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打從回到北京的第二天起，我就過上了被喬巖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口裏怕化了的幸福生活——咳，雖然人身自由遭到了多方限制，但這也算痛並快樂著——至少喬巖是真做到了推掉所有工作一心一意陪著我，這對他這個工作狂來說簡直就是個奇跡。

可是他在家呆了一個星期之後，我就忍不住求他：“親愛的，你行行好，去上班吧乖……祖國人民沒有你不行啊……”

蒼天見憐，如今我每天呆在家裏，盡量遠離一切電子產品三千萬萬丈開外，唯一的樂趣就是跟他拌嘴，可是就這點樂趣他還不肯遷就我一點，弄得我屢戰屢敗再屢敗屢戰……戰到我不想再戰，敗到我無顏再敗。

聽了我的解釋，喬先生面沈如水，那叫一個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就這麽不招你待見？”

……拜托，孕期之中情緒不穩的應該是準媽媽我才對吧，喬先生你這傲的是哪門子嬌啊……！

我想了想，幹脆這麽說：“沒有人拿油鹽醬醋當飯吃，可是吃飯的時候又少不了它。對我來說你就是這樣，沒必要時時刻刻都看在眼裏，可是我知道你一直都在。”

他輕輕抱住了我，久久之後才開口說話，聲音帶笑：“……我就這麽好？”

我也忍不住笑了，十分真誠地誇他：“是啊，你就是好，也是我的運氣好。”

盡管聽上去很是肉麻，可我一直都想要讓他知道——能遇見他，是我多麽大的福氣。

時隔多年，如今他是唯一的一個，願意全心全意疼我寵我愛我的人，仿佛要把我前面二十幾年的份兒全部補回來似的，真怕有一天就溺斃在他這一番溫柔裏。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他嘆了一聲，笑笑地看著我，鼻尖親昵地蹭了下我的眉心，“小時候那麽可愛，那麽黏人的小娃娃，似乎一晃眼的工夫，就長到了十五歲，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雖然不愛說話，可是沒什麽花巧心思，讓人一見就喜歡。直到那時我才忽然覺得，原來我已經是個二十二歲的老男人啦……”

我趴在他懷裏，不禁偷笑：“怎麽，難道說從那時候起，你就喜歡上我啦？原來你喜歡老牛吃嫩草這一套！”

“現在都吃到嘴裏了，你才想起來問哪？”他笑著，慢慢摩挲我的頭發，“我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學‘金屋藏嬌’這個成語，跑回家就跟媽講，等我長大了，就要建一座金屋子，把小穎藏在裏面，只有我一個人能看見……從那時起，你就是我心頭的寶貝啊。”

不得了了，被他這番甜言蜜語一哄，我的身子就又不聽使喚地屈從在情感之下，連眼眶都酸起來，最後只得欲蓋彌彰地轉過頭去，胡亂扯了個話題：“等寶寶出世了，你才不會管我，肯定就把孩子捧在心尖兒上了。”

“怎麽會呢？我最愛的還是寶寶他媽啊。”他咬著我耳朵輕輕地笑，呼吸一點點灼在耳骨上，忽然兩瓣唇就湊上來含住了柔軟的耳垂，細細地吮吻逗弄。我沒有打過耳洞，於是耳垂這裏極為敏感，被他這麽一碰，就險些軟倒在他懷裏。好不容易才把孩子他爸推到一邊去：“老不正經！”

他挑眉道：“自家媳婦兒跟前用不著裝正經，至於我老不老，誰用誰知道。”

……我默默慶幸剛才沒在喝水。

後來喬巖還是聽了我的話，接了個不算棘手的小案子，也並不很忙，每天都有充足的時間回家休息。這天他出門沒多久，家裏的座機就響了起來，我還以為又是喬媽媽那邊打來詢問我近況的，誰料一接起來，對面居然是有些陌生的年輕女聲：“……是蔣穎嗎？”

我慢了兩拍才反應過來，一邊支支吾吾一邊迅速回想對方是誰——不過對方顯然對我的記性沒什麽期待，又好氣又好笑道：“蔣穎，我是霍青蘅。”

“青蘅？你回國啦！”

這可是個大驚喜。霍青蘅當年留學是在柏林藝術大學，主攻弦樂，輔修豎琴。我們倆認識還是通過戴斯特，在他口中霍青蘅就是東方古典美的化身，深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後來戴斯特假期到柏林來玩，我請他幫忙介紹我們認識。那天下午我跟著戴斯特去琴行看她練琴——那天她彈的是單踏板豎琴，我還沒踩上樓梯，就先被一曲悅耳的《西域行》迷住了心神——那是我最喜歡的樂曲之一，忘記是在哪裏第一次聽到，但從此就再忘不了——創作者是80年代上海音樂學院的一名學生,在赴大西北采風之後創作了這首曲子。不得不說他的構思極為精巧，竟把西方音樂的創作手法與典型的西北民族風格結合起來，並且汲取了琵琶、古琴、古箏等中國傳統弦樂器的演奏技巧，側耳聆聽，則大西北壯麗的風光好似就在眼前一樣——而那天霍青蘅彈奏的這首曲子險些讓我潸然淚落，因為一時間想起了暌違已久的故國故鄉。

思鄉的心情啊，就是看到一丁點兒和故國相關的東西，都要激動上好半天。

而霍青蘅也的確是美人，誠然是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更兼家世顯赫修養良好，談吐優雅舉止大方，待人更是熱誠，沒多久我們倆就熟絡起來——我的第一幅獲獎作品畫的就是她的一抹剪影，是那天上樓後我看到的彈著豎琴的優雅女子——午後慵懶的陽光斜斜從窗子裏透進來，於是她整個人都像是溶於一片金色的光華之中，美不勝收。

時隔多年，她終於結束了學習回國——我愉快道：“你現在在哪裏？我們出來見一面吧！”

半個小時後，離我家最近的咖啡廳。

“早知道你懷孕了，我就應該到你家去才對。”霍青蘅小心翼翼摸了摸我的肚子，其實還沒有顯懷，可是她的表情簡直可以稱之為虔誠，“真好啊！”

我忍不住得意地笑：“等生下來了，讓他認你做幹媽。”

“戴斯特說你嫁得特別幸福，看來不假，這就開始向我們秀恩愛了？”霍青蘅對我無恥的顯擺行為表示鄙視。

“這麽喜歡就自己生一個嘛，你不著急，你哥難道還不著急？”想到霍青蘅的哥哥，我忍不住又笑起來，她頓時瞪大了眼睛：“——你認識我哥？”

我打趣她：“名字那麽像，想認不出來都難。”

霍家大哥霍青博跟喬巖的關系也很不錯，喬巖對他的評價就倆字，一針見血——“妹控”。那天他到我們家做客，一個半小時內就給他“只身在國外的小妹”打了兩個電話發了至少十條短信，當時我就猜到他是青蘅的哥哥。

“這麽說，原來你嫁的是……喬巖？”

霍青蘅的表情實在有些奇怪，我本能地覺得不大對，忍不住問她：“怎麽了？”

她為難地搖搖頭，“呃，喬大哥是挺好的人，一定對你很好吧……？”

一想到喬巖，我又繃不住，唇角的弧度輕輕扯出來：“是啊，他很好的——你到底在糾結什麽啊？”

霍青蘅看看我的肚子，表情更加無奈了：“……也沒什麽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有點驚訝他這麽晚才結婚……”

“……”這有什麽好驚訝的？我頓時覺得有內情，不行，晚上喬先生回來要好好拷問他！

可是還沒等我下手拷問，就有人主動送上門來請罪，一個晴天霹靂炸得我暈暈乎乎，整個人都緩緩裂開了——

他居然對我說：“我在外面……有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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