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4章 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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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向來都把十四阿哥看得比眼睛珠子還寶貴,若是十四阿哥染疫的消息傳到了京城裏去,只怕德妃一定會當場急得暈過去。

等到醒過來之後,永和宮裏也一定是一片大亂。

胤禛淡淡地垂下眸子,拍了拍腰間的刀柄,想著倘若染疫的是自己,德妃就不至於這麽焦急了。

對嗎?

……

大帳之中, 八阿哥眼神渙散,面對太醫的一番番詢問,他幹澀起皮的嘴唇動了動,喉尖艱難的滾動著。

因為再沒有力氣開口。

喉嚨裏就像懸掛著一把刀,吞咽唾沫,呼氣吸氣, 都是刀割一樣的疼痛。

太醫臉上蒙著厚厚的帕子, 渾身還透著一股草藥熏香, 說起話來也是嗡嗡的,看見八阿哥咳嗽,太醫微微變色,盡量以很小的幅度將臉給扭到了一邊。

誰不怕被染疫?

太醫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妻兒。

也怕。

八阿哥覺得自己仿佛被架在了一層烈火之上——火苗吞噬著他的肌膚、血肉、骨頭……五臟六腑都在炙烤之中。

只有最後的一根線吊著他,只要稍有放松,他便會落在這火中萬劫不覆。

八阿哥眼中恍惚的浮現出這一路走來的酸楚。

他曾親眼看見額娘當眾跪在身份高貴的妃嬪面前,被狗仗人勢的大嬤嬤訓斥,備受屈辱。

他記得冬天紫禁城裏的雪那麽大,上書房裏的眾皇子為了惡作劇,將他死死按倒在雪地裏,興高采烈的拍手叫好,而他口鼻嗆雪,幾乎暈死了過去。

因為皇子們個個來頭不小,唯有他額娘背後沒有強有力的靠山。

他記得迎娶出身高貴的郭絡羅氏的時候,宗室裏又是羨慕又是不屑的譏諷。

他記得郭絡羅氏與自己爭執的時候, 曾經脫口而出的高傲言辭, 還有言辭裏含沙射影的, 對他額娘的輕視。

盡管郭絡羅氏事後悔不當初, 再三地向他示好,他依然記得。

他還記得康熙三十九年,額娘終於被冊封成為良嬪的時候,額娘接了旨意之後,當場留下的眼淚。

在沒有成功之前,所有的坎坷和心酸都不值一提。

不過是看客聊天的笑料罷了。

……

送藥湯的奴才過來了,又有人把八阿哥早上的嘔吐物和排洩物拿來給太醫看。

嘔吐物蕩漾著一股酸腐的臭味,排洩物倒是還好,就是像水一樣,完全不成形。

太醫掃了幾眼,立即讓人拿開,跪下來又安慰八阿哥——說是如今的情形,雖然瞧著兇險,但是已經度過了最要命的時期。

接下來就請八皇子努力服藥,熬過這幾天便能好轉了。

八阿哥在病榻上顫抖,抿了抿嘴唇,饒是他如此精明沈靜的性子, 這時候腦中也不禁一陣混亂。

太醫的聲音仿佛遠在天邊。

八阿哥覺得太醫這番話不過是暫時寬慰他罷了。

他自己的身體, 自然是自己最有數。

八阿哥還不知道十四弟被自己傳染了疫病的消息。

……

十四阿哥的病情來的比八阿哥更兇猛——起先的癥狀和他八哥是一樣的, 都是發熱和咳嗽。

然後就是嘔吐。

他抓著奴才的手,吐的昏天黑地,胃腸都仿佛難受的攪和在了一起——直到吐出來的東西已經變成了綠色。

最後居然吐血了。

奴才們都哭了起來,幾個太醫見狀,更是嚇得六神無主,短暫的商量了一趟之後,就讓人趕緊去稟告皇上了。

康熙本來就已經焦心八阿哥的病情,再聽說十四子居然也被傳染了疫情,而且還吐血了

他倏地站起了身,帶著皺紋的眼角蘊著冷冷的戾氣和濃濃的哀傷。

作為一個父親,康熙一顆心就像被人挖去了一角那麽難受——他顧不得披上衣裳,起身就要出帳子。

要親自過去看。

梁九功嚇壞了,手腳並用地把康熙給死死抱住:“萬歲爺!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是知道事情輕重的,皇上是天子之尊,皇上要是出事了,那就不得了了。

那是天大的事!

“還不快過來幫忙!”

梁九功沖著旁邊的小太監們大吼了一聲,小太監們如夢初醒,一個個哭著喊著撲了上來,又是磕頭又是哀求的,抱住了皇上的腿。

“皇上不能去哪!奴才就是不要了這條命,也不能讓皇上涉險哪!”

梁九功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十四阿哥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小夥子,就因為照顧八哥,多去看了幾趟就被染上病了——可見這疫病的傳染力有多強!

太醫們也慌了——皇子們染疫也就罷了。

若是萬歲爺染上了疫病,他們的腦袋,還有一家老小的性命,就全都如同風中的飄萍一般了。

太醫們惶急地跪了一地:“萬歲爺別擔心!臣等一定盡力救治兩位阿哥!”

有年輕一些的太醫,微微轉頭,就像剛才過來稟告的老太醫狠狠瞪了一眼——都這麽一把年紀了,在宮裏見了半世的風霜,難道還拿捏不清楚這輕重,算不到這事情的後果?

怎怎麽能把十四阿哥的事情就這麽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下子全跟萬歲爺給說了出來呢?

老太醫也很無奈:十四阿哥那吐的是血啊……

是吐血了!

都知道吐血兇險,因為這意味著內臟有受損,有內出血。

若是嘔吐物和血液混合在一起,一個不小心,患者就有可能窒息。

康熙被梁九功和一群奴才死死的抱住腿腳,一時之間居然脫不了身,他心裏又煩又亂,“刷”地一聲直接就把腰上的配刀給拔了出來:“滾開!”

刀柄對著前面一送,一個小太監,微微一側頭,一身冷汗地給躲開了心口,但是肩膀被刺中了——殷殷的血跡淌了出來。

皇上這是來真的!

其他奴才都嚇得松了手,只有梁九功死抱著康熙的腿,幾乎蠻橫的尖著嗓子叫了起來:“奴才寧死不讓皇上涉險!”

康熙冷哼了一聲,刀鋒微調,擡起了便狠狠對著他頭頂劈了下去。

刀光的去勢淩厲,旁邊的奴才都嚇得尖叫了起來,梁九功脖子一梗,閉著眼睛直挺挺的等在當場。

刀尖硬挺挺地幾乎貼著他的頭皮停了下來。

萬歲這一刀終究沒有落下來。

梁九功就知道——萬歲不會殺他。

不是他命貴,也不是萬歲當真就離不了他。

而是再找一個梁九功實在是太麻煩了。

這世上,什麽事情都是有成本的。

日久見人心。

能在身邊培養一個被歲月見證過的,能信任的人,也是要有成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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