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雨中新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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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影搖曳,“沙沙”亂響。架設樹上的屋子在狂擺的枝葉間發出“嘎吱”聲響。

莫遠挑開竹簾向外探望,只見雨幕如註,傾盆而下。

漫天雨聲宛如敲擊在心頭,平添一股莫名的不安。

莫遠便又放下簾子,將視線投向室內。

屋裏路離正在酣睡,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微微顫動,看起來乖巧無比。但說來奇怪,不管路離平日裏是說是笑,莫遠總覺得這孩子的眉宇間有股揮散不去的哀愁。這或許和他目睹雙親生生被奸人所殺的場面,所受的刺激說不定今生都無法真正撫平。

哪怕是莫遠回憶起當日場景,自己也感覺心驚膽顫。那遺世英雄路衍忠,為了守護使命,不惜將自己和妻子的性命都搭上了。說來慚愧,自己自認武功高強,卻還是無法將好人拯救,只救得路衍忠唯一的孩子路離出來。

“忠義心中存,長路永不忘……”

望著路離的睡臉,莫遠無意識地呢喃著。

這兩句詩,是路衍忠臨終時對著自己用盡全力所說的。初聽來,莫遠只是以為乃這位英雄魂歸之時無意的感慨。但隨著這些日子,他左向右想,愈發覺得它們別有用意。

自崖山一役之後,那南宋遺書便由路衍忠保管,長久以來勢必非常小心。這等大事,路衍忠斷然不會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將它們遺落於世。而事後,他們也確實檢查過了路衍忠一家的行李,並沒有發現什麽。那麽,唯一的線索便只有路老英雄生前這最後的遺言了。

莫遠記得路衍忠說的時候,那手指正指著路離,當時便覺得有些奇怪,原本覺得是向自己托孤,又隱隱估摸這詩句。

“長路永不忘……”

“長路……”

仔細尋思著,莫遠也忍不住將這兩句詩反反覆覆地念叨著。

“怎麽了?莫大哥還放不下它們呢?”

伴隨含笑軟語,薛露推門而入,一雙圓眼脈脈望向莫遠。

“快一年了,你一直在糾結路老英雄最後留下的詩句,翻來覆去的,也不怕生厭。”

說著,薛露走到莫遠面前,遞上熱茶,才坐到床沿,輕輕拍著睡著的路離。

“露露,身體感覺如何?”

一見到薛露,剛才還眉頭打結的莫遠頓時暈出了溫暖的笑意。

“我感覺還不錯,就是肚子裏的孩子最近愈發頑皮了。”

薛露也微笑著,小心地將手覆蓋在肚子上。

自從薛露懷孕至今差不多已有十月,早已從一個嬌俏少女轉變成溫溫軟語的大肚子孕婦,往日古靈精怪的眼睛,如今還能看到與往日不同的溫柔母性。

“我覺得,這孩子有點忍不住,想出來見我們了。”

莫遠趕緊來到薛露身邊坐下,用大掌隔著肚子撫摸著孩子。

“孩子出生固然是好,可是我就擔心,我從沒有什麽經驗,萬一孩子出生之時手忙腳亂的,那如何是好。”

聽莫遠的擔心,薛露忍不住“噗嗤”一笑,說道:“生孩子這種事,我們這裏的幾個,哪個有經驗啊?不過呢,我們幾個都是死裏逃生的有福之人,一定會平安的。”

“嗯,說得沒錯。一定會平安的。”

回應著薛露,莫遠輕輕將她擁入懷中。

就在兩人溫存時,窗外風雨聲依舊不斷,拍打著竹簾“瑟瑟”作響。

薛露微笑的臉上也不由多了一道陰影。

“莫大哥,這雨……”

“嗯,這場雨,說來也已經足足下了七日了。”莫遠也有些擔心地說道,“這裏先前也下雨,但從沒有下了這麽長的時間。我剛才打量外面,到處都是泥濘,天空也一片灰沈沈,絲毫沒有收手的跡象。我……”

莫遠話還沒說完,窗外突然一道閃電,接著便是隆隆悶雷,不僅響亮,而且似乎就在不遠處炸響,讓人好生不安。

“莫大哥……”

懷孕以後的薛露不再像以前那樣天不怕地不怕,心臟猛地一抽,一下子躲進了莫遠懷中。

莫遠急忙柔聲安慰,但臉上神情也凝重了起來。

雖說樹上小屋位處高處,沒有水淹的煩惱,但此時狂風加速,哪怕是這棵強健的大樹也搖動不已。而且天空開始落雷,萬一一個閃電劈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此時此刻他們也無處可去,一個是稚齡孩童,一個是臨產孕婦,冒著雨,去哪裏都不妥當,只能棲身於樹屋等待雨勢漸歇了。

“莫大哥,孩子的名字,有沒有想好?”

兩人互相懷抱的功夫,薛露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莫遠沈吟片刻,說道:“我們如今身在此處不可而出,日子雖然快活,但有時也牽掛著外面的親人。我時常想起我那師弟雁不歸,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又在做些什麽。他啊,從小便讓人不省心,其他師弟個個聽話,就是他終日在外面滿山瘋鬧不回家。所以,他明明叫不歸,我卻經常念叨著他能早日歸家。”

“有詩雲,何處秋風至,蕭蕭送雁群。我希望這秋風,能將我師弟平安送回天山。所以,如果我們的孩子是個男孩,叫讓他取名叫秋至吧。”

“秋至……”薛露跟著念道,隨即展顏,“聽起來很有情誼。莫大哥,你對你家師弟如此牽掛,相信他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露露,你也來想個名字,如何?”

在莫遠建議下,她也皺起了眉頭,難得露出了孩子一般的表情思索起來。

“我呢,沒有莫大哥那樣有那麽多兄弟,從小到大陪伴我的便只有兩個哥哥。我那兩個哥哥都很疼我,對我也很好,可是說起來我卻始終快樂不起來。一來,我那兩個哥哥都是混世魔王,自幼便不和睦,長大以後甚至鬧到要打打殺殺的地步,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二來,我在白蓮教中身為聖女,說話做事有時也不能隨我心意,而且,同齡人也無人和我真正親近。”

“所以呢,如果這孩子是個女孩的話,我覺得就叫她無憂怎麽樣?無憂無慮,快快樂樂,便是做人最根本的原則。”

“無憂?倒是個不錯的名字。我也覺得世間快樂二字是最簡單也是最難求的。”

“嗯,那就這麽定了!男孩叫秋至,女孩,就叫無憂。”

薛露快活地笑了出來。

就在兩人氣氛漸濃時,窗外卻突然又是一聲驚雷。

這聲雷可不尋常,猛地炸響,腳下居然有感覺隱隱震動。

被這炸雷驚到,不僅是路離一個激靈從夢中哆嗦著醒過來,就連莫遠也薛露兩個大人也不覺心驚。

好在這棵大樹搖動了幾下便漸漸平靜了下來。但這悶雷聲卻沒有消失,反而像隔著一層棉花一樣連綿不絕。

莫遠和薛露神情凝滯,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側耳傾聽著。

一會兒,莫遠突然發聲道:“不對勁,這好像不是雷聲。”

說話間,薛露也感覺到了。

“我出去看看。”

莫遠急忙站起來。

“莫大哥,我也去!”

薛露要跟著出去,卻被莫遠制止。

他將薛露送回床邊,拉住她和路離的手,說道:“好好照顧路離,我很快就回來。”

薛露也知道自己有所不便,只得乖乖點點頭,讓莫遠一個人走出屋子,循著那奇怪的悶響消失在雨幕中。

說來奇怪,江湖上心狠手辣的魔教聖女,此時突然產生了一種擔心和害怕的感覺,似乎往日的平靜,都在那剛才的一聲雷中被燒得一幹二凈。

“你要平安回來啊。”

撫摸著肚子,她感到淡淡疼痛如墨水般一波波暈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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