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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日記·六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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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大概能體會家長找不到孩子的心情了。

整整一天, 她沒有回一句話。

我找遍了她認識的人,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我跑去她家一直敲門, 只聽到了棉花糖的叫聲。

找不到她, 也聯系不到她。

這種感覺,真的好難過。

——摘自日記

當深州的高中都已經放假後, 深中的高三狗們也迎來了短暫的寒假。

放假第二天,外婆的手術就開始了。

唐維軍推了公司的所有事情來醫院陪她, 唐尋看著外婆被放上了移動病床, 由醫務人員推出病房。她跟在一邊,手指緊緊地扣住床沿, 指尖泛白, 臉上還帶著有點僵硬的笑容。

“您別擔心, 沒事的, 小手術而已,我在外面等您出來啊。您不是喜歡吃棗泥糕嗎?我叫人買過來,您做完手術就能吃到熱的了。噢還有, 我一模考得不錯呢,比上次、上次好一點,開學我會繼續……”

“小尋,外婆沒事的。”外婆伸出手握住了唐尋, 她的手掌粗糙, 像一段幹枯的樹皮,一點一滴流失著生命力。她朝唐尋露出了慈愛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她緊繃的手背, “你只要努力了,外婆就很高興啦。”

唐尋眼角一酸,她飛快擡手擦掉眼淚,努力擠出了笑容,鼻子發紅地說:“好,我等您出來。”

病床被推入了手術室,大門緩緩關閉,隔斷了一切視線。

唐尋呆呆站在門口很久,盯著大門上亮著紅燈的“手術中”三個字,久久不能回神。

“小尋,坐會吧,手術要五六個小時。”

唐尋肩上一重,回頭看過去,原來是唐維軍用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沒說話,邁著有點沈重的腳步走到了手術室外面的長椅坐下。

冷色調的長廊亮著白燈,影子投在白墻上,勾勒出兩三道影子。周圍安靜極了,只有遠處醫務人員走過的腳步聲。

唐維軍朝一邊的秘書招了招手,和他小聲說了兩句話後,秘書就走了。

唐尋盯著閃著紅光的“手術中”三個字,眼睛一眨不眨。她用力握著手機,屏幕一閃一閃,顯然是一直有人在找她。

也不知過了多久,唐維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喊了她兩聲:“小尋,小尋?喝點水吧。”

她沈默著轉過頭,看見唐維軍拿著一碗冰糖雪梨糖水給她,糖水的甜味飄了出來,還帶著熱氣,暖洋洋的,沖淡了幾分醫院走廊的冰涼。

“喝點吧,剛買回來的,還熱呢。”

眼前的男人笑起來是溫和關切的,眼尾帶著年歲留下的痕跡,那雙眼睛也不如記憶裏明亮了,兩鬢冒出了幾根白發,肩背也不如以前筆直。和記憶裏相比,他老了。

唐尋小時候愛喝冰糖雪梨水,陳蕙會在冬天的晚上,給一家人煮一鍋糖水,好潤喉清熱。呈給唐尋的那碗會多放一片冰糖,喝起來甜蜜蜜的。

她沈默著接過糖水,慢慢喝了一口。還是很甜,應該放了很多糖,但沒有喝過的清香了。

唐尋把它喝完了,發現唐維軍一直都在看著她,眼神溫和極了。於是她朝他笑了一下,說:“謝謝爸。”

“別擔心,外婆沒事的,都是最好的醫生,要相信他們,別一個人瞎想,爸爸陪著你呢。”

……

唐尋覺得,這是她活了這麽久,最難熬的五個小時。

當醫生出來,摘下口罩笑著告訴她手術成功,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時,唐尋第一次這麽感謝上天。

唐維軍陪著唐尋看外婆被送入了監護病房,然後準備好了在監護病房的日用品,等到了外婆麻藥藥效過後醒來。

兩個人忙裏忙外,等外婆再次休息,天已經差不多黑透了。

兩個人坐在病房的長椅上休息,一起吃著醫院準備的飯菜。還沒吃幾口,秘書就匆匆忙忙走進來,給唐維軍看了一份文件。

他看完文件,欲言又止,又看了看唐尋。

唐尋明白他是有很要緊的事,就笑了笑說:“您先回去吧,我在這看著就行。還有護工幫忙呢。”

怕唐尋照顧不過來,唐維軍請了個專業護工來幫忙照顧。

“那我明天過來,你晚上好好休息,不要自己守夜,讓護工幫忙。有什麽事一定要打電話給我,記得啊。”

“知道了。”

見唐尋點頭答應,唐維軍才帶著秘書腳步匆匆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燈光不亮,怕影響外婆休息,房裏安靜極了,只有呼吸機運轉的聲音。護工去給外婆洗衣服了,房裏就剩下唐尋和外婆兩個人。

手機屏幕的燈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了一張憔悴的臉。她沈默劃開屏幕,宋遇的發的消息不斷彈了出來,還有好幾個他的未接來電。

她實在是累的很了,就簡短地回了他兩句,說她在醫院,今天外婆做手術,所以沒有看消息。

她剛一發過去,宋遇便馬上回了她。

【宋遇:手術成功嗎?在人民醫院哪間病房?我可以去探望一下嗎?】

唐尋隔著屏幕也能想象到那邊他緊張的樣子,忍不住輕輕笑了,靠著椅子慢慢打字回他。

【唐尋:醫生說手術成功,還要觀察一段時間。都天黑了,明天再來吧。】

平時說話可以簡短就簡短的宋遇,今天反常的話多,唐尋甚至以為他被方子然附體了。

唐尋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被方子然附體了,然後對話框安靜了好一會都沒有收到新消息。

過了一會,唐尋才收到了一條語音。

她戴上耳機點開語音,沈緩沙啞的聲音低低傳來,明明語氣很平靜,但她聽得鼻子一酸。

“我以為你不見了,不會回我的消息了。”

吸了一下鼻子,唐尋捂著耳機,小聲和他說了一句“對不起”。

宋遇知道她也累了,沒有繼續拉著她聊天,知道請了護工後,讓她早一點休息,不要守夜,然後就沒有再說了。

在深州大學旁邊的小區裏,宋遇退出了對話框後,直接撥通了宋父的電話。

宋父今晚要值班,這個時候還在醫院。聽到宋遇打電話來,覺得有些驚奇。

“爸,今天有一位婆婆做了胃癌手術對嗎?”

宋遇沒繞彎子,直截了當地問了宋父。

“是有啊,副院長動的刀,你怎麽知道的?”

“是我朋友的外婆,我想去看看,在哪個病房?”

“這樣,我幫你看看,等會啊……”

過了一會,宋父查到了病房號,告訴宋遇之後,突然覺得不太對,抓著宋遇問:“不對啊,你要看你朋友的外婆,你問你朋友不就行了,你來問我幹什麽?和你玩的好的我都認識,你什麽時候多了個這麽好的朋友……”

宋遇不等他說完,記下病房號之後直接掛斷了電話,一句話也沒讓他爸說完。

病房裏,唐尋看著儀器上顯示的外婆心跳的心電圖,呆呆走著神。

月光從玻璃窗照進來,白色的櫃臺上擺了一束百合花,病房裏靜謐極了。

有人輕輕笑了一聲,輕輕拍了拍唐尋的肩,聲音像午夜的風,低柔裏帶了一點沙啞,他說:“又發呆呢?”

唐尋看也沒看就擡手打掉那只豬蹄,然後問:“你怎麽來了?”

“來看你和外婆,誰讓你一聲不吭的。要不是之前和你來過一次醫院,還找不到這間病房。我去了之前那間病房,問了醫生姐姐,一問就問到了外婆在這。”

唐尋瞥了一眼撩頭發的許星晝,嗤笑了一聲,翻了個白眼嘲諷他:“出賣色相啊?”

“瞧你說的。”許星晝提出一袋還熱的千層糕,放到唐尋懷裏,挑了挑眉,“我奶奶做的,讓給你送過來,估計晚飯沒好好吃,吃點千層糕吧。”

唐尋打開保溫盒,裏面放著切好的千層糕,看起來晶瑩軟糯,還冒著熱氣。她拿起一塊,朝許星晝扯了扯嘴角:“謝了。”

許星晝沒再插科打諢,只是靜靜地看著唐尋吃。看她吃的差不多了,起身去給她倒了杯溫開水。

唐尋喝了一口水,忍不住笑了一下:“挺會照顧人啊,在哪個漂亮女生身上實踐出來的?”

許星晝看著她明顯很憔悴的臉,沈默一會後,一下子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輕聲問:“累了吧?”

唐尋放下水杯,靠在墻上,擡頭看著暗暗的燈光,然後擡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開口說:“借我靠一下。”

許星晝肩膀上突然一沈,長發落在了他肩上,他往唐尋那邊挪了一下,讓她能靠得更舒服。微微一低頭,他就能看見唐尋的側臉,還有她落下的長發。

曾經的短發小女孩,已經這麽大了。

“我真的……很害怕。我從來沒有覺得,五個半小時會這麽難熬。我怕醫生出來,告訴我手術不成功。我一直盯著手術室的門,想它開,又怕它開。”

“別怕,手術很成功,外婆已經沒事了。”

“是嗎?可是癌癥即使手術成功,也不能像健康的人一樣活完一輩子。我不知道外婆還能陪我幾年,三年?五年?或者我的運氣再好一點,十年?”

“我恨死我自己了,要是我再早一點帶外婆去醫院檢查,可能檢查出來就不是胃癌,只是普通的胃病。”

“為什麽以前的我這麽蠢這麽愛玩,以為自己很了不起,總是傷外婆的心。現在看看,真是好笑啊。”

“嗯,真好笑……”

唐尋看著病床上虛弱蒼白的外婆,睜著眼睛,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長發裏。

許星晝什麽也沒說,他知道,唐尋並不需要安慰。於是他靜靜坐在她旁邊,默默陪著她。

聽著儀器的運轉聲,許星晝聽見身邊的呼吸聲慢慢平緩下來。低頭一看,唐尋已經睡著了,她眼尾還是紅的,鼻子也是紅的,臉色是蒼白的,看起來就像一朵白玫瑰。

靜靜陪了她一會後,病房的門被輕輕拉開了,他以為是醫生,擡頭看去,卻看到了輕輕走進來的宋遇。

兩人對視了一會,相互無言。

“你陪她吧,我差不多要走了。”許星晝打破了沈默,用眼神示意宋遇過來接班。

宋遇朝他微微頷首,輕聲說:“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是她朋友,應該的。”

唐尋已經睡熟,宋遇輕輕攬著唐尋好讓她睡得舒服點。許星晝提起保溫盒,臨走前還問了一句:“她告訴你病房號的?”

“不是,我自己找過來的。”

然後許星晝對他笑了一下,說:“她也沒和我說。”

說完,黑色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外面。

宋遇沈默了一會,明白了許星晝的意思。

他也許只是單純的想告訴宋遇,唐尋沒告訴宋遇的事,同樣不會告訴他,他不希望宋遇誤會唐尋。

腕表的時針緩慢轉過一圈又一圈,秒針嘀嗒嘀嗒。

唐尋睡了好幾個小時,終於迷迷糊糊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含糊問:“許星晝……多少點了?”

耳邊的聲音像羽毛拂過耳朵,音質冷冽,但聽起來卻別樣溫和幹凈,低低的,聽著有些癢。

“十一點四十七分。許同學看我來了,就先走了。”

唐尋殘留的睡意瞬間消失的一幹二凈,她猛地擡頭,看見了宋遇嘴角微微彎起的臉。

“你、你……怎麽,你不是不知道……”一向巧舌如簧牙尖嘴利的唐尋難得結巴了。

“我爸在消化科工作,問了一下他,就知道了。還困嗎,要不要再睡會?”宋遇不動聲色揉了一下快沒知覺的肩膀,語氣依舊很溫和平靜。

看見唐尋還有點懵,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給她倒了杯溫度正好的水。

一杯水喝完,唐尋總算回過神了。看著宋遇揉了一下肩,她伸手幫他錘了錘,然後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手上用的勁一大,錘得宋遇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氣。

“抱歉抱歉……有件事我要說明一下,我也沒告訴許星晝這事,他自己找過來……”

“我知道,他告訴我了。”

唐尋驚了:“告訴你了?因為怕你誤會?他什麽時候這麽體諒別人心情了,該不會是變種了吧?”

宋遇只是笑了一下,沒說什麽。

唐尋看了一下時間,看外婆睡得正熟,便說:“我讓護工進來吧,這麽晚,你也該回去了。”

看著外面明亮的月色,還有那束開在月光下的百合花,宋遇想了一下,說:“我陪你下去走一走再回去吧。”

唐尋在醫院裏坐了一天,應該也悶得慌了。

他們倆走在醫院住院部走廊裏,燈光慘白,不時有家屬和護士走過,氣氛壓抑。宋遇按了電梯,和她一起去了住院部一樓的花園。

花園裏一個人也沒有,今晚月光很明亮,小花園裏的紫色小花開得正好,一架木秋千在夜風裏微微搖擺。

唐尋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覺得渾身的細胞又活過來了。夜晚的風帶著一點幽幽淺淺的香,空氣幹凈極了。

唐尋坐在了秋千上,宋遇走到後面,輕輕推起了秋千。

“對不起,今天讓你擔心了。”

飄起的發絲輕輕拂在了宋遇臉上,帶著一點檸檬般清爽的味道。月光下,少女的臉好似玉琢,眉眼如花明媚。

“尋尋,日本有句話,你聽過嗎?”宋遇停下了推秋千的動作。

唐尋回頭,看著站在月色下的宋遇,有點疑惑:“什麽話?”

“今夜月色很美。”

夜風吹起了發絲,宋遇微微俯身,溫熱的唇碰在一起,像最易碎的夢、最柔軟的雲。空氣中幽幽淺淺的香也變得醉人起來。

“以後有事,一定要告訴我。即使不能分擔,我也想陪著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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