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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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時蔣深睜開眼,床已經空了。

臥室窗簾太厚,一時仿若依然置身黑夜裏。只有棕色布簾下的白紗飄動,棕白交錯,偶爾才漏進一線光。屋內外都靜靜的,惟光束盎然。

身邊空床鋪的皺褶,殘留的一絲佛手柑混陳木香都在提醒他,人已經離開,蔣深闔上眼睛又睜開,除去昨晚記憶,腦中空空。

海藍色床單,用過的安全套,Rush,香檳色緞面領帶,以及佟縝一並不見,這樣倒好像昨晚是春夢一場。實際上,距離他在成人商店門口撿到爛醉的佟縝,不過只過去十數小時,但現在眼前唯有空房間,換過的灰色床罩以及昏沈的他自己。

蔣深沒有思緒地躺了一會,隨即慢慢起身去洗漱。

不管是夢與否,他都不應獨自在別人公寓久留,這時他必須清醒,離開。

洗漱時,客廳電話響起來,他去接,回身看到窗前地板上有一灘雨水——窗一夜未關,此刻還吹進風——正午陽光下,水碎玻璃一樣閃。

聽筒裏是年輕男聲,帶著宿醉的啞:“餵?是我。”

蔣深張開嘴,但一秒後才說出話來:“佟縝。”

“是,會不會太突然?”那邊溫和地說,“我記晚了時間,走得太匆忙,甚至忘和你打聲招呼。”

“啊……”蔣深還不太清醒,遲疑了兩秒,才說,“不會。”

立刻客氣補一句:“我馬上就離開。”

佟縝似乎是笑起來:“不用,我打電話來,不是為了趕你走的。”那頭喧鬧,他的嘴幾乎貼在聽筒上,說話間呼吸噴上去,悶滯而模糊,但語氣是輕快的,“只是在機場看到公共電話,覺得有趣,所以打給你試試。”

蔣深自然而然開始想象他站在公用電話前的樣子。他聲音低低的,沙啞得明顯,顯然不善於掩飾,暴露出幾小時前和人上床留下的各種痕跡。

前夜記憶倒帶,蔣深終於想起來:“你出差了。”一面說,一面開始懊悔:他什麽都記得,卻獨獨把這忘了。

“剛剛落地,”佟縝說,“這裏十二月已經在下雪,我看到外面飄了雪花。”

於是在蔣深的想象裏,又加上了冰涼開曠的機場,以及佟縝呼著白氣,鼻尖被凍得通紅的模樣。機場外的天應昏瞑陰沈,落著白茫茫的雪,空氣冰凍一般冷。

想到佟縝經歷一晚激烈性愛,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從冷雨連綿的小島離開後,直接來到冰雪中,蔣深就有些不安,於是他問:“還好嗎?”

“不太好,”佟縝說,他擋住了一半聽筒,隔絕了機場雜音,聲音更清晰真切,他就這樣清楚地慢慢講,“昨晚第一次用藥,還喝了那麽多酒,現在還是輕飄飄的,可是又渾身痛,一直不上不下。”

他只是在陳述,讓人聽不出喜怒,但在他微微沙啞的聲線裏,蔣深還是錯覺殘留了昨晚叫床和求饒的疲憊與甜膩。也許同事稍稍留意,就能猜到他是如何度過了一個淫亂不堪的夜晚,又如何小心翼翼遮擋淤痕,嘴唇紅腫,衣冠楚楚地上工。本該隱秘的痕跡此次卻變作明面上暗示般的印記,蔣深一邊歉疚,一邊卻又感覺心安,至少在這些徹底消失前,佟縝不會再對其他人袒露身體。

但他還是真誠地表達歉意:“抱歉,我真的忘了你今天要出差。”

佟縝又笑了,笑聲很輕:“我不是在怪你。”

“我應該道歉,”蔣深說,“昨晚我做得實在……”

他突然打住,沒有再說下去。

未出口的詞其實是“惡劣”,漫長的落雨夜裏,他在佟縝的床上性虐一樣不停肏他,使醉酒的佟縝噴濕了大半床單,使藍色床單變作真切的海潮。他的欲言又止引得另一邊也想起來,而羞怯好似能經電波傳送,讓有相同經歷的兩人都為此古怪地沈默了幾秒。

之後佟縝先開口,他說:“不要再說抱歉,我們每次見面,你都要說道許多歉……”

蔣深剛要開口,卻聽到那邊的人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但蔣深聽到了,叫的是“佟老師”。佟縝拿遠了話筒,對著那人說“就來”,雜音被拉遠,仍有一兩句漏到蔣深耳朵裏。

他聽到那人調侃地問:“剛下機就和女友報備,佟老師,家裏管得這麽嚴?”

佟縝似是敷衍地笑了笑,不置可否。那人又說了幾句,蔣深聽不清,只聽得佟縝說得很少,聲音也壓得低。

人走後,佟縝又轉回來,像是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麽,靜了一會。

“是要走了嗎?”蔣深問。

佟縝“嗯”了一聲。

“我想不起要說什麽了。”他有些懊惱地說。

“沒關系,”蔣深說,“註意保暖,註意衛生,”他頓了頓,低聲說,“不要再醉酒後和人做,你甚至不記得讓我戴套,被內射都不知道。”

“……”那邊沈默了,可很快,又重新開口,他也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極輕地說,“但是我記得高潮了,很多很多次。”

“對嗎?”

蔣深深吸一口氣,應道:“對。”

佟縝握緊聽筒,幾乎把半邊臉頰貼上去,嘆一口氣。

等他再次講話時,還是緩慢平靜的語氣,而聲音在聽筒裏粗糙到失真,說出的話也被電流切割似磨砂,鈍鈍地擦過蔣深的耳朵,他說:“我還怎樣和其他人做呢?”

蔣深楞住了。

不等他反應,佟縝又低語道:“又或者我會想起以前的事呢,天曉得。”

兩句啞謎一樣的話,像在問自己,讓蔣深一時啞口無言。掛上電話,好似剛經歷一場北方飄雪。蔣深楞怔地放下電話,頭腦像是停止運作。

但一想到佟縝說“還怎樣和其他人做”,心就沈下去,沈重得不可忍受。寬闊的客廳也好似被擠壓,空間愈縮愈小,最後只剩窗前一灘雨水。蔣深不去管,只知道自己要離開。

開門前,蔣深站在玄關環視一圈,看見了電視櫃上的鐵三角唱片機,Denon音響,旁邊是唱片箱,黑膠唱片整齊堆疊其中。最上一張是1986年甄妮獨唱版本的《海上花》,唱片機裏放的是未取下的一張搖滾唱片,樂隊名字蔣深再熟悉不過——Lotus,然而樂隊卻不是五十多年前的那一支,只是同名而已。

這兩張唱片同佟縝最後兩句話都像謎語,蔣深卻猜不到謎底。他靜靜望了兩三秒,隨即轉過身。打開門也只是後知後覺地想,電話結束了,他們都沒有給對方留一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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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是蔣深的學生時代

貼一個寫廢的片段:

“數月以來,佟縝是蔣深唯一共眠過的人。不同於上次在情人酒店,兩人拘謹地占據床的兩邊,此刻小腿不分彼此地糾纏著,耳邊還有青年熟睡時的綿長呼吸,臨睡前蔣深借著寂靜昏暗的床頭燈看他,盡管他剛結束一場由酒精、藥物、反覆高潮構成的狂亂性愛,滿身色情印記,雙眼紅腫,但睡顏仍看上去與汙穢淒苦毫不相關,顯出一種無欲的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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