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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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世事弄人。

老天待人從來都是不公的。

真正被母親和兄長期待生下的孩子,只能在鄉下長大,而本應該像是陰溝中鼠蟻一樣不見得光的私生子,卻在一開始就在得到了妥善照顧。

甚至在無形中吳宗盛早已替他鋪好了路,即使那條路是踩著自己另一個親生骨肉而造成的。

吳翰嗓音啞得幾乎到了嘶啞的地步,他慢慢道:“你也不是因為克母這個名號才被送到鄉下的。”

“是吳宗盛那個畜生,用剛出生的你來威脅母親。”

“他說,只有母親好好活著,養好了身體,就能把你給接回來。”

那時的吳母,在生下吳翰之後,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態都不太好,甚至因為在某天深夜,獨自一人在吳宅吞下安眠藥這件事,被吳宗盛強制送進療養院。

在療養院中,吳宗盛想盡辦法阻止吳母的尋死,但依舊沒有什麽用處,那個溫柔到蒼白的女人,時常會偏頭神情很淡地望向窗外,面上神色淡得令人心驚。

這一切在吳楚的到來後發生了變化,當得知自己肚子中懷有新的生命時,她開始小心翼翼對待自己的身體,精神狀態也越發好了起來。

吳楚死死咬著下顎,胸膛起伏得有些厲害,他一動不動盯著房間中的嬰兒車,半晌後,嗓音艱澀道:“她有後悔嗎?”

如果不是他,如果沒有他,也許他的母親就能早一點解脫,所以說從某一種角度來說,他也是囚禁他母親的兇手。

吳翰啞聲道:“有。”

“她有後悔。”

他望著紅著眼眶的吳楚道:“她後悔自己沒用,才讓自己的孩子落到這個地步。”

“心理醫生說給她來緩解情緒的日記本上全部都是關於那個孩子的事。”

“她怕她的孩子在那窮鄉僻壤的地方生病,怕她的孩子第一聲媽媽叫的不是她,怕她的孩子夜裏做噩夢的時候沒有人哄。”

吳楚眼眶越來越紅,咬著牙忍著不在吳翰面前哭出來,只死死盯著飄窗上的風鈴,唇瓣有些顫。

吳翰也赤紅著眼道:“就連在死之前,她都叫她的大兒子要好好照顧他的弟弟。”

但是他沒有做到,不僅他沒有做到,甚至還漠然地看著他親生弟弟被打得遍體鱗傷而滾出家門。

一想到這,吳翰心裏猛然抽痛得厲害,那種痛苦,似乎要將胸腔中所有的氣息都壓榨得一點都不剩,能夠將人逼至崩潰。

他紅著眼睛擡眼望著站在原地的吳楚,看著那麽多年來一個人獨自跌跌撞撞長大的吳楚,想起來張銳跟他說過的話。

他清楚得記得張銳神情憔悴,卻神情凝重地對著他說:“吳翰,如果上天讓我遭遇了吳楚那些的破事,給我這一副爛到不能再爛的牌,好像無論怎麽掙紮都掙紮不出那樣的泥沼。”

“那吳翰我告訴你,我真的很有可能會在人生的某一個節點上選錯某一條路,做出某個錯誤的決定。”

“但是吳楚沒有。”

“他一直好好地走了下去,拼盡全力地去爭取,去好好地完成該完成的一切。”

他是不需要他們的。

那麽多年,吳楚都一個人走過來了,現在什麽都熬了過來了,他們有什麽理由出現在他面前?

所以張銳一直在勸他,勸他不要逼吳楚走到跟他們撕破臉皮的那一步,勸他最好不要推翻現在的關系,也最好將他是他親生哥哥這件事掩埋下來。

不然要怎麽讓吳楚接受,那麽多年他受的折磨,全部都是來自自己的親生哥哥這件事?

在張銳看來,只要吳翰將所有的事情告訴他吳楚,吳楚那些年堆積的怨恨湧出來後,吳翰是一丁點被原諒的餘地都沒有了。

可若是吳楚將恨意都宣洩出來後,能夠讓心裏好受一些,他吳翰做什麽都願意的。

赤紅著眼的吳翰嗓音望著吳楚,一字一頓艱澀道:“書房中有我們的親緣鑒定。”

“親緣鑒定顯示,我們是親兄弟。”

“但是我之前一直以為你是吳宗盛帶回來的私生子……”

吳楚沒有說話,而是望著房間中那件沒有織完的嬰兒毛衣,安靜了很久,才沙啞道:“吳宗盛在哪?”

他語氣中聽不出什麽情緒,聽起來卻莫名其妙讓人心頭發怵。

吳翰下意識上前了兩步,緊緊盯著他啞聲道:“我來處理他就好了。”

“還有那個姓沈的和姓褚的。”

“你什麽都不要管。”

“好好做康覆訓練,剩下的交給哥哥來處理就好了。”

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麽事,都跟吳楚沒有關系,只跟他吳翰有關系。

吳楚偏頭盯著他冷冷道:“你說不用管就不用管?”

“憑什麽?”

“憑那張親緣鑒定的破紙嗎?”

“你有什麽資格不要管?”

他語氣越發咄咄逼人,每一句似乎都像是狠狠戳在在面前男人的痛楚上,逼得吳翰神情顯露出了幾分狼狽的慌亂。

吳翰帶著點慌亂道:“沒有……我不是要求你不管……”

吳楚沒有什麽情緒打斷了他道:“要的話輪不到你來要求,你也沒什麽資格要求。”

“別他媽以為仗著親緣鑒定那張破紙,就能站在我面前當我哥。”

他擡眼平靜道:“我哥早死了。”

“死哪了你也別管,反正不可能死你面前。”

在吳翰給那個叫吳楚的弟弟立碑時,他吳楚從此以後就已經當他哥死了。

吳翰赤紅著眼,聽著吳楚繼續冷冷道:“還有剩下那些破事,給我一五一十說清楚。”

“我媽是怎麽被那個畜生逼死的,為什麽那個畜生在外面會有私生子,全部給我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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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嗎?”

張銳將煙盒遞給了車內的男人,自己嘴裏含著一只點燃的煙,眼神帶著點疲備。

車內的殷縉偏頭,望著車窗外的張銳淡淡道:“謝謝,不用。”

張銳偏頭吐出一口煙眼,啞著嗓子道:“吳楚沒那麽快出來的。”

那些陳年舊事,牽扯出來的人和事覆雜而繁亂,一樁接著一樁,一時半會還真的沒有那麽快說清楚。

殷縉神色冷淡,看上去沒有什麽異樣。

張銳靠著車門,將煙盒塞進兜裏,他盯著灰蒙蒙的天際低聲道:“能說說吳楚嗎?”

“隨便哪方面的都好。”

望著殷縉神情沒有什麽波動,張銳就知道男人不會開口跟他提一個字,他苦笑著道:“我不是幫吳翰問的。”

“不管怎麽說,我也算他半個哥哥。”

那些年吳翰奔波著尋找弟弟的路上,少不了他張銳的身影。

那麽多年了,要說一點感情都沒有,幾乎是不可能的。

殷縉眼皮子都沒擡,神情冷淡。

別他媽說半個哥了,

就是一個哥來了在他面前都沒用。

張銳硬是一動不動地在他車窗外等了好半晌,見男人屬實是油鹽不進後,他掐滅煙道:“別的我不跟你說,但是我就跟你說一件事。”

“你在他面前,玩什麽都別玩沈秋澤那一套。”

想起沈秋澤那玩意幹的事,張銳眼裏閃過陰霾,冷冷道:“不然我跟吳翰甭管你們是兩情相悅還是別的,都不可能讓你們安安生生在一起。”

囚禁這件事,幾乎成了他和吳翰的心病。

殷縉終於擡眼了,淡淡道:“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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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書房中,吳翰將那些年偽造的親緣鑒定的文件遞給了吳楚啞聲道:“這是吳宗盛之前偽造的親緣鑒定。”

吳楚沒翻,而是擡起頭盯著他道:“前面你說你之前查到的我可能跟吳宗盛沒有血緣關系是什麽意思?”

吳翰沈默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自己的語言,好一會才沙啞道:“就是他認為你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他認為你是母親出軌的產物。”

吳楚呼吸微微一頓,聽著吳翰繼續道:“但是吳宗盛從你出生開始就做了很多次鑒定,你確實是他的親生兒子。”

這才是讓吳宗盛最痛恨瘋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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