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眼尾的淚痣，微微翹起的嘴角，尖尖的虎牙，還有別著的兩支筆，都很好看。

——摘自日記

舊式風扇在頭頂轉過一圈又一圈，吹下來的風像是被燒開過，底下的考生汗也顧不上抹，趁著最後兩分鐘瘋狂書寫。

臺上，帶著眼鏡的瘦高老師慢悠悠低頭看了一眼手表，透過反光的鏡片，可以看見那雙小小的三角眼。

“還有一分鐘，沒寫完的同學別寫了，趕緊檢查考號沒有用填塗好。所以說要分配好時間，每次考試最後幾分鐘都看你們像馬良附體一樣下筆如神，鈴聲不響起來還刺激不了你們靈感是不是？”

唐尋看著臺上的三角老師，心思已經飄到了校門口夾雜著各種方言口音的小吃攤上。

回過神時，坐在第一張桌的同學已經走到了她面前收卷子。

那位同學看見這張近大半空白的數學答題卡，頓時對她露出了一種感同身受的同情眼神。

唐尋摸起自己帶的兩支筆，轉身就順著人流走出了考場。

她今天穿了一件霧藍T恤，配條短牛仔褲，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口袋，幹脆把筆別在了衣領上，看起來尤其顯眼。

太陽西斜，落了滿校園的餘暉，悶熱的天裏，偶爾有點熱風吹過，樹葉落在校道上，考完期末考的學生成群結伴聚在一起打鬧，踩得落葉嘎吱響。

“這次數學題誰出的？我真寫到手斷了，那個幾何題，解題過程過程比臭水溝都長！”

“我話放這裏了，如果上百，我把全班試卷都吃下去，說到做到。”

“兄弟，你要吃全班人試卷，問過人家學霸給不給了嗎？”

唐尋回頭看了一眼。

日光被校道旁的樹木分得細碎，落到了男生臉上，融進了那雙弧度好看的眼睛裏。

深如夜空眼中，映著星星點點的日光，就像夜色裏綴滿的細碎的星子。

兩人不過視線相接兩秒，他便很快移開了視線。

唐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個男生，在一群小鬧的人當中，他顯得安靜又矚目，自有一種淡然安靜的氣質。

這個人只要是一中的都認識，從入學開始，大小考試，從未跌出過前三，基本上都是第一，可以說是學霸中的航母。

之前有同學開過玩笑:“如果學霸不是第一，那就叫發揮失常。”

唐尋這個人，對學霸這種生物向來是有一種敬畏感，總覺得對方應該被供在神龕裏，連走路都帶著仙氣。

還沒走到校門口，唐尋就看見了小花壇旁邊那抹高挑的身影，一頭短發幹凈利落，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卡其色的工裝短褲。

看她走進，那人長而英氣的眉微微一挑，聲音像夏天裏的冰鎮檸檬水，帶著清涼的味道:“喲，尋姐，筆都別領子上了，是不是把卷子塗滿了？”

唐尋朝她翻了個白眼，嗤笑了一聲，然後在她手上拍了一下:“我說舟爺，要是我能把數學試卷塗滿，你買世界杯肯定一買一個準。快請我吃烤雞腿，我剛剛考試的時候就想吃。”

倪舟避開她的手，然後向唐尋扒拉開自己的小錢包，裏面只有兩個硬幣光溜溜躺著，顯得好不淒慘。

“尋姐，期末了，你就別指望我了，昨天和你吃遍了一條街，早沒錢了。這兩個子，我可還要留著搭公交的。你身上家財萬貫，何苦為難一個貧困人口？”

唐尋看著倪舟，眼神由內而外散發出一種名為鄙視的味道，然後朝她拍了拍自己的短褲，說:“家財萬貫也要口袋裝，你來告訴我，沒口袋我裝哪，用鞋裝？”

“沒毛病啊，用鞋裝怎麽就不行了？你要真想吃就找個認識的借一下唄，回頭再還。”

“倪舟，你腦子怎麽不裝鞋裏？”唐尋一邊嗆了倪舟一句，一邊回頭看往校門走來的學生，剛一放遠視線看去，就看見了在人群中依舊顯眼的學霸。

“舟爺，”唐尋用手肘一撞倪舟，微微舔了一下唇角，露出了一點莫名的笑，“你猜學霸會不會借錢給我？”

倪舟一聽，轉頭就看見了朝校門走來的學霸同學，身上帶著和周圍的熱鬧格格不入的冷淡，連走路都帶著生人勿近的仙氣。

“得了尋姐，別冒犯人家學霸了，多看兩眼我都覺得冷。”

唐尋只當沒聽見，看著學霸同學目不斜視朝校門走來，她朝著他揚手招了招，一邊的倪舟被她驚掉了眼珠子。

眼睜睜看著學霸同學在不遠處停了下來，然後用一種帶著疑問的眼神看向了唐尋。

他長得偏白，眼睛黑的像不含一點雜質的夜空，直直看人的時候，顯得深邃極了。

唐尋朝他燦然一笑，眼尾微微彎起，一點淚痣更添一分好看，露出了幾分痞氣，露著尖尖的虎牙笑著說:“每次考第一名那個，借五塊錢給我買烤雞腿唄，開學還你。”

他看了唐尋一眼，又忍不住微微垂下了眼睛，拿著一份試卷的手在不知不覺中收緊了，試卷被捏出了好幾道折痕。他抿了抿唇，覺得喉嚨有點幹澀。

“……我們認識嗎？”

“我認識你就行了。”唐尋唇邊的笑更大，虎牙尖尖，“宋遇同學。”

只見宋遇靜了一會，並沒有答話。

在唐尋以為他會直接走開時，就看見他從背包中取出了一張紙幣，朝她遞了過去。

“沒有零錢了。”

他的聲音如人一般，像晚間清涼的山風，清冽悅耳中還有一點低沈。

唐尋懷中內心的驚詫接過了那張綠色的紙幣，然後面不改色朝宋學霸真摯一笑，說:“多謝多謝，開學一定還你啊。”

只見宋遇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就和朋友一起走出了校門，唐尋似乎還隱約看見了他微紅的耳根。直到他和朋友走了，她還能隱約聽見他朋友那誇張的聲音:“哇，尋姐找你借錢？這事能上學校論壇頭條了！”

直到倪舟拍了拍唐尋的肩，她依舊還不太有實感。

盯著手上綠色的毛爺爺好一會，唐尋忍不住問倪舟:“我剛剛說的是借五塊吧？”

倪舟同樣看著那張毛爺爺，靜靜點了點頭。

“我還以為他會直接走的，沒想到這麽幹脆借了五十，原來宋同學這麽樂於助人的？”

“也許學霸怕不借給你，你會找朋友在放學後把他拖進小巷子打一頓。”倪舟開了一個又爛又冷的冷笑話。

唐尋朝倪舟踹了一腳，然後奔向了烤雞腿攤:“舟大爺，我求求你閉嘴吧。我唐尋從高一開學到現在就沒幹過這麽低俗的事情。”

兩人吃過了烤雞腿，握著各自的雞骨頭揮手告別了。

看著倪舟上了公交車，唐尋才反手將雞骨頭精準扔進垃圾桶，踢著路邊的落葉沿著人行道朝住的小區慢慢走。

夕陽在路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傍晚的風少了下午的滾燙，絲絲吹過，還有幾分舒服。路邊有三三兩兩結伴回家的初中生高中生，還不時有騎著自行車笑鬧的情侶經過，小吃攤冒著裊裊的熱氣，食物與香料混合，光是聞著就覺得好吃。

“我媽說今晚做土豆燉雞塊，好餓啊，不想走了。”

“別說了，我也好餓，不知道我媽做了什麽好吃的。”

直到前面的兩個高中生走遠了，唐尋才把放在他們身上的目光慢慢收了回來。

還不等她把心裏那份空蕩消化掉，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是唐維軍。

“小尋，考完試了？”

男人的聲音很溫厚，帶著自然的親切。

“考完了。”

“到家了嗎？”

“還沒，在路上。”

“你下學期就高三了，爸爸想給你找人幫忙補習，既然你也不喜歡什麽補習老師和畢業的師兄師姐，那同級的同學可以嗎？”

唐尋腳步頓了頓，忽然想起了宋同學。

她耷拉著眉眼，語氣敷衍隨意:“隨便吧，都行。”

反正來的是誰都好，她不想學，怎麽補也沒用。

“那爸爸托同學去問了，你早點回家，不要太晚。”

唐維軍正在和許多同學吃飯，有酒杯碰撞聲和一些隱約傳入手機的場面話。

坐在他旁邊的男人中年年紀，見他掛了電話，接著問道:“小尋答應了？”

唐維軍喝了口酒，壓下了那點苦意，朝高中時期的好友笑了笑，說:“她說可以，希望她能認真學吧。”

“沒事，來得及。這不還沒到高三嘛，努力補一補，能趕上的。”好友笑了笑，並沒有太在意，“你等會啊，我問問老宋。”

唐維軍笑著謝過他，然後聽著他撥通了一個號碼。

他的好友是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聽他說起要給唐尋找同級的學生幫忙補習，便說起自己科室的同事有個兒子，也在一中，成績很好，可以幫忙去問問。

此時，宋遇剛吃完晚飯。

然後照例回到房間，拿出了厚厚的日記本，開始寫日記。

剛落筆，就聽見了敲門聲。

宋遇合上了日記本，起身打開了房門。

宋父正不知和誰打著電話，臉上還帶著笑，一邊說著:“我問問他的意思。”

說完，他拿開了手機，朝宋遇笑了笑，問他:“剛剛我的同事打電話來，他的朋友有個女兒，和你同級，都在一中，成績不是很好，問你能不能幫忙補習。”

“為什麽不找補習老師？”宋遇微微皺眉，對此事的態度有些冷淡。

宋父看出了他的冷淡，於是攤開手，表示也不理解:“我也不知道，既然同事開口，我就來問問你的意思。那個女孩子姓唐，名字倒是一下子忘了，說不定你認識呢。”

宋遇驀然擡起了眼睛，直直看著宋父，幾乎是帶著不可思議的語氣問他:“唐尋？”

“對，是叫這個名字。你認識她？”

面對宋父有些疑惑的表情，宋遇忍不住微微抿唇，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那既然認識，你要幫忙……”

“幫。”宋遇的回答近乎幹脆，絲毫不同於之前的冷淡。

直到宋父離開，宋遇坐回到書桌前，他依舊覺得有些恍然。

直到他回神，才發現筆尖在日記本上暈開了一個黑點。擡手摸了摸耳朵，果然是燙的。

宋遇努力想讓自己靜下心來，可是剛寫幾個字，他就會忍不住想起傍晚唐尋的笑，還有那點小小的淚痣，尖尖的虎牙。

生平第一次，宋遇寫日記寫了這麽久。

書桌前，臺燈的光明亮柔和，他握著筆，認認真真寫下了每一個字。

開頭第一句話就是——

今天她向我借錢了！這是她第一次和我主動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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