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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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姐腰疼,昨晚沒睡好,此時正在打盹,何繁整理好倆人的行李,站到窗邊喝水,外面是個小陽臺,種著各色冬季也不敗的盆花。下面橫著一條窄窄的青巷,當地人擔著扁擔穿過,沿街叫賣,悠揚的聲音有種童年的味道。

那扁擔裏紅而圓的小果一堆一簇,似乎是小時候在鎮子裏吃過的海紅果,何繁眼睛一亮,連忙放下水杯出去,怕趕不上,一改淑女形象,跑的咚咚咚的,叫住老人家,看向籃子裏的果子,紅得濃郁,一串一串,又飽滿又新鮮。

老人讓她嘗一嘗。

她摘了一顆,餵進嘴裏,酸甜的味道立馬化開。迎面開過來一輛汽車,越來越慢,最終穩穩停在了他們旁邊。

女人的第六感太準,她擡頭看去,白臉凈面的男人,正隔著車玻璃忍俊不禁。她粉舌飛快地舔了一下唇瓣上的果漿,從容地咽下果子,然後挑了兩串稱斤。

高慎下車站到她身後,一邊說這個果子小時候見過,一邊掃碼替何繁結了賬。

倆人一起走到車前,氣氛平和。

何繁穿著一件秋冬款的千鳥格毛呢半身裙,外搭風衣,上車時,習慣性地撫平裙子才坐進去,又恢覆了淑女常態。

高慎把副駕座上的大袋子放到她的旁座,說:“我從市裏給你買的。”

是那堆補腎藥品,他路過在高速路服務區時買了袋子裝起來的,此時遞過去,何繁並沒有看一眼,而是對他說前面有交通劃定的停車線,讓他把車停到那裏,她說:“我有話跟你講。”

其實不過五米距離,高慎停車後向她看過來,換成幾年前,他完全想不到自己會為了愛情患得患失。

“高慎,分手已經五個月了,我完全確認自己的內心,在這件事情上,有遺憾,但不需猶豫。再過五年、五十年,也不會改變。”

高慎安靜地看著她,等她說完這句話,也沒有插話,知道她還有下文。

沒錯,何繁這些天內心經過了天人交戰,程英那天晚上在群裏說的話,給她帶來巨大波瀾。讓她意外的不止是當年的真相,還有高慎這個知情人在後來這些年裏的表現,這件事情,他沒有向她講過,也沒有向江曲講過。

和高慎在一起的這些年,她跟江曲見面很少,但依然被見縫插針地暗示過——希望他們不要公開戀情。江曲的暗示很禮貌很閃爍,但是個成年人就能領悟。

江曲的理由,淺顯來講是怕高慎脫粉,而更深的原因是覺得高慎和她無縫銜接,有違公序良俗,一旦有人深究,就不是脫粉那麽簡單了。

他們團隊當時正處於水深火熱中,何繁無從拒絕,她適時保持了沈默。

說起來,何繁和高慎的關系有數個衍變的階段,最初的時候是在大二,校草校花剛開始戀愛,萬眾矚目,程英常常讓何繁幫些小忙,於是何繁得以跟高慎結識。

那時候的高慎,驕傲,但家教極好,很多細節都體現出這一點。有一次何繁感冒了,在校醫室輸液,高慎恰因前幾天打球擊中了耳鼓膜,最近常來校醫這裏換紗布,見她在,簡單打了個招呼,當時正值倒春寒,一天晴一天冷的,甚至還下了一次雪,她高燒,渾身寒戰。高慎等校醫準備藥物的時候,出去了一下,再進來拿著一瓶自動售賣機上買到的熱露露。他說:“液體涼,用這個緩解一下。”

他彎下腰,用手帕把輸液管和露露輕綁在一起,他的手指幹凈修長,無意間觸到她的手背,暖得不可思議。長長睫毛的影在陰天的光線下忽明忽暗……

應該是很容易戳動少女心的一幕,可是何繁當時燒得沈重,心底沒有出現任何漣漪。當然,無心思春或許並非因為生病,而是她對自己有紀律,不現實的東西不要去想,精力有限,這輩子一定要用在正處。所以大學那些年,不論周邊如何誘人,她都能安安靜靜讀書、交友,並且不動聲色地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青春男女常有的心動或者暗戀她沒有,大學裏好看的、優秀的男生眾多,她除了欣賞之外一念不生。她就是這一點厲害,定力了得,但是人不能暗自得意,如果當真一直這麽有定力,也就不會有後來這些年的糾葛了。

這一學期的暮春,有一天程英來找她,說她要出校一趟,十點多才能回來,讓何繁晚上在圖書館多呆一會,等上她一起回宿舍。她們回宿舍的路上有一條長長的甬道,白天看著還好,一到晚上就顯得幽深了,程英一直不敢一個人走,以前何繁也常常陪她走這段夜路,程英和高慎在一起後,就由高慎來送她。何繁起初以為是高慎今天有事兒,直到她看到程英和另一個男生並肩走過來。

她是個守時人,從來會提前十幾分鐘等人,當程英發現站在路燈下的她時,連忙跟同行的男孩站開了幾步距離,男孩經暗示停住腳步,沒有繼續往前走,看著她跟何繁匯合。

其實何繁當時並沒有想太多,畢竟喜歡向程英獻殷勤的男生很多,路上剛巧遇上送一程也未必,但是程英卻想多了,或者說她那段時間心太亂容易出岔子吧,竟然不打自招,很赧顏地請何繁替她保密,何繁大為詫異,問她難道要和高慎分手,當時程英猶豫著搖頭,說一言難盡,還沒到那一步。

何繁不無驚異,她無法理解閃光人群的世界,也是第一次看到腳踩兩只船的情感狀態,程英大張旗鼓地追求高慎那麽久,結局卻脫不了會是一個始亂終棄。

她當下沒有說什麽,但心裏五味雜陳,偶爾遇到高慎,看得出他低沈了很多,她無來由地想起那只熱露露,心中不無同情,但與愛情無關,包括後來那場床事。程英出國那天,送行的人們晚上都喝多了,何繁也一樣,彩燈閃爍的會所包間裏,她問高慎工作準備的怎麽樣,有一搭沒一搭,而高慎斷斷續續,把一個未知的行業描摹的十分清晰,第一步跨入時下熱門的自媒體行業,積累流量後推廣他的工藝品……何繁很意外,她沒有看到意氣消沈,而是在痛苦中依舊不忘初心的執著。

這樣的人生態度,幾乎令她感動,她沒有父親,母愛缺失,人生經歷過的痛苦都是自己一聲不吭挺過來的,她雖然從來不宣揚什麽理念和夢想,但內心有個準繩,那就是永遠不被困難和痛苦打倒,不行就重來,外表安靜的女孩有著一顆異常倔強的心……

一片汪洋,兩片孤舟,他倆聊的很慢很久,後來的事情模糊而清晰,她算是喝多了,如何從會所到酒店記不清,但卻記得在做什麽之前,不忘整整齊齊地把自己的裙子、襯衣、開衫整整齊齊疊放在床頭,甚至把發套發夾一絲不茍放在上面……

這種突發的床事,尷尬的往往是第二天。

她醒來心如撞鹿,他也手足無措,以至於下床時將床頭那一摞整齊的衣服踢翻了,人在慌亂的時候,行為往往是令自己和他人費解的,明明是件小事,他卻抱歉的不得了,連忙一一撿起,大手不著章法地重新疊好,整整齊齊地覆位,辮套蹦到了桌子下,他費力地找到,腦袋還被桌子磕到了。

她光著,在被子裏,想要穿衣服說不出口,因為他疊得那麽認真……

一小時後看似正常告別,但天知道倆人都是落荒而逃。

一場莫名其妙的床事,與愛情無關,甚至有點荒唐。事後倆人沒有再聯系,過了很久之後,有一天高慎忽然打電話過來,她才發現他倆都不是討厭那一晚的事情,而是都心照不宣地做了一段比較長的思考,而當他確定了主意後,剛好她也確定了。

所以,真正在一起後,她是認真的,直到江曲向她委婉禮貌地提出那個暗示……暗示也好請求也罷,都不可否認是一盆涼水。

但世界上的事情變數太多,如果當時公開了,不見得後來不糾結,因為兩人的相處中,何繁逐漸感受到了不適、不舒展,尤其同居後的那半年,她越來越發現這段感情走不下去了。

如果關系在她提出分手那時停止就好了,偏偏要有許多真相浮出來,饒是她性情冷靜,也出離憤怒了——為什麽這麽多年,高慎抱著所謂的自尊,一直不把真相講出來?她理解他要面子,也明白人人都有封存舊事的權力,但情況不一樣,她在負重前行,就算程英當年腳踏兩只船不應該,也不該是她插腳介入他們感情世界的理由,她有心理包袱,所以江曲的擔心她無從辯駁。

如果高慎早一些講出真相,即使仍然不對外公開戀情,她的心理狀態也勢必是不一樣的,整個關系可能就不會那麽的不舒展。

都不重要了,分手這五個月,她有過糾結有過心軟,直到程英那晚攤牌後,她徹底冷心了,不論高慎是自尊心使然,還是不屑回顧,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根本沒有設身處地地為她著想過。

這種意難平訴諸於口很不大氣,她原本打算冷處理,但高慎端端地追到了這座小城,她如鯁在喉的東西他視作浮雲,若如此,她也無須講究什麽大氣不大氣了,分手還講什麽好印象,那本身就是一種優柔寡斷,真正的分手就是陌路。

於是她說了,痛痛快快地說了,效果很淩厲,高慎的表情幾近於僵硬,空氣凝固了幾乎五分鐘之久才出聲:“何繁,你聽我說……”

她打斷:“我知道,你希望重新來過,可是高慎,你覺得我是那種決定好事情後還能轉圜的人嗎?”

她開門下車,拿了自己的果子,也拿了高慎的那只紙袋,但純屬給面子,她說:“你之前說的沒錯,我們分手歸分手,但不至於老死不相往來,也沒有現實條件可以做到永不相見,但是談論感情問題僅限於這一次了,我不希望再有過界的交集。”

高慎的表情晦澀不明,雖然很糾結,但是沒有做進一步辯解,他下車幫她關好門,站在後面望著她漸行漸遠。

剛才何繁所言,其實是有著很大的誤會,如果不是何繁今天說起,他也可能會永遠無法察覺這個誤會的存在。

如果非要剛才解釋,他也有思路,但是他如今謹慎了,不希望再因自己的大意或者沖動影響倆人關系的修覆,他得重新回顧和梳理一下。

何繁回到市裏是第二天上午,一進屋滿地是水,管道不出所料地出問題了,打電話叫來水管工,修理的當口趙學勤來了,她和方姐為了坐火車不那麽累贅,昨天讓單位的車把行李箱捎回市裏,趙學勤現在給她送了過來。

見家裏正在維修管道,趙學勤脫下外衣,挽起袖子幹了起來,他動手能力強,很快就搞定了,眼見著到了飯點兒,不好讓人家忙了半天餓肚子走,何繁便簡單下了點面條。

趙學勤告訴她管道老化很嚴重,可能會經常壞,單位明年的規劃紀要中說要給單身職工安置宿舍,他建議何繁提前申請一間。

他知分寸,只字不提別的,經過這段時間的思考,他冷靜了不少,高慎那種男人,不是愛過就能輕易忘掉的,況且高慎還沒有打算放手的前提下,何繁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段感情中。即使現在做了決定,也是違心的。

人人都有夢想和初衷,而他的夢想就是仕途順遂,當然,他並非抱著官本位的思想,也並非為了榮華富貴,而是真心想當一個好幹部,想擁有一片發揮自己才能的舞臺,實現自己的價值。

在跟何繁相處的那二十一天裏,他確實有點拋卻功名利祿醉心溫柔鄉的趨勢,但被高慎當頭棒喝之後,他冷靜了下來,他的夢想需要有一個絕對穩定毫無後顧之憂的家庭做後盾,妻子可以不夠賢惠,但是如果有感情糾紛他恐怕沒有精力去應對,再者,官場上名譽也很重要。所以思來想去,他還是覺得平常心看待這件事情,他不會再追問何繁的決定,如果她能果斷厘清,他們就繼續往前推進,如果不能,他也能理解,並且也會盡量做到拿得起放得下。

這種心理他沒說,但是何繁早有預料,她從小獨立思考慣了,雖然話少人靜,但心如明鏡,除了跟高慎被情迷了眼失敗了,其他事情基本走一步看三步,少有看偏的時候。

趙學勤告辭的時候,尤霖回來了,一進門便尷尬了一下,因為趙學勤正在穿外套。這個家沒有高慎以外的男士造訪過,而高慎來的時候也沒有脫過外衣。

何繁給倆人做了介紹,然後下樓去送趙學勤了。尤霖回來是取棉衣的,他一點半到奶茶店換班,時間還挺趕的。

玄關上放著一個嶄新的大紙袋,想是趙學勤給她姐買的,他一時找不著裝舊夾克的袋子,就打算借用一下,正要把裏邊的東西騰出來,打開就楞住了。

這時他姐回來了,見紙袋打開了,一把拎過去。

昨天以為高慎給她帶的是餅幹面包小水果之類,沒想到上了火車給方姐吃,竟是清一色壯陽補腎的。

她一邊掩飾尷尬把紙袋塞進鞋櫃,一邊說:“吃過了嗎?給你下點面條?“

尤霖含糊說不用了,開門時門把手掉了,何繁無語,同時想到趙學勤說的單位宿舍,便道:“節後我打算退租,也好省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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