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任他明月下西樓

午飯時間被簡單的盒飯草草打發，我在編輯部和方羲和葉蘇寧兩人就新書的插畫問題商量了足足四個小時，把文稿翻來覆去重讀了三五遍，最後終於敲定了八幅插畫和每幅插畫的內容。然後大家一起去吃下午茶，方羲和還特別關心地問我：“你家喬律師來電話了嗎？”

我這才想起來看看手機，之前一直關靜音——然後頓時冷汗疊出，整整十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同一個人。

只不過不是喬巖，是孟澤峻——這號碼還是上次相聚回家後，我從喬巖手機裏抄過來的。

他給我打電話做什麽，還一打就是這麽多個？我走到僻靜處心驚膽顫回撥過去，沒響兩下就接通了，孟澤峻有點急切的聲音在一片嘈雜的背景之中響起：“嫂子，巖哥喝了點酒，他似乎沒帶家裏鑰匙，現在人在我這裏，你大概什麽時候回家？”

……我握緊了手機：“我這就回去，你們在哪兒？”

“巖哥這樣不方便開車，我去找嫂子你吧，順便送你們回家。”

跟方羲和葉蘇寧道了別，剛出門就見喬巖的車開了過來，當然開車的人不是他，是孟澤峻。我拎包上車，後座上喬巖沈沈地睡著，襯衫領子皺巴巴的，還一身都是酒味。這些年很少見他喝成這樣，難道見任靜一面對他的刺激就這麽大？！

我拿出包裏的濕巾給喬巖擦臉，他喝酒從不上臉，但這會兒皮膚溫度比往常要高一點，熱氣酒氣汗氣一起往外冒，難怪不舒服，睡夢裏還皺著眉頭。孟澤峻這時輕聲說：“其實巖哥酒量也就那樣，只是平時不大喝，明兒個嫂子好好說說他。”

我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勸我別對喬巖醉酒的事情生氣呢。他這個人總是這樣，在一些細節的地方溫柔而細心，可是大事上頭……總少了幾分主見。

他的人生裏由母親做主的部分，實在太多太多。

這時車子轉過一個彎上了立交橋，喬巖忽然哼了一聲，動了動像是要翻過身來換個舒服點的姿勢。我剛伸出手去要幫忙，就被他牢牢捏在了手心裏：“小穎……”

我頓時被他這一聲無意識的呢喃刺激得抖了抖——心裏忍不住就犯嘀咕了，結婚到現在，除了某些特定夜間活動場合之外，他可從沒這麽喊過我，乍一聽還真有幾分肉麻。

看他額頭又有些出汗，我想抽回手給他擦擦，可他固執地拉著我的手就是不放，嘴裏還嘟嘟囔囔道：“你跑什麽！”

我郁悶了，可還得好聲好氣兒安撫之，順毛之：“我沒跑啊……”

他哼了一聲，睜眼看看我，幹脆地把我的手抱到自己胸口，確認了一下我掙不開，然後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又睡著了。

……原來這家夥喝醉之後是會變得孩子氣的麽？！我頓覺自己就像一只孵蛋進行時的老母雞，對著即將破殼又遲遲不肯破殼的小雞崽完全沒轍。

雖然孟澤峻很給面子地沒說什麽……可我還是覺得郁悶之極，喬巖這家夥，真是把他的臉面和我的臉面一起拿來掃地了！

等喬大爺睡了一覺醒了酒，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間。我把留好的飯菜熱了一遍端上桌，在喬巖對面坐下，順便“拷問”道：“為什麽喝那麽多酒？”

喬先生十分誠實地回答，“心情不好。”

……這說和不說有什麽區別麽？！

我本也沒想進一步追問，可喬巖明顯回避的態度真的激起了我的好勝心：“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時候？”

對此喬先生不置可否，反而問我：“新的板子合用嗎？”

……我氣勢弱了一半，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家夥也算是我的金主吧？“挺好，謝謝了。”

卻不知這話哪裏觸了逆鱗，他一手撐著頭，皺眉道：“我是外人嗎？”

“……”

“用得著這麽客氣？”

“……”

“還擔心花錢太兇……你倒是挺會替別人著想。”他的口氣愈發不好，隱隱竟像是嘲諷。

這話我聽著刺耳，可是一時又沒有話可以反駁他。於是喬巖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反倒質問起我來了：“所以蔣穎，你就不覺得自己這樣很虛偽麽？明明把我當外人又要故作姿態來關心我，你這算是什麽意思？！”

他這一說我的火氣也上來了，合著我比他喬家的保姆還不如，好心好意全被當作驢肝肺了：“關心你？我嫌自己命長呢！不就是去會舊情人麽，你心虛什麽？我沒拘著你也沒管著你，還要看你的臉色？！”

其實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說重了，因為喬巖的臉色真可謂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對我冷笑道：“誰還沒個舊情人呢，說不定當初被迫分手，經久再見就又舊情覆燃了呢，你說是不是？”

我心裏一悚，怎麽都覺得他這話像是在刺我。可這事兒上頭我絕對是問心無愧，他和任靜都坐一塊兒吃飯了，我和孟澤峻私底下都沒見過一面，早就毫無瓜葛了，他憑什麽這麽指摘我的人品？！

頓時我就覺得底氣足了不少：“喬巖，說話要憑良心好不好？我自認從沒做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情，是誰前不久還口口聲聲說要好好過日子的！”

好好過日子……五個字，很簡單，做起來卻總是那麽難。

我忽然覺得渾身都失了力氣，也不想再跟他爭下去，站起身道：“你吃飯吧，我要睡了。”

這次他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麽一瞬間就站在我面前的——兩條臂膀像是鐵箍一樣將我緊緊圈在懷裏，同時聲音低啞地道歉：“對不起……我收回剛才說的話……我只是想，想讓你對我的信任多一點，依賴多一點……”

難得的低聲下氣，讓我險些就這麽心軟了；可是一想起剛才受的委屈，又忍不住生氣：“我覺得沒那個必要！”

他沈默片刻，才緩緩道：“我知道，其實你一直都在怕，怕重蹈你母親的覆轍，成為男人的附庸後又被拋棄，所以一直想要不依賴任何人只靠自己，是這樣嗎……”

“……”這句話太過一針見血，我沒有辦法反駁他，只好沈默。

“所以你對婚姻的要求就是，獨立，自主，沒有感情牽絆，不被丈夫約束……我只不過是求婚的時機剛剛好，換了別人你也不會拒絕，對不對？你考慮到了婆媳關系，妯娌關系，卻並不把夫妻關系放在心上，你根本……也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他的語氣很輕，似是自嘲，“所以你也根本就不會關心我的目的，所以你更不會知道我的蓄謀已久……我原以為只要能用婚姻的名義和你連在一起就會很滿足了，可是人果然是貪心的動物，我沒辦法忍受，我想要的還有太多太多……”

在我被他這一席話驚得說不出話時，喬巖平靜地投下了最後一顆深水魚雷——“蔣穎，你並不知道，我看著你……已經很久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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