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雲風一直在想，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他明明已經擁有了所有人都渴望著的一切，大陸至尊，號令天下，嬌妻美妾，絕色如雲，可這些卻只是讓他莫名的厭倦。直到有一天，他有一次夢見了那個人倒在自己懷中的模樣，千年的時光也不曾寡淡他絕世的容顏，反而一天天更清晰更蝕骨，令得他心痛如割。墨雲風這才恍然明白，原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也抵不上那個人唇邊清淺的笑顏。只可惜，他終是醒得太晚，悟得太遲。

墨雲風以為自己贏得了天下，再回首才發現，原來自己終究是輸掉了他。

幽冥魔宗還在，只是那唯一留下的幽冥魔君的雕像還不及他本人萬分之一的風華，那一片猶如天邊紫霞的瀟瀟紫竹還在，只是其中卻再也不會有那個白衣墨發的男子天神般絕世出塵的身影。

這一切的一切，都逃不過物是人非。

呵，墨雲風，連自己愛的到底是誰都分不清楚，你，生又何歡呢？

他又去看了看他的妻子，她一如千年前那般，眉目如畫，清麗難言，如同神仙妃子，可墨雲風的心卻漸漸冷了，就像千年前那個倒在自己懷中的絕世的人兒一樣。有些事情或許會迷惑一時，蒙住雙眸，可一旦清醒過來，迷障就不再是迷障了，他從來都不是什麽傻瓜。自己欠下的一切，終究是會償還的。

“墨雲風，我……愛你……”

恍惚中，耳邊又傳來那個人褪去了所有冷酷無情，只餘柔和的清淺聲音，那聲音中蘊含著的濃濃深情，讓墨雲風心痛到無以加覆。眼前好像又出現了那個男子極盡妖嬈的冷峻臉龐，修眉，鳳目，瓊鼻，薄唇，他的眉眼間仿佛糅合了仙氣與妖氣，清麗出塵間又含著入骨的妖媚，那拒人千裏之外的清冷，也在望向他的剎那緩緩化開，凝成一抹清淺的笑顏。

然後，這位向來堅毅的大陸至尊，竟是淚如雨下。

如果可以，我多麽想用自己的一切去換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換回一次愛你的機會。哪怕你不愛我，也請讓我站在你身邊，用一生去守護，用一生去贖罪。如果用我的生命能換回你一個清淺的笑顏，我甘之如飴，無怨亦無悔。可是，為何上天你練再來一次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墨雲風本以為，能跟那個人葬在一起，就是上天對他最大的恩賜，沒想到再次睜眼，竟是回到了十五歲，自己初遇舞流雲的那一年。看著師妹雖與記憶中有些不同卻依舊關切的清麗臉龐，墨雲風心裏升起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就好像他之前經歷過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個荒唐而怪誕的夢。

他去了幽冥之森，原本應與他在那裏邂逅的舞流雲卻並不曾出現，七幻冰靈草也是好好的長在原處，無人摘取，這也提醒著墨雲風，現在所經歷的與曾經不會再完全一樣了。他記得第一次與舞流雲相見時，他還是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雖白衣染血，烏發淩亂，狼狽不堪，但那雙暗紅色的眼眸中透出的，卻只有冰霜般的淡然。那清麗的眉眼，殷紅的朱砂，令人一見難忘，驚艷了他的十五歲。

墨雲風不曾想過，那個孩子竟會在日後的某一天說愛他。明明他給予他的，只是為數不多的溫暖和與他給他妻妾的相比為數不多的關懷，也就是這樣微不足道的關切，他自己早在事後忘得一幹二凈，可舞流雲卻是銘記了一輩子。他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孩子眼中的冰冷與淡漠緩緩消融，溫和而柔軟的眼神，是怎樣驚人的美麗。這是唯有他一人所有的特權，他卻只是自以為是的認為這些理所當然。

直到後來，倒在自己懷中的他看行自己的眼神也依然沒有變過，沒有怨，沒有恨，有的，僅是深沈的令他觸動的情。最後那個美得令人窒息的笑容，午夜夢回之際，總是會出現在他的腦海中，讓他黯然傷神。心口好像空了一塊，再也無法彌補，可他卻只是下意識地忽略著，逃避著。

千年之久，才幡然悔悟，可惜那時，一切都沒有再回頭的機會。也幸好，還能再來一次。再來一次，除了舞流雲美好的笑顏外，他什麽都不要，他只要舞流雲，哪怕一輩子只能遠遠看著，也足夠了。

墨雲風沒想到，他和舞流雲竟是在這種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相見。雖然一襲黑衣面罩寒霜，但那狹眉鳳目，瓊鼻薄唇都分明是記憶中的模樣，清冷飄渺的氣質也與曾經並無一二，只是眉心並沒有那抹朱砂。少年似乎比前世更冷了一些，任何事都激不起他眼底半分情緒，也沒有任何事可以入他的眼，或許他自己沒有發現，只有望向莫成淵時，他眼中的寒冰才稍稍有融化的跡象。

原來，那特權，早已不只屬於自己一個人了麽……

心裏很痛，但他卻清楚，這種痛遠不及自己曾帶給舞流雲的傷害。這樣也好，你不用再愛我，也不會有人再傷害你，只要我愛你就可以了，可是為什麽，心裏反而更痛了？

呵，原來，我總是在，口是心非……

墨雲風想了很久自己與舞流雲見面時到底該說些什麽，可是見到舞流雲與莫成淵交握的手時，他醞釀了三天的一席話全部躲回了舌尖。他早已沒有資格去打擾舞流雲的生活，做陌生人，最好。

流雲，你可知，這麽多年了，我多麽想，淚如雨下的說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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