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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曦風催襯梧桐落(五)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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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藍,深藍,蔚藍……頭頂的蒼穹經歷光影的變化緩緩變成了黑色。日出,日落。時間的腳步,竟是快速得如此無聲無息……

大地上,皇城的巨大陰影堅毅地圈出一個見不到頭的巨大牢籠。皎潔的月光透過火把,冰冷得落在宮殿和士兵們的臉上,一路肅殺的沈寂,沈靜地帶出一份攝人的寒意。

該發生的,終究還是會發生的。

空曠恢弘的大殿內,幾個戎裝男子踏著月光負手走來,擡頭望去,眼中卻都忍不住閃過微微的詫異,在象征皇權的最高處,一名男子正拿刀挾著一名宮裝女子,他的臉色異常蒼白,額頭,鼻翼沿至嘴角的顏色都如漂白般透出股病態的白。而他的顴骨和眼窩處都深深陷下,濃重的陰影如墨般暈開,這一黑一白的極大反差使得男子的臉扭曲成了近乎可怖的形態。

此刻,若不是那高處男子身上穿著一襲明黃,在場根本無人能將這個形態幾近瘋癲的男人和楠帝聯系到一起……

“陛下,您這是在做什麽啊?”鳳旭揚眉眼帶笑,似乎對現下的狀況覺不出一絲不妥,只自顧自上前笑道,“呵呵,陛下是不是玩膩了才子佳人的段子,想演一出土匪搶親的故事?”

“鳳,鳳太子……”不待楠帝回答,那被挾持的女子卻是親不自禁率先喚出了口,美目垂簾,凝望著鳳旭揚的眸光閃耀著動人的光芒。

“哎?不對啊,陛下,您挾持的好像是您的女兒啊。”

“你,你不要過來!”眼見著鳳旭揚步步逼近,楠帝握著刀柄的手因為恐懼而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我為什麽不要過來?”像個充滿好奇心的孩童一般,鳳旭揚聞言,竟是歪過腦袋疑惑地說道,“莫不是陛下您想說,只要我過來,您就殺了韶華公主吧?”

楠帝聞言一滯,望著鳳旭揚暧昧不明的笑容,不知為何,他的心中驀地升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然而,他只當鳳旭揚狡黠,不由心下一很,直將手中的刀往韶華公主的勃頸處推進了三分,一脈鮮血瞬間留下,韶華的臉突地變得慘白。

“鳳太子……救我……救我……”因為畏懼刀刃,韶華不敢妄動,直挺著身子,不可抑制地流著眼淚。美人垂淚,縱使狼狽也別有一番風情,鳳旭揚見狀,竟是堪堪停住了步子。

楠帝見此情形,不由冷冷一笑,只道鳳旭揚萬般掩飾還是被自己看穿,竟是瞬間將先前心中的不安全都拋開,近乎狂妄地吼道:“哼!有膽你就來啊!哈哈哈!來啊!”

“陛下。”似對楠帝的行為置若罔聞,鳳旭揚嘴角微揚,從袖中取出一物說道,“旭揚只是突然想起,先前陛下曾許過旭揚一個親。”

臺階上與大廳內的人聞言,不由皆是一楞,不明白鳳旭揚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那時我曾說過,旭揚所屬之人的名字不便透露。不過,現在……”鳳旭揚說著,緩緩擡起頭,“陛下,旭揚想到了,旭揚所屬之人就是……”勾唇一笑,仿若春風拂面,縱使他此刻身著戎裝,卻也讓人望之聲嘆好一個風情萬種啊。

“陛下您。”

鏗鏘三字,擲地有聲,讓聞言的人都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殿下的人,是因為驚訝。而殿上的人,則是因為憤怒。

“陛下,你別誤會,旭揚年資尚淺,這娶親之事,自不敢當。”似乎不明白楠帝的憤怒,鳳旭揚微笑著耐心解釋著,“小侄有一位叔父,甚好男風,對成熟的男子更是疼愛有加。小侄這正好保有您的禦筆聖旨,您看……”

“鳳旭揚!你這個**養的小人!**!”楠帝憤恨不堪,竟是忍不住爆出了粗口。一雙怒瞪的眼珠瞬間睜大,凝滿了血絲。

“陛下。”不惱不怒,鳳旭揚只淡淡一笑道,“您就安心履行自己的旨意吧。至於韶華公主……”

被點到名的公主瞬間擡起頭,美麗的眸中迸發出某種希翼的光芒。

“感念其孝心,特準其殉葬。”他微笑著,深邃的雙眸輕輕上揚,彎曲出一道溫和的弧度。明明是那般多情模樣,卻偏偏吐露著最絕情的話。

韶華望著他,原本張口語言的話卻在他無懈可擊的笑容中漸漸無聲。這一刻,她突然發現,自己看不透他,明明近在咫尺,她卻始終也看不透他。

那夢幻的愛戀失去了屏障,頃刻被現實擊倒得粉碎。

他的眼裏沒有她……從未有過她……

面對女子繾?深情到絕望灰心,鳳旭揚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一眼,置若罔聞,他只手臂輕揮,原本空曠的大廳便突然跑進了一支數百人的軍隊。

“殺無赦!”

戎衣飛絕,鳳旭揚站在臺階上,淡淡的望了一眼頭頂那屬於九五之尊的龍椅,此刻,他站的地方比楠帝還要低上許多,但他身上那股氣勢卻像是站在世界的最高端,俯視著腳下的萬千臣民一般不容褻瀆。

“鳳旭揚!你不得好心!我詛咒你!我……”

在楠帝一聲聲的咒罵聲中,鳳旭揚緩緩轉過身,走出了大殿。

天空中,被烏雲遮蔽了多時的月亮緩緩露出腦袋,皎潔的月光如水般灑落了下來,鳳旭揚閉上眼,近乎貪婪地感受著這冰冷得氣息,此刻,他的心底,,有一個名字正滾燙而出。

過了許久許久,鳳旭揚終於緩緩睜開了眼,一雙漆黑的桃花眼中,一脈溫情如水蕩漾,薄唇張合,溫暖上揚,他呢喃般輕輕說道:

“鳳兒,我回來了……”

*************

“大人。”

隨著交接的月光回歸大地,南朝白玉雅園中一抹俏影也自陰影處走了出來。

君無雙見到來人,眼中的波光不由微動,卻在下一刻,又恢覆了亙古不變的沈寂。

“不知媚妃娘娘深夜駕臨,有何要事?”

一襲淺黃衫裙搖曳如風,媚妃清淺一笑,緩步走到君無雙面前。

“大人……”她喚著,屈膝躬身,便是盈盈一拜。

深宮多年,憑借著萬千寵愛,她便很少行禮。縱使偶爾對著楠帝,也不過隨意行過。而如今,她屈膝彎腰,躬身垂面,仿佛是在進行一場聖潔的儀式。

“娘娘?”

“大人。”緩緩站起身,媚妃擡起頭,臉上的神色是少有的安寧淡然,“妾身是來與大人道別的。”她說著,緩步上了前,蓮足微移,卻是在距離君無雙三米的地方停下了步子,三米,一個如斯微妙的距離,讓她足以看清他,卻無法觸碰 。

“先前,妾身被**所擾,做了許多錯事……然諸事逝矣,不可重頭來過,妾身唯以餘生常伴青燈,誦經念佛,侍奉佛祖,不求償還罪孽,只求妾身所虧欠之人都能安康強健……而現如今,聯軍已經攻進宮中,也是妾身該離開的時候了,不過在走之前,妾身有些話想與大人說……”媚妃緩緩擡起頭,目光定定的落在了君無雙的身上。

皎月光華村托著他一襲白衣愈加聖潔,不染纖塵,無怒無喜,無波無瀾,這個男子似乎從來都是這般,宛若嫡仙,高不可攀……

“曦帝璞善堯現正藏身於楠帝的寢宮。”她說,“吾……不,應該稱作胡伊人小姐吧,她並沒有死……現在正被囚禁在後宮的紫霞園中。”

話音剛落,君無雙的面上便露出一絲覆雜的神色,似是驚訝、狂喜卻又融著一份無奈和哀痛,神色匆匆,一閃而過,媚妃根本來不及細想,君無雙便又轉瞬恢覆成了那個波瀾不驚的國師,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覺一般。

“……抓胡小姐的人,我雖然認識,但並不知底。不過從他們行事上來看,恐怕來頭不小……”媚妃說著,面上不由浮出了淡淡的憂色,其實,她的心中並不是全無猜想,只是那人算得魔宮中的絕密,她不便提起,也不能提起,“此刻截獲胡小姐的人似乎與楠帝不是一路,他並不知胡小姐藏身宮中,反倒是那曦帝頻頻前往紫霞園……”

點到即止,不用說滿。

君無雙會意的點了點頭道:“多謝娘娘提點。”

不疾不徐,不驕不躁,他的道謝就和他的人一般,雲淡風輕,叫人聞之,不由會心一笑。

“大人,從今天起,妾身就不是什麽娘娘了……媚妃已死。這世上只餘一個叫做情兒的女子罷。”她微微展顏,露出少有的天真笑容,“不過,在臨走前,妾身還有一個願望,望大人成全……”

微微擡頭。媚妃直直的將目光望進了君無雙的眼中。

“大人,作為道別,請您呼我一聲晴兒吧……”

這一刻,他近乎虔誠地擡起頭,眼中的神色是讓人動容的繾卷深情……

曾經,他將他視為自己幽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明,只一眼,便註定了一生義無反顧的追逐。

然而,現在,她卻要停下了,她要停下了,將這個夢永遠留在過去……

“……晴兒……”

許久許久,君無雙朱唇微啟,淡淡的吐出了二字。

她靜靜地聽著,隨後,緩緩的閉上了眼,那雙薄薄的眼皮劇烈顫抖著,似乎有淚在奔湧翻騰,然而,她只是閉著眼,不言,不語……

她的一生,走的都是自己選擇的路,對也罷,錯也罷,她都不後悔。只是當她一生所愛,一生所恨,都葬送在這個瑰麗的皇宮中時,她卻抑不住地悲傷。

:大人……“風吹過,雨落過。女子微微一笑,便如春末瘋狂落下的桃花雨,帶著動人心魄的美。

“妾身這輩子,最後悔的,便是進了宮遇到大人……

但是,妾身這輩子,最慶幸的,也是進了宮遇到了大人……”

媚妃番外:胭脂鮮艷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3656字)

城郊荒廢的破廟裏,骯臟萎靡的人頭晃動著,一個一個,仿佛是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佛像左側,一個掛滿蜘蛛絲的角落裏,一個四歲的孩子緩緩睜開了眼……

這是哪?

她問自己,拍了拍腦袋,卻得不到什麽明確的答案,也許一個四歲孩童的智力,還不足以讓她記住什麽。她的腦海中,關於‘過去’、‘以前’,都是些模糊的,零碎的,輕易就會遺忘的畫面。就好似是人們常說的那種一閃而過的念頭,匆匆出現過後,要麽牢牢記住,要麽就再也不會想起……

不過,記不記得起以前,於她,並無什麽重要性。孩子的天性,會賦予她單純的思緒。而人類的本性,則賦予了她求生的欲望。源自於本能的,對於生的強烈的渴望讓她沒有時間去想別的多餘的事。肚子的‘咕嚕’聲提醒她,她現在最需要想的,是要怎樣才能讓自己吃飽。活下去。這是現在唯一值得她去思考的事。

於是,這一年,城郊的破廟裏,又多了一個小乞丐。

乞討、偷盜、欺騙……在戰亂世間,靠這樣生存的孩子多不勝數。他們中有的死去了,也有的,如她一樣活了下來。

春去秋來,年覆一年。

六歲的那一年,她,遇到了他。

那一天,她看中了村頭那只惡狗的盤中美餐。而他,也虎視眈眈地伏在一邊。

饑寒交迫,讓人成為了可怖的野獸。

他一把上前,去搶那盤覬覦已久的美食,然而惡狗獠牙,卻狠狠咬在了他的腿上。饑餓和痛楚一起襲來,幾欲讓他昏死過去。她趁亂奪了狗食,卻在跑開幾步後回過了身。

眼見著那個被惡狗死咬著,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男孩,她突然狠狠地,狠狠地皺起了眉頭。隨後,她做了一件連自己也想不到的事。她將那裝著狗食的破碗狠狠朝惡狗砸了去,眼見著狗食散了一地,她卻不為所動,只抓起路邊的木棍對著那狗便是一陣狠打……

那一天晚上,她和他一起吃了一次狗肉宴。

也是那一天,她和他相遇相識,從此相知,相伴,相依,相偎……

從此,冷時,他們便相依取暖。餓時,他們便同去覓食。

她被人追打時,他總是挺身而出,將她牢牢護在自己懷裏。而見到他每次為護自己而傷痕累累,渾身是血的樣子,她便心疼難耐,一邊清理著傷口,一邊抹著眼淚。

於他,她是天上晴日,有她,便不怕世間寒冷。

於她,他是山中磐石,有他,便不怕世事無常……

然後,就在她十歲那年,他們遇到了一個改變他們一生的人……

那日,她和他因為餓了多日,便去城中一戶姓張的人家偷了一只祭神的燒雞,無奈被人發現,一路追至了大街。那張姓人家向來尊神,此番犯了他們的忌諱,便是毫不留情,只往死裏打了去。

死亡近在眼前,她卻不畏不懼。活著,是憑著求生的本能。而如今,既是怎的也活不成,那他們何不如放手拼了去?

於是,路人見到的便是如此一番景象:

兩個遍體鱗傷的叫花子無視那些落下的棍子,只拼命向身邊的家丁撲去,撕咬啃打,無所不用其極。而但凡被他們逮住的人,無一幸免,都被血淋淋咬下塊肉。

俗話說,豎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

見著這兩個把命豁出去的叫花子,一時之間,那些家丁各個都不敢動彈了。然而,忌歸忌,家丁們畢竟人多勢眾,加上幾個同伴被咬負了傷,驚嚇之餘便生出一份十足的恨意。看他們的模樣,多半兩人一倒下,這些人便會如惡狼般撲上來將他們打至血肉模糊。

而就在這時。白露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銀發銀眸,靜無波瀾,那般沈靜的氣息,讓所有的人不由安靜了下來。

劍拔弩張,因他,歸於平靜。

他只是淡淡垂眸,渾不在意,走到她和他跟前,輕輕問了一句,你們可想活下去?

活下去?誰不想?!

於是,她和他攜手點了點頭。

自此,她得名一字晴。而他,喚為木巖……

同入魔宮,同為血手。腥風血雨,她和他,便相伴前行。

那時,魔宮上下皆知有這麽兩個人:女晴。男木。他們總是同出任務,共同協作,晴為刃,木為盾,彼此信賴,彼此依托,在這個冷情的殺手組織中,獨樹出溫情一幟。

她為晴,他為木。晴木晴木,叫人不由想起那一句:良禽擇木而棲。

歲月靜好,時光荏苒。那一年,當所有人以為‘晴木’會修成正果時,晴卻突然奉命進了楠宮。也是那一年,作為一門之主的木,突然提出閉關修煉。一月之後,他功成出關,從此,成為魔宮宮主的心腹……

無人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只是,從此以後,魔宮中便少有人提起‘晴木’二人。若是偶爾說起,也不過一陣唏噓,直嘆息著可惜。可究竟是可惜什麽,卻又無從說起……

“兜兜轉轉了這麽許多年,才發現,原來我一直在繞圈。”

月光盈盈,灑落在她纖細的指節上。晴兒垂下眸,細細撫過床上男子的眉毛。

那一日,他縱身為她擋住了那奪命一箭。一箭穿胸。瞬間便是心脈寸斷。

她看著他的微笑,聽著他的只言片語。那一聲聲‘晴兒’,那一句句‘後悔’仿佛是落在心頭的石塊,毫不留情地砸出一個個破裂的傷口。

當他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倒在自己的懷裏時,那一刻,她無比慶幸自己是‘媚妃’。若不是她身為宮妃,得了一顆鎮魂續命丹,也許他的呼吸,便就真的要斷在那一刻了……

然而,鎮魂。續命。她終究只是空留了他的一縷魂魄,心脈寸斷,從此以後,他註定都不可能再次醒來……

“木……”晴兒低聲喚著,指尖停留在了他的眉角處,“這樣……於我,於你,也許才是最好的吧……”

眾人皆知,當初她入魔宮時,白露只賜了她一個單字,並未予以全名。但眾人不知,其實,那個單字也並非白露所賜,而是她的真名。

魔宮收留之人,怎會不知根知底?白露收留他二人之初,便遣人去查了他們的身世。

木巖生於天朝小村,戰亂無情,父母弟兄皆死於戰火下,是當真的家破人亡,孤苦無依。而她,卻是現世名門,東朝吳家之後,於年幼時被逐出了家門。說‘逐出’也許還不夠貼切,當年,她是被家中當家主母下了誅殺之令,而那行事之人似乎不明內裏,加之貪心不足,見她相貌端正,便未下殺手,而是將她悄悄賣給了一個人口販子以謀銀兩。後來,就著些因緣造化,她逃出了虎口,這才有了之後的種種……

可究竟是什麽原因,竟是能讓人如此殘忍地對待一個稚兒?

這事還得從許多年前,吳家的一件怪事說起。

原來,在數年前,吳家曾興過一場怪病。

開始時,只是些牛羊馬匹平白無故地死了,後來延至下人,吳家管家起先並未上心,只將那些染病了的下人遣了出去,又添置了些新人。然而,突然有一天,吳家唯一的繼承人,她的父親,也離奇地染上了這種怪病。家中尋訪了許多名醫,卻仍是沒有看好。眼見著人一天天地憔悴了下來,奄奄一息。

這時,家中卻突然來了一名道士。那人聲稱宅中陰氣盛厚,郁結不散,才導致吳老爺久病不起。一探根源,卻是探到了她的身上……

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克盡一切所愛所親之人。

這就是那個道士對她命盤的批註。

而她母親,早在生她時,便難產身亡。如今她父親又……

一經聯想,吳家人便越覺她是個妖怪。只是,此等不光彩的事情如何聲張?吳家主母只給她冠了一個‘野種’之命,便找來一人,暗暗了結了她。可憐她母親,死了多年,還要被人平白加個‘通奸’的罪名……

“木,你知道嗎?我姓吳,叫吳晴……吳晴,無情,呵呵……”撫過木巖的眉翼,她淺淺地笑了起來,“原來我還一直在心裏罵那道士妖言惑眾,平白讓我吃了那麽多年的苦……可是現在想來,我自己又何嘗是不信的呢?……”

世人常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對那個‘天煞孤星’的命盤保留著一分半信半疑的心思。

“克盡一切所愛所親之人嗎……”

指尖撫過木巖的臉頰,她喃喃著,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也許,我早該想明白的……”

是啊,她早該想明白的。在她步入江湖,他與之同進同退時;在年幼乞食挨打,他將她護於懷中時……或者,更早更早,在她與他初次遇見,她不顧一切地救下他時……

命運的羈絆如此深刻而又難以捉摸,她因為他那近乎永恒的存在而忽略了一直存於心中的想法。

進宮,遇到君無雙。迷戀,追逐,真的只是因為他是他麽?

她說過,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便是進了宮遇到了他……

她也說過,她這輩子,最慶幸的,也是進了宮遇到了他……

後悔什麽?又慶幸什麽?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

“木……你說到底有沒有命這一說呢?”她說著,忽而嫵媚地笑了起來,“不若我們就試一試吧……”指尖劃下,她輕輕地握住了木巖的手掌。

“既然姓吳的晴兒,是個天煞孤星,那麽姓木的,不知會不會……”

溫言細語,輕輕地隱在燭光燈火身後……

霸世卷之楠朝篇 184 曦風催襯梧桐落(六)

那日,媚妃告別後,君無雙便找到了鳳旭揚等人,將我在紫霞園的消息告知了眾人。眾人聞訊後立即趕了過來,卻是在床上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我,祝然當即發火,直將皇宮鬧翻了個天翻地覆,鳳旭揚在一邊也不攔著。最後,還是秦凡將玉無殤請來,確診我只是被人打昏後才算了結。

聽著明月幾近蒼白的簡易口述,我咋了咋嘴,萬分惋惜的說道:

“唉,可惜,可惜,真是可惜,錯過了一場絕世好戲。”

“你還敢在這裏說風涼話?!”我話音未落,便被一道男聲狠狠截了去。

祝然一步跨入房間,對著我便是不客氣的一瞪。我註視著他,依舊是那般紅發金眸的無二模樣,只是多日的風雨日曬,使他的皮膚自然透出了一股陽剛的麥色,英俊神武,恍若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阿波羅。

“我才離開多久,你就把自己照顧成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原本張狂狠厲的語氣,卻緩緩軟化了下來,祝然的目光掃過我的頭,我的眼睛,我的嘴巴,最終落在了我的腿上。

“呵呵,我現在除了腿腳不利索以外,其他都還好啊,你不要……”大概是真的被他兇慣了,見著祝然這般溫情的模樣,我竟是不覺得手足無錯,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好什麽好?!你是笨蛋嗎?!失憶?!失明?!失聲?!還……”

“我可沒失身!我還是完璧呢!”嘴快過腦子的下場就是,我話剛說完,就後悔了。眼見著面前祝然的臉突然漲得通紅,幾乎快超過了他的發色,我想笑卻笑不出來,生怕一不小心‘助燃’了這個爆竹。

“你,你,你這個女人……”

祝然支吾了半天,楞是沒有下文,我白了他一眼道:

“怎麽?口吃了?去找無殤哥給你看去。”

“呵呵。”一語落罷,便聽一陣笑聲自門口傳來。循聲望去,之間玉無殤一馬當先,和秦凡、鳳旭揚走進了房中。

“胡兒,你怎的這般欺負祝哥哥?”秦凡說著,臉上的笑意不減,先前的那聲笑聲自是出自他口了。

“呵呵,我可沒有欺負他。”眨了眨眼,我無辜的說道,“我可是在關心他啊。”側頭望去,“你說是不是啊?祝大口吃。”

“你這個女人!”祝然被我的狡辯氣的一咬牙,直冒火的看了過來。

眾人見狀,又是一通亂笑。

然而,還不待我笑夠,卻覺頭頂壓來一塊陰影。再回過神時,我的身體已經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中。

“鳳兒……”

耳邊,他強健有力的心跳聲生生擂動。鳳旭揚緊緊抱著我,那麽用力,仿佛是要將我融於他自己的血骨中去一般。

心思漸漸沈澱,我乖順的俯在鳳旭揚懷裏,一動不動,道:“對不起。只怪天意弄人,讓我經歷失憶一劫,否則也不至於讓你們擔心那麽久……”

我話音剛落,便聽耳邊的胸腔裏響起‘嗡嗡’的笑聲,鳳旭揚伸出手,指節隨著我的發絲緩緩下滑,最終停留在勃頸處那一節小小的紅繩上。

“我的鳳兒,難道你忘記了著獨一無二的印記了嗎?”

下意識的拂過心口的突起。我微笑的應著:

“是了……”

天下寶玉無數,卻唯此塊無法覆制。並不因為這玉佩的做工有什麽懸念,而是因為它的主人是我,生有異香的鳳紫公主。自鳳旭揚將它贈與我的那一年起,這塊玉佩便沒有離開過我身。不知是靈性使然,還是無意感染,這玉經我貼身佩戴後就有了異香,且隨著佩戴的時間越長,這玉上的香氣也越來越濃了。

“唉,看來是我瞎操心了。你還真是將一切都牢牢緊握在手裏啊。”我低笑著說,鳳旭揚毫不忌諱地應。一唱一和,好不快意。

然而,此刻的我卻不知道,當日鳳旭揚在見到所謂的我的屍體後,雖然從屍身上沒有他贈與的玉佩判斷出我沒有死,但無從確認的他,第一次感到了束手無策。極度的不安於憤怒讓他急於尋找一個出口,於是,就有了那一場曠世大戰。

而在征戰前,他又故意與楠帝約定‘以所得為準’的戰利品分配條件,事後又將這一消息悄然傳至了楠朝軍營。楠軍征戰時的一路燒殺搶掠,慘絕人寰,卻皆是他親自設計的一個局,他以無數曦朝人的命換取了華陸大地對楠朝的永世仇恨。然後,他順應民心,率軍倒戈,殺伐楠朝,每一次,他征戰的一個地方,下的都只有一個令:殺無赦。

殺無赦!即使是在最後面對楠帝,面對自己滿心愛戀的韶華公主,他亦不曾手軟。

若不是那些自作聰明之人,她怎會遇難,他又怎會和她分開?

於是在不見她的日子裏,他將這世上所有不安定的因素全都斬盡殺絕。千萬冤魂,只為了心中一人。所有的罪孽,他都背得,毫無所謂……

“報!”正在此時,突聽一名士兵來報,鳳旭揚微微額首,那名士兵便在門外匯報道,“稟報大人,在禦書房的暗道中找到一人。該人自稱巧修羅。”

房內眾人聞言不由交換了一個寬心的眼神,我一把支起身道:“快,帶我去看他。”

…………

“伊伊!”

剛一進門,便見眼前一花,下一秒,我的懷中就驟然多了一份重量。低頭望去,正是失蹤了多日的巧修羅。

“伊伊,伊伊!……”巧修羅邊喚邊蹭,那模樣倒好似一只許久未見主人的小狗。我又好笑,又無奈,之得被他抱著也不動彈。

“哼,不害臊的花蛾子!”祝然說罷,毫不含糊的一招襲來,瞬間將巧修羅從我身邊逼了開去。

“哼,不要臉的紅毛猴子!”巧修羅身下微動,一個躍身,便是向後疾退。

一言不合,兩人互瞪一眼,當即便打成了一團。

我看著面前熟悉,卻也許久不見的畫面,心中不由一暖,臉上便蕩出了寬慰的笑意……

找到了失蹤許久的巧修羅,自少不了探問他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近日的情形。無奈的是,巧修羅似失了憶一般,對關於失蹤所有的事情統統都記不起來。玉無殤探了一下他的脈,也是一無所獲,只道並非藥物所致。

眼見著問不出什麽,又是忙活了一天,眾人皆是疲乏不堪,只言了兩三句,便各自散去休息了。

“主子?”註視著仍獨自站在廳中發呆的我,明月緩步上前,輕聲喚過。

我回過神,輕瞥了他一眼道:“明月,你想起白露了……”

不掩不飾,我只望著天上皓月,不無平靜的說著。

方才……就在滿屋人重聚的時候,我的心頭,卻不期然的冒出了他的名字——白露。

白露,白露。我在心中默念著,一聲一聲,好似最深沈的呼喚。

“明月,你知道嗎?直到現在,我仍舊不信他死了……”伸手撫過自己的胸口,我感受到的,除了自己的心跳,似乎還有他的……

“他還活著……”我說,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麽明確的感覺。只是,從第一次看到他,便覺出他與自己的不同。好似是早就相識的彼此,不是那種一見如故的親切,而是,仿佛走散了許久的人,突然尋覓到彼此的,那種團聚的感覺……

“主子……”明月喚。

“你先退下吧,我想一個人走走……”迎著月光,我緩緩仰起頭,吐出胸口一吸郁結的濁氣道。

“是。”不聞不問,他一語應過,便轉身消失在了陰影處。

邁著步子,我漫無目的的走著。兀自想著,思考著,卻是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房門口。擡頭望去,不禁啞然失笑。

習慣,還真是個讓人恐懼的東西啊……

我嘆著,頭頂處,‘廚房’二字,正清晰地在黑夜中閃耀著。低低一笑,我轉過身正欲離開,地上的一脈鮮紅卻引起了我的註意。

濕潤腥甜,竟是血跡?!

我瞳孔一縮,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覺……

…………

一樹花,一樹光。

當我找到他時,他就那樣安靜的坐在地上。

他偎在樹上,身上那襲永遠絳紅的長袍恍若盛開的鮮花,鮮艷無比。月光輕灑,晶瑩的落在他身上,俊眸緊閉,呼吸綿長,遠遠望去,他就像是睡著了一般……

“璞……”善堯二字還未出口,坐在地上的他確實驀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眸,讓人想到夜月下的幽潭,冷冷清輝下,微波漾漾,圈圈漣漪卻是致命的**。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璞善堯的紅眸……

“呵呵,很驚訝?”見我目光直落在他的雙眸上,璞善堯撫過雙眼,淡淡一笑道,“我的眼睛本就是這個顏色,只是世人皆恐奇異之物,所以便用藥隱了去,並不是有意要騙你的。”

他似乎是在解釋,又似乎是在訴說,語氣中帶著不曾有過的溫和寧靜,一時之間,竟是讓我不知如何作答。眸光流轉,正落在樹幹上的一抹鮮紅上,這才想起他的傷,正欲開口,卻聞他說:

“今日,你可是為我煮了湯圓?……”他言,他問,語氣像是一個小心翼翼的孩子般。

“你現在受了傷,怎麽吃湯圓?我這就帶你回去,等治好了傷,我便煮給你吃……”我說著,下意識的向他伸出了手。此刻,連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說話的語氣竟是帶著顫抖的。

“呵呵……晚了……”璞善堯勾唇笑了起來,笑意牽動了身體,他突然就毫無征兆的吐出了一口血。

“什麽,晚了……”我問,蹙眉註視著璞善堯,直覺自己遺漏了什麽,而這種直覺,卻讓我的手腳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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