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齊上好藥，換好衣服後便出來向我道謝。而在這期間，我也從流華那大致了解了一些事情，包括這玲瓏閣，也包括這位洪齊公公。

“公公起來吧。”

自榻上坐起，我伸手掀開了面前的帷幕。

洪齊謝過恩，便站起身，當他擡起頭，看見我的面容時，他的眼底迅速閃過一絲驚愕，而當他的目光轉到白露身上後，更是瞬間愕然了。

入住玲瓏閣後，除了小晴明月，我們並未露過面，而這位洪齊公公一直恭順的垂首行禮，回話時也隔著帷幕，是以並未見過我們的真容。方才，我聽流華說起這玲瓏閣的來歷，本是想拿自己這張和薛宜蝶相似的面容試他一試，誰知，洪齊看到白露的反應似乎更大。

“公公，我想，您也許可以講一些故事給我們聽。”……

玲瓏閣，貝朝皇宮中最華美最精巧的一座宮殿，也是由貝帝龍如卿親自設計，一手建成的宮殿……然而，這座宮殿卻在貝朝皇宮中，被廢棄了許多年……久到連這宮中許多人，也許都忘記了，這座宮殿曾經還有過一個主人——一個美麗傾城的嫵媚女子。

沒有人知道那個女子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女子的來歷。人們只知道，她很美很美，美到只要她一笑，好像幹枯的枝椏上也能開滿鮮花。

那時，龍如卿已經娶了皇後，但是他依舊寵愛、放縱著這個女子，甚至任由這個女子叫他‘小四，小四’。於是，宮內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的陛下，深愛著眼前這個美好的女子。

有一年，這個女子不見了蹤影。但是他們的陛下，除了思念，似乎並沒有焦急。

那時，洪齊日日伺候在龍如卿身邊，他親耳聽陛下無數次吟過：

秋光疊疊覆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

窗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也許，如果，可以，陛下是想不顧一切，將那個女子鎖在自己身邊的吧。

後來，那個女子回來了……

她依舊是那麽美麗，那麽嫵媚，可是，女子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被改變了……

洪齊是隱約猜到的，因為，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曾聽到女子抱著陛下哭泣，她的口中，喊的是：我的孩子……

後來，陛下對女子越來越好了，仿佛想把世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堆到女子的面前。也許，是陛下的傾心照顧起了效果，或者，大概是時間真能撫慰所有的傷口……漸漸的，女子似乎回覆到了之前的模樣——愛笑，開朗，快樂……

然而，突然有一天，這片寧靜卻被打破了。

“她，不見了。”洪齊淡淡地說道。薛宜蝶消失了。不是如之前一般的暫別，也不是被人綁架的消失。她房間的桌上留著一張字條，洪齊曾經瞥到那上面的字，只有三個字——我恨你……

“沒有人知道原因，陛下也像發了瘋一樣地找……”龍如卿幾乎出動了所有的兵力，翻遍了所有角落，掘地三尺，卻連她的一根頭發絲都沒有找到……

洪齊頓了頓道，“可是，後來，有一天，陛下突然不找了……”

就仿佛一夜轉了性。龍如卿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尋找，甚至，他還想起了宮中那個名正言順，卻在一開始就被變相打入了冷宮的女人。他開始寵愛皇後，憐惜她，然後，皇後懷孕，誕下麟兒……

濡親王曾經告訴我們，當年皇後是在剛誕下鳳旭揚，去寺廟祈福的途中遭人追殺，後被山裏歹人所獲，偶遇濡親王，被當成奴隸抓了起來，之後，她帶著鳳旭揚隱姓埋名在天朝度過了餘生。

而貝帝龍如卿，後宮空置多年，世人都說是他對皇後專一不二。可是事實呢？如果真是相愛情深，為什麽一個不找，一個不回？

洪齊的下一句話，告訴了我答案。

他說：當年，薛宜蝶在離開貝朝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就是皇後。

人心，有時候真的是一個很容易被猜測的東西。誰最希望薛宜蝶離開？這在當時的皇宮中，並不是一個很難的問題。

我突然想到什麽，開口問道：“公公，你看到這位白公子時，反應那麽大，可是曾經見過他？”

洪齊聞言，怔楞了一瞬道：“是……”

白露擡起纖細白皙的指尖輕輕扣過桌椅，似乎是在思考什麽。隨後，他轉首，緩緩對我說道：“吾人。我想，當年撿到我，撫養我長大的師傅，約摸就是這位貝帝。”

常年不理世事的淡漠性格，讓白露的思維異常理智。洪齊一開口，他便將所有事情聯系到了一起。

“看來，以前，我就是住在這貝朝皇宮裏的。”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一切就可以解釋了。”我淡淡道。

如果沒猜錯，當年，薛宜蝶初始應是聽了龍如卿安排，在東朝生下白露，並讓他吞下混沌珠企圖煉化。可是在回去的途中遭到了追殺，和白露失散。薛宜蝶回到宮中，因為自己孩子生死未蔔而郁郁寡歡，誰知，她的親生孩兒其實就在自己咫尺之遙。

也許，是龍如卿救回了白露。又或許，當時追殺薛宜蝶的人……我緩緩閉上眼，並沒有深想。這件事情，怕只有問龍如卿本人才能知曉。

總之，當時的貝朝皇後約是察覺到了白露的存在，以及他和薛宜蝶的某種關聯。所以，她設計讓薛宜蝶見到了白露。

愛之深，恨之切。因為太愛，所以當欺瞞來臨，就仿佛被背叛般不可接受。

也許，當年的龍如卿是知道了薛宜蝶離開的真相，所以想報覆皇後，皇後幸運逃過一劫後，想通了其中關節，才隱姓埋名跟了濡親王。

只是，那個女子，大概在死前還是記掛著龍如卿的吧，所以才隱瞞了真相，只將鳳旭揚的身世告訴了濡親王……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這一場迷局，究竟算計了誰，而誰，又是真的贏家呢？

“是這樣的吧，陛下。”我緩緩擡起頭，正見龍如卿一襲白衣，淡定悠然地出現在門口。

“不錯。”他勾唇一笑，大大方方地承認道。

“陛下來，怎麽也不讓人通傳一番。”我看著他，不動聲色地說道。

龍如卿聞言，微微笑道：“不過是些虛禮，何故擺出來拘束了人。”他說罷，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白露身上，“唉，當年這孩子煉化混沌珠的樣子太可怕，我只是不想蝶兒看見了傷心，才瞞著她。可是，她卻一聲不響地離開了我……如果蝶兒看到現在我們的孩兒變的那麽優秀，一定可以理解我的苦心的。”

我蹙了蹙眉，正想開口，卻聽院外一陣吵鬧。

“殿下，雖然香兒真的很好奇玲瓏閣，但父皇不是已經下旨不允外人進，我們還是回去吧……”

“香兒想看的，便去看，父皇若是怪罪下來，自會有我一力承擔。再說了，不過是一個院子，香兒有何進不得？”

“殿下……”

聽著外面的喧鬧，龍如卿突然側首微笑道：“看來，今天，我最驕傲的兩個孩子都到了。”他說罷，對著下人做了一個手勢。

玲瓏閣的大門被‘吱呀’一聲打開，只聽院外的奴才一聲高喊：

“皇帝陛下有請太子和太子妃入內。”

天光仿佛一條條熾熱的鞭子，無聲地抽打在石板地上。

我看著院門外，一眾隊伍浩浩蕩蕩地走來，侍奉的下人綿延數十米多，他們手上的玉輦、器具在陽光的照射下光彩奪目，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而在光芒的最前端，是一抹熟悉得無法再熟悉的紫色身影……他微側著頭，陽光正好鐫刻出他臉上莞爾的笑容，纖長有力的手掌緊緊包裹著身邊女子的手，一臉關懷備至的呵護。

然後，我看著他，溫柔地牽著身邊的女子上前，對著龍如卿叩拜見禮。

起身後，漠然地看向我們：“父皇，這幾位是……”

全然陌生的語氣和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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