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山雨欲來風滿樓

原來喬巖還沒把這事兒告知兩老，恰逢全家人都在，連廖亮也在，這一下就成了災難現場——孩子他爺爺奶奶是氣的，孩子他叔叔姑姑是嚇的。

作為事主，喬先生被一家之主喬老先生直接拎進書房教導規矩；老太太坐在外面，一手拉著我一手摟著喬愷問話，對這孩子也是心疼得不得了。

這時喬喬對我使了個眼色，硬是拖著我跟廖亮一起到她大小姐的閨房。看廖亮熟門熟路從她書架側旁一個隱蔽的金屬折疊架上取來杯子和奶茶，我忍不住打趣道：“這可真是招了個上門女婿了！”

喬喬氣得直掐我：“你還笑！你怎麽笑得出來！換了我早就把我哥抽一頓了，最輕也得拿皮帶，不行就床刷子！”她猛地轉向廖亮，眼神噴火像要吃人：“大叔，你給我說實話，你在外面有沒有這樣的風流債私生子？！”

廖亮那表情，就差沒跪地發誓剖心明志了：“向黨和組織發誓，絕對沒有！”

我差點笑抽過去，一個平時那麽溫文爾雅一本正經的大男人突然擺出這種造型說出這種話來，試問誰受得了啊。

見我笑了，喬喬的表情更是氣惱：“那，接下來你怎麽辦？”

我好容易才緩過氣來，止了笑道：“還能怎麽辦？把孩子接回去養著唄。”

“……”喬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一條一條向她分析利弊：“不管怎麽說那都是喬巖的親生兒子，小孩兒挺懂事，不鬧騰，你看，咱媽也打心眼兒裏喜歡。喬巖對他母子倆肯定挺歉疚，我揪著那麽多年前跟我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不放有什麽意思？我下半年全都在家養胎，這段時候左右無事，跟孩子培養培養感情也不錯，雖然他媽媽過世了，但也不能讓他在爸爸家裏受委屈。再說了，我們家離學校也近，孩子回來總得念書，跟著我們也方便，我閑著沒事兒還能輔導輔導他的學業……”

喬喬瞪著我，一雙杏眼裏像是有淚花在滾，最後狠狠一指頭戳在我腦門兒上——幸好，還記得我是個孕婦，沒戳腰：“你怎麽這麽——這麽蠢，這麽聖母呢你說！”

我嘆口氣，認真地看著她道：“喬喬，我差不多也是個沒媽的孩子，你不知道那種苦，我卻知道……我曾經發誓，我自己的孩子，絕不能受這樣的委屈。喬愷雖然不是我生的，可你要我對著個孩子心存芥蒂，我自己都不忍得！”

我的父母——本來就不怎麽管我，母親一去世，父親和他的新婚妻子就把我從那個“家”裏趕了出來——那天我在街頭游蕩流浪了整整一晚，終於死心不再回去。

也是從那時起，我就發誓，決不讓我自己的孩子過這樣委屈的日子，有父母生沒父母養。

所以看著喬愷……雖然並不能一下子就喜歡起來，但還是忍不住心疼。

恰在此時，頭頂上忽然“哐啷”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狠狠摔碎在三樓的地面，巨響直接穿透隔音效果絕佳的天花板，嚇了我一跳。

喬喬的房間上面，正對著三樓老爺子的書房。

喬喬不敢確定地看向我道：“是不是……爸對著哥發火了？”

我本想說不會的，如果為著是孩子的事情，老爺子根本沒必要發這麽大火。畢竟那也是喬家的孫子，只不過不是嫡妻生的，當著我的面意思意思說說喬巖就行了；可現在……我只怕是因為旁的事情，忍不住擔憂地站了起來：“走，去看看吧。”

敲門這種不討好的工作就交給了勤勞勇敢吃苦耐勞富有阿Q精神的上門女婿廖亮，我跟喬喬都不敢冒撞老爺子的赫赫天威，差不多是躡手躡腳進去的。

可這一進去我就嚇懵了，早就顧不得那許多，連忙跑上前抓住喬巖的袖子：“沒事吧？！”

喬巖沒說話，只是微微搖頭，臉色有些蒼白。他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額角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還在不斷冒著血，而桌上原先擺著的古法琉璃彩繪大花瓶不見了蹤影。我也顧不上去看喬父的臉色，先忙著拿手帕給他把傷處捂上。一旁喬喬忙嚷嚷道：“爸，不是你教導我們說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嗎？想教訓哥吵一頓就行了，幹嘛下這麽重的手？！”

喬父不悅道：“你也消停消停，一個兩個都是越大越不省心！你去問問他想幹什麽好事？簡直是目無家規——”

“爸！”喬巖忽然喊了這麽一聲，語氣極為嚴肅。喬父不知怎麽也停了口沒說，過了片刻，才對我道：“小穎，帶老大出去包紮一下。喬喬把你二哥喊上來，再叫人來收拾房間。”

我應了聲“是”，扶著喬巖到了我們兩個在家裏的臥房，想起藥箱在五鬥櫥最底層，轉身又要去拿藥箱。他卻拉住我，皺眉道：“我自己去拿，你歇一會兒，孕期不要總是彎腰。”

我只得坐下來等著，他自去拿了藥箱過來，蹲下身讓我方便上藥。這傷口一看就是被砸個正著，好大一塊淤紫帶著不長卻深的兩道血口子，我覺得那傷口像是開在了我自己身上，上藥的手根本不敢太大動作，怕他疼，我也疼。可他還有心情開玩笑：“這下又有理由不上班了。”

上過了止血藥，我把紗布按在他的傷口上，再拿醫用膠帶仔細地貼好，忍不住還是問：“你到底做了什麽，爸發這麽大火？”

他垂了眼，像是要嘆氣，卻又咽了回去，我皺著眉猜測：“是小愷的事情？”

他終於慢慢說：“是我……我做錯事，沒有什麽。”

看他不願說，我也沒再問，只是心裏有些憋悶得難受：“去擰把熱毛巾擦擦臉吧，血印子一道一道的，別一會兒把孩子嚇著了。”

他笑笑，站起身來，又把我抱了一下，這才往洗手間去。

下樓的時候，竟看見意外的客人。很久未見的孟澤峻坐在沙發上，微笑地和一臉認真的喬愷說著什麽，喬媽媽正坐著織毛線，臉上也是滿滿的慈和笑意，廖亮和喬喬都圍坐在一旁陪著說話。遠遠看見我們下來，孟澤峻臉上露出笑意，還拉著喬愷的小手向我們招了招。喬巖一直在旁攬著我的腰不讓我走太快，我實在忍不住拍開他的手，當著人怎麽能這樣，我的臉皮還要不要了？

見我來了，喬喬忙把我拉到沙發上坐著，生怕我磕著絆著似的；我恰好挨著喬愷，看他臉上有稍顯羞澀的純真笑意，在我坐下時還體貼地起身讓了一讓，於是笑道：“跟孟叔叔聊得這麽開心，等下你爸爸要吃醋了。”

喬巖隨後也走過來在另一邊坐下，對我的話不置可否；孟澤峻笑道：“是小愷懂事又可愛，討人喜歡。”

我於是想起一事來，低頭問喬愷：“現在正趕上開學季，小愷想去上學嗎？”

喬愷猶豫地看看我，又看看喬巖：“……想。”

喬巖沒說什麽，他的臉色仍有些蒼白，精神也不如先前好，想來是失血的緣故；孟澤峻適時地笑道：“我有個朋友正好在做小學校長，學校離喬哥家也近，只隔了一條街。嫂子現在的身子不方便，不如明天我帶小愷去見他，測試一下我們適合從幾年級開始讀。”

喬媽媽接過話頭，讚許道：“澤峻和小愷還真是投緣。不過小穎現在身子不方便，那邊家裏也沒有雇人，到時候你也免不了麻煩，不如孩子還是先跟著我們住吧？老二和喬喬都在這裏，也能輔導孩子的作業。”

那麽上學事情就這麽定下了——我笑道：“怎麽會麻煩呢，我已經請了長假不上班，總歸都是閑著，平時做做飯，再看顧一下孩子，只當是運動運動，請個鐘點工幫忙打掃就行了。再說喬磊喬喬工作都忙，上下班時間也不固定，接送孩子不方便。”

喬媽媽想了想，點頭道：“這倒也是，不如看看小愷自己的意思？”

喬愷似乎有點無措，又垂下頭不說話了，只是偷偷地用餘光看我。我想了想，柔聲對他道：“小愷，跟姨和爸爸回家好嗎？爺爺奶奶年紀都大了，照顧你不方便，我們可以每周都來探望。而且帶你回來的青蘅阿姨以後也會經常來咱們家做客，小愷一定知道她喜歡什麽，可以幫著一起接待她對不對？那邊的家離學校也近，上下學都很安全方便，也可以帶同學到家裏來玩。”

這次喬愷看著我，終於點了點頭：“嗯。”

我由衷地讚揚道：“真乖。”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又去看他爸爸——喬巖對著他點了點頭，孟澤峻也拍了拍這小男子漢的肩膀，笑意溫和。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有些放心不下來，覺得喬巖——似乎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卻又並不說是怎麽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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