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容子行行終不歸

喬磊同志是人民的好同志，不負眾望啊，說到做到真是他本人的一大優點——說是一踹就開，就沒浪費力氣在第二腳上，果真一踹就開。

頓時灰塵煙氣撲面而來，嗆得我捂著臉沖到洗手間沖了好一通涼水——這屋子也不知塵封多少年了，如果從我母親去世，那就是有近十年了——難道這裏，就從來再沒人踏足？

幾個家政阿姨很有經驗地戴上口罩拿著濕抹布就進去了，喬磊走過來看我：“這間是主臥，要不要去看看裏面的東西？”

我遲疑了一下，忽然想到母親那些莫名其妙就再沒見過的遺物——也許，會在這裏也說不定。

真可笑，我這甩手掌櫃當得太幹脆，居然從不知道自己名下有這樣一套曾經屬於母親的產業。

等積灰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就進了那屋子，第一眼就看到床頭懸掛的大幅油畫——是我母親的畫像，記憶裏從很早以前就掛在她床頭，落款處有筆跡剛揚的一個“曾”字，想來是畫師的名字——而這畫裏的母親還年輕，臉上帶著微笑，儀態並不過分端莊，反而還有幾分少女的靈動可愛，曾經我是有多希望她會是畫裏的這般模樣。

唯一的櫃子是個小小的仿古雕花立櫃，上著鎖，很沈，看起來裏面有不少東西。我本不打算再動，孰料喬磊忽然指著門：“看，鑰匙在那裏。”

我一看，可不是麽——就在門後插著，一整串鑰匙上大大小小足有二十多枚，其中一枚小小的銅色鑰匙倒像極了這櫃子的鑰匙。

……那就，開吧？

喬磊識趣地走到另一邊，我拿起鑰匙將鎖打開——哢嗒，很輕的一聲。

果不其然。

最貴重的那些珠寶首飾，一把用慣了的象牙梳子，一個錦盒裏是她當年登臺的戲裝，這我都知道——可是就在盒子裏、戲裝下面還壓著厚厚的一疊，像是書信，捏一捏裏面還有照片——最上面的一張只是草草寫好的紙箋，我不記得母親的筆跡，但是這字跡很娟秀，大概是女子的筆跡吧。

我看著那紙箋……一行字，兩行字。

然後有那麽一瞬間大腦完全放空……讓我簡直開始懷疑，我眼中所見的究竟是不是我所熟悉的方塊漢字？！

我急急忙忙地拆了最上面的一封信，把裏面的照片倒出來細看——可是我看到的，並不是我期望中的答案。

“……怎麽？”喬磊忽然出聲道。

我猛地醒過神來，尷尬地一摸臉，卻只摸到一手的濕涼。

我什麽都不想說，什麽都不想做，只想就這麽靜靜地蒙在被子裏，哪怕根本睡不著，也好過睜開眼睛一個人面對整個世界的其他部分。

總覺得，像是有什麽在暗中窺伺著我，伺機而動——那危險近在咫尺，我卻碰不到它。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聽見門鎖的響動，聽見換鞋的聲音，聽見從門廳而來漸近的腳步聲，然後喬巖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來——我想他大概只是想換件衣服，卻被我這詭異的情狀嚇了一跳。

“怎麽了，不舒服？”他快步走過來拉開被子，擔心地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許是覺得試不出來，又俯下身來用自己的額頭貼在我額前。

“……有點發燒。”他皺著眉下了結論，“阿磊帶你幹什麽去了，洗冷水澡然後吹風？！”

我有氣無力道：“誰那麽有聊……沒事，吃過藥了，就是還沒什麽力氣……”

他眉皺得更深：“藥吃過了，飯呢？”

“呃……”這個，還真沒有。

他似乎嘆了口氣，重又幫我把被子蓋好：“我給你煮點粥。”

憑良心說，喬巖煮的粥不錯，挺好吃，可惜我就是沒胃口。他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餵我，神情專註又認真，人都說認真起來的男人最好看了，我現在覺得這話一點也不假——等他把碗放到一邊，忍不住就抓住他的手，整個人都靠了上去。

“又怎麽了？”雖然他這麽說，卻很小心地把我扶了一下，讓我靠得更舒服些。

我沒說話，但是鼻端都是他的氣息，讓人很安心……遂纏磨他道：“陪我睡一會兒。”

他失笑道：“給你買個抱枕？”

我瞪他：“……那買個充氣娃娃也不錯。”

他笑了，眉眼舒展的樣子很有幾分溫柔，抱著我慢慢躺在床上。這個男人總是讓人很有安全感——我像八爪章魚一樣緊緊攀附上去，七手八腳把他的衣服弄得亂七八糟，窩在他懷裏終於可以安心睡去。

睡著之前我迷迷瞪瞪道：“你不許走啊。”

他沒說話，把我抱得更緊了些。

睡醒一覺已然神清氣爽，出了一身的汗，大約燒也退了。喬巖被我弄醒，——他竟真陪著我睡了一下午——他撐起身靠著床頭半坐起來，一只手伸過來又要摸我額頭。

我忽然發現他的右腿有點抽搐似的，呃——“壓麻了？”

他瞪我一眼，我訕訕——好吧，我知道我說的是廢話，我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快趴在他腿上了，不麻才怪。

這個人啊，他是我的丈夫，他喜歡無條件地愛護我寵著我。

於是我壞心眼地又撲上去撓他——反正他這會兒一條腿麻著，攻擊力防禦力都明顯下降。他看我的表情像要吃人，難怪嘛，誰讓之前我一不小心就發現了——他居然怕癢呢？

鬧夠了也笑夠了，他終於想起來要問我：“今天是不是不開心？”

“……是有一點啦。”

我明顯回避的態度讓他頓了一下：“那就算了，想開一點就好。晚上想吃什麽？明天媽又該打電話讓咱們回家了，我就說你身體不舒服，不去也罷。”

唔，其實這會兒已經好得七七八八了，我這算不算偷懶啊？等等……“今天，今天是幾號來著？”

“十六號。吃什麽，我去做。”

“隨便吧……”我掰著指頭算日子，十六號啊，離截稿日還遠得很……等等，十六號？

……我上一次來月事是什麽時候？

正自驚疑不定地想來想去，喬巖已經換了家居服起身：“把衣服換下來，我給你洗洗。”

……要不是正在糾結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我真想高呼三聲“生病萬歲”。可是……

“……哪兒來的血？……你連這個日子都沒記住？！”

我委委屈屈撇嘴道：“這次都已經晚了三四天啦……”

喬巖氣哼哼地換床單，一副一點也不想搭理我的表情——我卻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氣。

如果這時候意外地……唉，果然還是盡早做計劃的好。

我一直都想做個合格的母親，而不是……

生孩子這件事……也該提上日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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