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一十六章 此身似歷茫茫海(十)

關燈
世人都傳,東帝淮天恩並非命定之人,他弒兄殺父,殘害忠良,仿佛所有最惡毒的詞語都可以用來形容他。然而,當真相示人,卻竟是一個完全相反的局面。

“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壞人,或者絕對的好人……”淮仁之自嘲一笑道,“就像當年,所謂的忠良,老淮陽將軍,在皇爺爺在世時,其實已經和外朝勾結,企圖謀逆了……或者,也稱不上謀逆,只不過是一個人站在至高無上的位子上太久了,就算老了,握不住了,卻還是不願意松手。”

沙場功臣,的確曾為國沖鋒陷陣,拋頭顱灑熱血。然而,數十年後,天下太平,新人輩出,帝王便予年近垂暮的他卸甲歸田,頤養天年。可誰知,那權力的滋味就如罌粟,一嘗便再難放下,連曾經為了股評家出生入死的人,也甘願為他,通敵叛國。

他悄悄地將邊防的軍力透露出去,延誤軍機,偷換軍餉……也許,在那時的老淮陽將軍眼裏,這些作為並不是在賣國,他只是設了一個計,利用可利用資源,以鞏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然而,不論如何,有些事情是不可觸摸的底線。”淮仁之說,眼中閃過一絲幽暗的光芒。

老東帝與淮天恩察覺了老淮陽將軍的動作後,他們不僅沒有處罰還加封了老淮陽將軍,將計就計,派他去打了一場怎麽看都會贏的仗。然而,也就是那一場仗,淮天恩偷換了所有的軍情消息,徹底將老淮陽將軍的人生斷在了沙場上。

“但是,我們畢竟都只是凡人,從來沒有人,是能夠算無遺策的。皇爺爺和父皇算準了老淮陽的事,但卻漏了兩個人……”

我抿了抿唇問道:“誰?”

淮仁之微笑著揚起眼,看著屋外湛藍的天空道:“第一個,就是我的皇叔,淮沐陽。”

淮沐陽也許是淮家唯一的特例。他生於淮家,卻沒有長出一顆精於算計的心。相反,他熱愛武藝,性格耿直,就像他的名字一樣,讓人如沐陽光。

“沐陽叔自小便跟著老淮陽學習武藝、兵法,老淮陽也只收了他一個徒弟,很是喜愛。後來,淮陽叔又娶了老淮陽的獨女為妻。老淮陽於他,亦師亦父。所以,一直以來,沐陽叔都十分尊敬老淮陽。”

淮天恩與淮沐陽亦是青梅竹馬,手足情深。正因如此,所以他懂他的執念,也知道他的信仰……

於是,最終,老淮陽將軍還是保全了他一生的美名,被東朝皇室風光大葬,記入史記。而淮天恩一時的不忍,卻不料,在最後卻成為了他與淮沐陽決裂的導火索。

“其實,沐陽叔縱橫沙場多年,如何看不出老淮陽死的蹊蹺?老淮陽死後,淮陽叔就開始暗暗追查了,可惜……”淮仁之說到此處時,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企圖用薄涼的氣息充盈胸腔一般。

“皇爺爺和父皇漏算的第二個人,就是老淮陽私通的那個人。”

東朝強大久了,難免會有盲目自大的情緒。因此,在老淮陽與他國私通這件事上,老東帝和淮天恩主要的註意力都放在解決內憂上。他們以為,‘他國’在這件事上,無非就是想趁機從中牟利。孰知,他們都想錯了。

“那個人的目的並不是幾場勝仗或是幾畝良田。甚至老淮陽會找他合作,也是被那人靜心算計的。而那個人,他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想瓦解東朝內部。”

老淮陽當時畢竟只是想找回自己往昔的榮光,他自己也明白,不論做什麽事,都不能動搖道東朝的根基。所以,在選擇合作的對手時,他極用心地思量過。可惜,別人技高一籌,最終,老淮陽選擇了一個最可怕的夥伴——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在老淮陽死後,沐陽叔開始暗查時。父皇並沒有動作,他知道沐陽叔不與他提及追查一事,儼然是對他起了疑。偏見已生,就算說出一切也未必得其信任。父皇只希望,沐陽叔可以自己去找到真相……而且,當年的事情牽扯太多,沐陽叔一時半會根本無法見得全貌。”淮仁之頓了頓道,“可惜,父皇他們當時並不知,那個人先一步察覺了父皇對老淮陽的起疑和用心,早已布下了一步棋……”

一方是出於情義的刻意隱忍,一方是處心積慮的用心算計。可在淮沐陽眼中,卻變成了一個不完整的事實……

他一氣之下,便來找淮天恩對峙。淮天恩視一個多麽七竅玲瓏的人,眼見淮沐陽如此,便知定是他自己心中也疑了多年,盡管明知其遭人利用,卻也不免寒了心。

然而,經此一事,淮天恩也得見了那幕後的黑手,心知東朝之中已是是非之地,便將計就計,瞞下了一切,卸去淮沐陽身上所有職位,命他去封地養老。

淮沐陽不明就裏,氣急攻心,逼得淮天恩寫在罪己詔,焚於老淮陽!於是,才有了之前那封寫下累累罪惡的東帝親筆信……

我註意到,當淮仁之說到‘那個人’時,他下意識地擡頭看了我一眼。

“你說了這麽多給我聽,不會只是想與我閑聊吧。”

我低聲問道。淮仁之極淡地笑過,伸手拿起桌上的瓷壺為我續了一杯茶。

微熱的茶水蒸騰起縷縷白煙,似夢似幻。

“你知道,為什麽父皇會知道你的身份麽?”他自問自答道,“因為,父皇的人從來都沒有離開過你的母親……

當年,你母親生產後,便出現了一群黑衣人要將你母親帶走,那些黑衣人正是你母親腹中麟兒的父親派來的。父皇知你母親欲走,便沒有派人阻攔。只是後來,父皇暗中派人護送你母親的途中,卻遇到了另外一夥人。他們似乎是沖著你母親而來的,你母親剛剛生產,毫無氣力,黑衣人和父皇的護衛拼死才保住了你母親的性命,可惜那個孩子……”

“被劫走了?……”我問,淮仁之微微點了點頭。

我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淮仁之所說之事,與君無雙先前在楠朝告知我的不謀而合。而王吳華曾說,薛宜蝶剩下的孩子是銀發銀眸,長我七歲,十分有可能就是白露。那麽……

似乎沒有發現我的異常,淮仁之自顧自說道:“經此一事,父皇便不敢松懈,因此派了些武藝高強的人時常守在你母親身邊。所以,父皇也知道,你母親後來嫁入了天朝皇宮……也知道了,你的存在……”

所以,當年赫赫有名的淮沐陽才會探到軍營將我劫走。而淮天恩貴為東帝,還親自下訪,威逼利誘,將我封為公主……可是和親……

我想到這,詫異地向淮仁之看了一眼,他似知我所想,微微一笑道:

“當年父皇也是被氣糊塗了,他一心愛戀你母親,只是苦於你母親心系他人,才甘於退而求其次。可是後來,你母親另嫁他人,卻不考慮父皇,父皇才出此下策,想將你母親引出來。”

“等等。”我猛然擡起頭道,“你說,我母親嫁給天帝,是‘另嫁他人’,那麽之前……”

淮仁之微笑,他的臉上除了一如既往的病態,都是我陌生的表情。

“鳳紫,你知道我為什麽告訴你這麽多麽。”他問,卻並不需我的回答,“那個人,也許是父皇這輩子的宿敵。不,也許,父皇這輩子註定要輸給那個人……”

“你說,那個人?”我敏感地抓到淮仁之語氣的變化,不確定地重覆道。

淮仁之嘴角微揚,勾起一抹暧昧不明的笑意:

“你母親的心上人,她肚中麟兒的父親,以及老淮陽私通的對手,挑撥沐陽叔,為東朝如今這場局面埋下伏筆的人,都是同一個人。”

淮仁之說,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巨大的烏雲在天空中翻滾,遮住了太陽,透過屋檐,投下一大片一大片的陰影。

“鳳紫,你見過他哦……”

他說,紫色的眼眸在陰影中發亮,閃出詭異惑人的光芒:

“那個人,就是貝帝,龍如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