最健康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了。

喬巖仍是沒有多少話，卻將那張彩超化驗單當個寶似的，翻來覆去怎麽也瞧不夠。上面顯示的胚胎也只是一點點大，可他的表情，卻像是女兒已經抱在懷裏了一樣。

我剛要取笑他，卻聽見手機鈴聲響。葉蘇寧接起電話，快步走遠了些，很快地說了什麽就掛斷，走回來對我笑道：“找茬兒的來了！”

……她那個笑容絕對不懷好意，也不知又是誰要倒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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