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怎見浮生不若夢

過不多久，喬愷輕輕敲我的房門，告訴我客人已經離開，餐廳也收拾妥當了。我讓他去午睡，自己本也想睡一會兒，卻成了躺在床上烙燒餅，翻來覆去就是沒有半點睡意，最後幹脆爬起來跑到畫室裏畫畫——原本這些畫具都是放在我以前住的客臥裏的，現在客臥是喬愷在住，我的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搬到了書房，今天上午才又拿了下來放在狹小的雜物間裏，姑且就當它是我的畫室罷。

其實自己也不知道都畫了些什麽，只是憑著感覺拿鉛筆亂塗一氣，差不多完成了就一把撕去，不一會兒地面上就鋪滿了一張張的草稿——直到右手終於酸麻得幾乎握不住筆我才擡起頭來收拾畫紙，皺著眉看了一遍，內容大同小異，不過是黑夜暴雨中一個抱膝蜷坐在公園長凳上拿報紙徒勞地想要遮擋寒風的少女。

那是，十年前的我自己。

一轉眼十年過去，明明已經成家立業，可我卻覺得似乎就是一夜之間，我又回到了當初一個人的境地，滿身風霜滿眼淒涼。

正在發楞，門忽然開了，喬巖微微喘著氣站在門口，不知為什麽在初秋的天氣裏，他額頭竟然有細密的汗珠：“……在畫畫？”

我輕輕“嗯”了一聲。

他又靠著門站了一會兒，這才向我走來，溫聲道：“想畫可以，不過你今天畫的時間有些長了，中午也沒有休息，現在累不累？”

我拉過他的手看了下表——原來不知不覺地，已經快到下午六點鐘了。“你……在找我？”

他頓了一下才緩緩頷首：“中午喬磊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你就一直找到現在？”

他嘆了口氣，扶著桌子慢慢坐下，“小愷說你在午睡，可是臥室沒有人……書房也沒有，畫具都不見了……我以為你是出門寫生，可是手機沒有帶在身上，車也在車庫沒有開出去，就去附近的公園，還有西山，還有……”他忽然頓住了話頭，停了一下才道：“都怪我找得不仔細。”

最後這幾個字他說得分外欣悅，像是終於卸下了一件重擔，眉眼間絲絲縷縷都透露出疲倦但是滿足的笑意：“餓了嗎，晚飯想吃什麽？”

我沒有接話，只問他：“喬磊肯定跟你說了今天的事情，所以你才會急著回來吧？”

“……”他默默點頭，目光忽然黯淡下來。

“那麽，我就不得不向你求證一下我的那些胡思亂想了，”我強忍著陣陣酸楚，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是不是要讓小愷和他母親一起記入家譜？”

他沒有馬上回答，我轉而盯著地面，心一點一點地涼下去，手上不自覺地抓緊了畫板。

本來就是呵，他哪裏會忍心讓自己的兒子沒名沒分，成為一個私生子呢——更何況陳絮，是陳家的庶女呵。如今陳家雖然漸趨沒落，到底也曾是鐘鳴鼎食的書香門第，陳絮當年跟喬巖只是戀愛關系，分手後就斷了聯系，陳家要來爭喬愷的撫養權、或是為陳絮要求名分也無可厚非。像陳家這樣自恃清高的文墨世家，又怎會願意自己家的女孩子——哪怕是個私生女——給別人做情婦呢？

我今年才二十五歲年紀，上哪兒也折騰不出喬愷這麽大一個兒子來——喬巖不想放棄孩子的撫養權，自然就要把他記入家譜。

可是這樣一來，我又要被置於何地？是不是也要按個先來後到的順序，我只能算是續弦，或是平妻？至於我肚子裏的這個孩子，無論是男是女，在嫡庶長幼的排序上頭……還能落著好麽？

事實上我並不在乎喬家的家財，也不是在乎我和孩子的地位，我手裏還有蔣家留下的大筆遺產，並不比喬巖將來可能繼承的家產少多少——甚至如果換成是我自己，或許我也會不顧一切去爭孩子的撫養權。盡管從未和那孩子好好相處過幾天，可到底也是自己親生的骨肉，血脈牽連是怎麽也割不斷舍不下的啊。

我只是心裏難過，或許是因為懷孕的女人心情總不會太晴朗，也可能只是徒然的委屈——也不是沒有過的，最初被迫離家求學海外的那段日子裏，總有幾個夜晚會忍不住蒙著被子默默飲泣，心想為什麽要讓我遇到這樣的事情擁有這樣的命運，可是哭過了一覺醒來，生活難道不是還在繼續麽？再後來，我就慢慢不再哭泣了——既然哭泣有時也完全無濟於事，那麽何妨露出微笑，讓自己也讓別人寬心呢？

也許這有些自欺欺人，——我只是堅持著告訴自己，沒有關系，沒有關系的，都會過去的，總會好起來的——然後大概，就真的會好起來了吧？

時至今日，才終於明白了一句話——縱是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

只是覺得疲憊，我對著喬巖擺手道：“先別和我說話好嗎——我不想吃飯，先去睡會兒。”

他眼神覆雜地看著我，終於把到嘴邊兒了的話咽了回去，一手伸過來護著我，送我上了樓。

就這麽轉眼又過了半個月，我始終宅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葉蘇寧倒是往我家跑得越來越勤快，她似乎愛極了孩子，手放在我小腹上就舍不得拿開。這天她一進門就對我道：“下月初繪夢有個畫展，你有沒有現成的作品拿去擺幾幅？”

我一驚，不敢確定地問：“……繪夢？”那所業內聞名的藝術畫廊？

葉蘇寧笑瞇瞇道：“是啊，那老板和我有些交情，讀了上次咱們合作的那本書，直說插畫極美，一直想要和你認識一下。可是聽說你懷孕，就怕太過冒昧，不方便打擾。”

我覺得“讀”這個字用得有些怪，但也沒有多想，微笑道：“每天呆在家裏才真要悶死人了，能有什麽不方便打擾的？你不也天天往我這兒跑麽。我倒也很想認識一下繪夢的老板……”

葉蘇寧微笑起來：“過兩天他來北京的時候，我就來接你去我家喝茶。”

我毫不客氣地取笑她：“你和羲和一樣，總是請人喝茶，難道家裏的茶堆得太多，自己喝不完又怕發黴，所以請我們幫忙解決？”

葉蘇寧厚顏笑道：“實在是因為我們倆都是大大的俗人，最愛附庸風雅——等你見了桑瑜，就是繪夢的老板，——你就會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風雅！”

過了兩天，我當真在葉蘇寧家見到了這位傳說中的風雅人物——只是見他第一面我就驚呆了，誰又能想得到呢，這個眉眼清俊溫煦如風的畫廊老板，竟然是一個近乎全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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