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不敢言說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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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名叫絕望的東西在空氣中氤氳。魔宗眾人也都明白,想要從方旭手中救下他們的宗主,絕無可能。即使是未受傷,他們中速度最快的人也快不過方旭手中的那支箭,也就更不用提現在人皆負傷的狀態了。

赤靈目眥欲裂,他們的宗主,怎可就此隕落?可他尚還來不及動作,便見身旁一道青影,只如飛蛾撲火一般沖向前方,竟是打破了他們自認為無法突破的速度屏障,與千鈞一發之際,將那抹白影擁入懷中。

心口冷冽一痛,那支箭沒入青色的衣袍,血艷如梅。很痛,青魂的臉色變得蒼白,卻因青袍的遮掩而五人能看見。可是他卻暗自松了口氣,幸好自己趕上了,幸好,他並沒有被傷到……想到沒有他的世界,青魂只覺得自己的存在也失去了全部的意義。青魂低下頭,目光卻觸到了那已被染成艷紅色的衣襟。

他怎麽敢?他怎麽敢?!青魂默默地將懷中的人擁得更緊了一些,心中燃燒起不斷叫囂著要毀滅一切的業火。沒有人可以傷他,沒有人,無論是誰,哪怕是我自己,只要傷了他,就都該死、無、葬、身、之、地!

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青魂面無表情的拔下心口處的那支羽箭,任由鮮血肆意流淌,將那襲青袍染成了艷麗的紅。他轉過身,即使是隔著一層青袍,方旭也能感受到那欲擇人而噬,令他遍體生寒的目光,他的宗主是這世間他唯一在乎的人,為了這個人,瘋狂一把又何妨?!

“你傷了他,”不知是否舞流雲的錯覺,青魂的聲音似乎與往日不同了,就連身上都多了種平日裏從未有過的氣勢,“我曾起誓,但凡傷了他的人,都要——死!”

他明明身著素雅的青袍,可在這清冷的月華之下,卻無端給人一種妖冶魔魅之感,他長身玉立,註視著所有人的目光都形如俯視,竟讓人生出仰之彌高,不敢正視的懼心,無緣由的便相信他所言之詞絕非作假。方旭看著這樣的青魂,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心中。他重傷舞流雲一事,無意間,放出了什麽猛獸……

在方旭一行人驚駭的目光中,青魂身上的氣勢竟是節節攀升,突破元嬰中期、元嬰後期、元嬰巔峰,而後更是直接沖上化神初期!恐怖的威壓以青魂為中心,陡然爆發,無盡的天地靈氣化作滾滾浪潮席卷而去。方旭此時就猶如怒浪中的一葉孤舟,被逼的連退十幾步,嘴角湧出一抹殷紅。他臉色煞白,眼中充斥著不可置信與驚懼之色。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無意間放出的猛獸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力量,心中更是後悔莫及。

“等等,前輩!”清楚了當前人為刀殂我為魚肉的狀態,方旭急忙喊道,“我願說出雇主身份,還請前輩放過我們如何?”

“晚了,”詭魅的聲音似是從地獄中傳出,充斥著暴戾與殺意,“你們,還是去輪回吧!”

青魂的左手升起白色靈力,充滿生機,右手卻升起黑色靈力,一片死寂,就像是一半是天使一般是魔鬼那般詭異。青魂兩手交疊,黑白靈力竟是毫無抵觸的緩緩交融,形成一個陰陽魚圖案,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雙眼瞳也是變得一黑一白。陰陽魚圖案騰空而起,帶著極其強悍的氣息將方旭一行人拉扯進去,然後緩緩消失,聽不見任何驚叫抑或求救聲,但正因如此,才更令人心悸,好像這些人真的被他送去輪回了一般。

“宗主,無事了。”青魂回身,語言極盡溫柔,低頭的瞬間,一縷變白的發劃出青袍,被舞流雲看到。

舞流雲想不到,青魂竟是肯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寧願燃燒生命,也要護的自己無恙。他那本已冰封的雙眸也是不由一陣波動,他到底不是真正的神,不可能不為之動容。而事到如今,他要是再不明白青魂的心意,那他就真的傻了,只是 ,青魂想要的,舞流雲從來都沒有……“青魂,你,可是愛我?”

“愛?”聽得舞流雲這麽說,青魂身上的氣息一瞬間變得那麽落寞,待他再開口時,聲音卻分明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我這樣的妖孽,又有什麽資格言愛呢?”

說罷,青魂解下衣袍,露出了他掩藏了足有三年之久的容顏。月色下,半邊玉顏妖魅無雙,雖面色蒼白,青絲成雪,卻不掩其妖邪風采。

娘親從不說深埋在心底的那份感情,卻為他取名為“軒”,想必柔聲喚他軒兒時,心中也是有那個人的,

卻該不該抖落,生命中那次在劫難逃的美麗遇見?

上元節,雙十年華的她取下花燈,卻撞見了那張俊邪淺笑的笑臉,從此萬劫不覆,

而他,白衣血染,殘劍斂芒,滿身狼狽時,亦撞見那樣一襲白衣,山水溫柔,從此亦是萬劫不覆。

命運如此輪回,該怨誰呢?

從來都沒有什麽青魂,有的,只是一個世道不容。萬夫共存的妖孽!

他這樣一個異類、妖孽,又如何愛得起他?

青魂,或者說應該是顧燁軒,笑了,只是卻盡是自嘲之意。輕輕的摘下面具,他清楚的看到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一張臉,竟是生生分成了兩半,左半邊男子妖邪,右半邊好清華,分開看都端的風華絕代,可湊在一起,卻說不出的扭曲怪異,猶如魔鬼一般,恐怖的讓人不敢直視。是了,這,便是全部的真相了。

天賦異相,一身二體,非男非女,當真只能用妖孽來形容了。

唇角輕勾,怪異駭人的美。

“宗主,青魂原是想伴你一生的,只可惜……”

是啊,他原先已經決定好,要守護他一生,不論沈浮,無關翻覆,顧其一生,守他無憂。

只可惜,他的時間不過了……

舞流雲望著顧燁軒,有些晃神。卻就在這一瞬,那個人擁住了他,忘情的一吻!

時至今日,他終於,得償如願,既如此,還有什麽不舍得呢?

“宗主,我送你去一個地方,那裏,有一人可以解你的毒。”顧燁軒蒼白淺笑,他無怨無悔,哪怕一生僅有壯麗一舞,卻能叫他永不忘他。“一年之內,務必找到萬梅山莊,只有那裏的主人可以解這‘紅顏淚’。”

天空上,驀然出現一道金色的大門,緩緩開啟,舞流雲不受控制的被吸入了門中,大門又緩緩閉合,卻在即將完全閉合的瞬間,又有一黑一白兩個身影投入門中。金色的大門轟然閉合,消失不見。

他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自己的眼前,身體漸漸的變得晶瑩而透明。就在那扇門消失的剎那,他整個人忽然碎裂成了千萬片,白色的發,溫柔的眸,繾綣的笑容,修長的身體,全部消融成絲絲晶亮的粉末,飄向天空。惟有他的聲音,仍在天地間回蕩:

“宗主,若有來生,我還要繼續做你的青魂……”

番外:夢魘

昏黃的銅鏡中,半邊玉顏妖媚無雙。似是在提醒著他些什麽。

他閉上雙眸,手掌漸漸收緊。

是啊,他怎麽可以忘了,他從來都是一個為世道所不容的妖孽。

手掌愈發用力,五指愈發深陷,終於弦斷玉碎,一聲厲響,銅鏡炸裂。片片碎鏡傾灑漫天。在月光的折射下,閃爍著點點銀光,仿若夢中的江南煙雨一場,可到頭來,卻只是支離破碎。

那麽深的絕望,那樣撕心裂肺的痛苦,再也無法承受的宣洩而出,似地獄鬼哭,悲傷淒厲。

前塵往事,無盡夢魘,便這樣如洪水般湧來,不死不休。

他是帶著意識輪回的妖孽,他至今仍清楚地記得,接生他的女子一聲尖叫,將他扔在地上,踉蹌的後退幾步,眼中是萬分的驚駭,猶如見到了鬼怪一般,滿屋子的女子盡皆失色,就連他的娘親都將他視若鬼魅。因為是異類,所以受盡冷眼,備嘗折辱,師門所棄,天地不容。明明天賦異稟,卻被當做天煞孤星轉世,屢遭重刑,雖僥幸未死,卻已是千夫所指,萬神共誅,一路追殺。

不過,他還是相信,至少還有一人是在乎他的。

可最終甚至連她,拼死帶他逃亡的,唯一愛他護他的娘親都要親手將他送入仇人手裏,推入地獄!終究是受不了師門相逼,世俗相迫,她含淚狠心把他推入仇人手裏。

——這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最殘忍,卻亦是最後的保全了。

蒼天見憐,所有的罪過均是她一人犯下,饒過她命苦的孩兒吧!

而送他入地獄的第二天,她便跳下了斷魂崖。

雲煙繚繞,那個幻鎏宮的聖女顧笙歌,那一生溫婉淺笑的女子,終於煙消雲散,含笑解脫了。

可不知,如蝶墜落的那一刻,她會不會想起生命中那次在劫難逃的美麗遇見?

她是解脫了,卻徒留他,在這布滿荊棘的骯臟世間,獨自血行。

——娘可憐的軒兒。

這是她對他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他常常半夜驚醒,耳邊全是她的聲音。彼時,年僅六歲的孩童卻早已不屑哭泣,只是恨恨的握緊拳頭,咬牙切齒的咒罵,罵到最後卻總是哽咽的睡去了。第二天起來,他還不得不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侍奉他的仇人。他咬著牙,倔著骨,忍著辱,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越來越想她,也越來越恨她,那種恨日夜蠶食著他的內心,逼得他不得不更強大,更無情,更殘忍的為了恨活下去。

二十年的時間,他成長了很多,也從他的仇人身上學到了很多,然後,逃離的念頭瞬間升了起來。

斷魂崖邊,他毅然入魔,終於獲得了自己夢寐以求的自由,但由於內傷過重,竟是昏迷了過去。

再睜眼時,他就遇見了世上唯一一個真心對他好的人,也是他想要守護一生的人。

只是,還不曾相處幾天,他就被他名義上的父親帶回了天魔宮。

在時間比例為一比一百的幻塔中,他日覆一日的拼殺,只為可以走出天魔宮,守護那個少年一生無憂。他在塔中呆了十年,出塔後,他親手弒父,彼時的天魔宮宮主赫連雲軒。

一劍穿心,那個妖冶如蓮的男子第一次那樣溫情的註視著他,仿佛要透過他看向另一個影子。

那個男子含著笑意,喃喃的喚著他娘親的小名,塵歸塵,土歸土。

他拔劍狂笑,十年浴血苦練,到頭來,竟是成全了誰?

他將他的屍首拋下斷魂崖,狂風獵獵,他閉眸靜立。

天下地下,終於再沒有人能分開他們了。

只是,再轉身,紅袍翩飛,淚如雨下。

正派不恥,人倫不容,天要亡他,世要滅他,他偏不!

既然世不容我,何不我來滅世?

只是,這樣的誓言,終是因為那個少年而破。

最後的最後,看著那個少年自他眼前消失,他卻是平生未有的寧靜放松,眼前閃過一幅幅圖景。

——碧溪邊,長發女子溫婉淺笑;斷魂崖,狂風獵獵,那抹身影如碟墜落;天魔宮,一劍穿心,妖冶男子含笑倒下;魔宗殿,紫竹飄蕭,白衣少年仙姿縹緲……

月光照在那張鬼魅般的臉上,他望著虛空中,眸光迷離,笑靨如花:

“宗主,若有來生,我還要繼續做你的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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