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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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上,吳楚腦子還有點暈,他茫然喃喃幾句後,望見殷縉沈默著沒有說話,他遲疑了,然後費勁地伸出手指去圈著面前人的手指。

溫熱的。

活人。

不是他幻覺。

吳楚這才放心下來,昏昏沈沈的腦子像是緊繃到了極致的弦被松開,似乎見到了面前的人,他就能安心地閉上眼睛休息。

殷縉垂著眸子,眼睫劇烈顫動,他伸手緩緩用力握住了吳楚的手指,一時間呼出的氣似乎都發著顫。

淩晨,救護車呼嘯而至,停在了當地最近了醫院,一群人呼啦地湧進了醫院中,沈秋澤那批人直接被強制停在了急救室門前,只能焦灼地看著急救室的紅燈亮起。

而在另一邊,做完一系列檢查的吳楚坐在病床上,他臉色還有點蒼白,老老實實擡著手給面前的殷縉處理著手肘上的擦傷。

二樓的樓層並不是很高,加上他們墜落的地方也沒有被爆炸的餘波涉及,最重要的是沈秋澤將他死死護在懷裏,給他卸下了大部分極速墜落的沖擊力,他身上只有在墜落後在救生護墊滾動幾圈的擦傷。

那擦傷也沒有流血,只是滲出了點血絲,加上破皮的面積比較大,吳楚本來想著自己處理就行,但是他擡眼看了一眼殷縉的臉色,不知怎麽就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

男人的臉色實在稱不上是好,甚至帶著幾分陰郁,周身氣息冰冷,從坐在椅子上開始,就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也沒有擡頭看過他一眼,漠然得厲害。

吳楚試探地動了動手指,也沒能得到殷縉一個眼神,他後知後覺發現,原來在救護車上,不是他意識太昏沈沒能聽到殷縉說話。

是殷縉在救護車上壓根就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當身上的破皮擦傷全部被處理好後,殷縉依舊沒有說話,只沈默地註視著吳楚手肘上的擦傷。

吳楚下意識將手肘那處擦傷遮了起來,他望著殷縉道:“一點小擦傷,醫生說沒什麽大礙的。”

殷縉擡起眼,他平靜啞聲道:“二樓。”

“你跳下來的時候,我就在樓下看著。”

他嗓音越來越啞道:“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地上沒有鋪救生護墊,你就摔成了一灘血泥,躺在我面前。”

吳楚呼吸微微停滯,他像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楞在了原地,但就算是再沒想過,他也知道這種可能殘忍得可怕。

殷縉像是帶著點疲備啞聲道:“為什麽要那麽沖動?”

“為什麽不能再等一等?”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愛人從樓上極速墜落,甚至還不及叫吼出來,就聽到了一聲巨響,那一瞬間,殷縉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知道那一瞬間的心情跟當初在賽道上他親眼看到吳楚賽車劇烈碰撞爆炸沒什麽兩樣,甚至更為殘忍恐怖。

明明他都已經來到了這裏。

明明他都快要將吳楚接回家了。

到了最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吳楚從樓上墜落,他連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殷縉眸子中滲出點血絲,平靜輕輕道:“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會崩潰?”

“是不是覺0得,我哪怕眼睜睜看著你出事,看著你從鬼門關走過一趟又一趟,都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繼續陪在你身邊?”

吳楚像是從來沒有遭受過這樣的斥責,帶著點茫然蠕動著唇道:“不是……”

他不知道該怎麽跟面前的人說,長久在吳家生活,讓他知道,靠誰都沒有用,他早已習慣了自己去解決。

包括很久之前,褚萼在得知將要被強行送出國外治療,瘋了一樣花錢雇人將他抓來了褚宅,神經質念叨著要將他一起帶出國外,吳楚也是自己砸破了玻璃,弄得自己渾身是傷,逼得褚萼將他送往了醫院。

送完了醫院後,褚家人果然知道了這樁事,他們絕不容許他成為褚萼抗拒治療的存在,於是瞞著褚萼將他送了回去,最後強行將褚萼送出了國外。

倘若那次,吳楚等著吳家人來救他,恐怕他早已就被褚萼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出了國外。

最後,吳楚望著面前的殷縉,低聲道:“我自己可以解決的。”

殷縉逼視著他,一字一頓道:“怎麽解決?”

“從樓上跳下去?”

殷縉望著吳楚後知後覺帶著點茫然地點了點頭,像是一點後怕都沒有的樣子,腦子中最後緊繃著理智的那一根弦驟然斷裂。

他身上的克制與內斂全然消失,頭一次在吳楚面前露出了滿是陰鷙戾氣的一面,眸子中全然是毫不掩飾濃重得駭人的占有欲,男人俯身伸手摩挲著吳楚的頸脖平靜道:“其實從樓上跳下去也沒什麽不好。”

他強迫吳楚擡起下顎,居高臨下啞聲道:“跳下去,斷了腿,至少還能鎖在家裏,哪都去不了。”

在病房中明亮的燈光下,半仰著頭的吳楚桀驁臉龐上還帶著點茫然,他身上柔軟的睡衣領口扣子松開了一顆,露出了一截清晰的鎖骨。

在嗅到那陰鷙氣息時,他下意識渾身都緊繃了起來,卻因為對面前的人報以信任,而強迫自己放松警惕,帶著點茫然望著殷縉。

卻不知道那點茫然更加惹得人施虐欲強盛,這種折服的快、感比圈養一只金絲雀要來得多,畢竟纖弱的金絲雀會怯生生服從於給予水食的人,但面前的男生卻不會。

這是殷縉第一次在吳楚面前失控。

氣息陰沈的男人閉了閉,將心裏那些見不得光的思緒強行壓了下去,他啞聲喃喃道:“總好過你現在。”

失控的源頭不僅僅是一次又一次眼睜睜地看著吳楚在自己眼前發生意外,又或者是吳楚一副全然沒有後怕的模樣,更是他腦海中滿是墜落前吳楚墜樓前的模樣。

那時的殷縉帶著一群人在樓下,一仰頭,就看見了吳楚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欄桿外,在夜色中身形瘦削,直升飛機氣流讓吳楚黑發浮動,好像整個人單薄得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看著吳楚仰著頭,直升飛機的強光照射在他臉上像是發著光,那一幕直到現在,殷縉一想到後怕,甚至情緒在失控的邊緣。

他不知道吳楚是故意跳下去,還是真的想跳下去。

發生賽事事故的那天,急救室前醫生這句病人求生意志不高讓殷縉這輩子都忘不了。

這個世界一直在陰差陽錯,對他的吳楚這樣不好,母親死亡的陰影也一直在籠罩著他,殷縉在救護車上望著閉著眼的吳楚一直在想著,如果吳楚是真的想跳下去,該怎麽辦?

這種設想讓殷縉無法自控地感到恐懼,仿佛是有人拿了燒紅的刀子一點一點挖著心臟,再慢慢碾碎,痛得讓他窒息不已。

被強迫仰起頭的吳楚聽到那句“總好過現在”時,他小聲道:“我覺得不太好。”

殷縉偏頭沈默,閉著眼將瘋狂上湧的情緒壓抑下,他微微深呼吸,起身想去外頭抽根煙冷靜冷靜,等冷靜過後再出現在吳楚面前。

整個病房安靜下來,在一片安靜到有些死寂的病房中,殷縉起身,沒有望向病床上的吳楚一眼,徑直就朝著病房門走去。

吳楚楞了楞,他看著男人沈默起身,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朝著擡頭走去,像是已經失望透頂。

殷縉手搭在門把手的那一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嗓音:“你也會走嗎?”

殷縉站在原地,想到了那個跳樓的畫面,他閉了閉眼,狠下心來沒說話。

他不敢賭,如果再一直這樣下去,吳楚會不會有一天徹底地把自己困住出不來。

如果是這樣,還不如他在一開始就逼著吳楚出來。

只可惜,病房中依舊是一片沈默,沒有任何動靜,哪怕殷縉擰開了門把手,發出了輕微的聲音,身後的吳楚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直到殷縉徹底擰開門把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吳楚直接走到了門口,猛然拽住了面前男人的手腕,將人摁在墻上親。

他抓著殷縉的衣領,親得很兇,橫沖直撞笨拙得沒有任何章法,像是被觸怒的野獸,莽撞又蠻橫,像是恨不得想要將面前的人叼回自己的窩裏。

可是不管他怎麽親,被摁在墻上的男人都沒有任何動靜,不管是他撕咬還是舔舐,男人一直都十分平靜,吳楚急了,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親,只能一遍一遍重覆著笨拙的動作。

吳楚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只知道自己又慌又急,牟足了勁頭也不想讓自己好不容易啃到的大白菜走,他笨拙地親了親面前的男人,喪著頭小聲喃喃道:“對不起……”

一直沒有動靜的殷縉望著親得橫沖直撞,但分明又帶著點委屈的吳楚,他喉嚨動了動,伸手托住吳楚的後腦勺,將他死死懟在了墻上,長腿強勢地分開吳楚的腿,緊貼著面前人,用著無法壓制的力量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兇,一寸一寸地用力地面前人唇齒侵略,帶著深重的占有欲,不給面前人任何逃離的機會,將自己的氣息深深烙在了面前人身上,甚至在吳楚輕微發著抖喘不過氣時,用力地沿著吳楚的耳廓後吻了下去。

吻到一半,病房門被人敲響,兩人誰都沒有理會。

病房門又被人帶著點遲疑地敲了敲幾下,耳廓紅了一片的吳楚偏頭,似乎想要看是誰,卻又被男人掐著下顎掰了回來。

可病房門被門外得不到回應的人擰開,風塵仆仆渾身狼狽的吳翰在門外,望著病房內被摁在墻上親得耳廓發紅的吳楚,他臉色鐵青起來。

但在下一秒,掐著吳楚下顎的殷縉舔了舔面前人的唇,偏頭盯著門外的人,瞳仁冷得可怕,他直接將門踹關上,然後低頭啞聲道:“繼續。”

“嘴張開一點。”

吳楚等到最後被放開時,他暈暈乎乎想著,他媳婦真的好能親。

十多分鐘後,穿著黑大衣的殷縉慢條斯理地擰開門,對著外頭的人冷淡道:“有事?”

張銳站在長滿胡茬的吳翰旁,他氣得手指都在發抖怒不可歇,卻還記得壓低自己嗓音怒斥道:“你他媽禽獸?”

“吳楚剛救……”

他話還沒有說完,他身邊的吳翰就強勢地擠進了門內,路過病房門的男人時,還用力地撞了撞男人的肩膀,張銳也跟著用力撞了撞肩膀,還回頭瞪了一眼殷縉。

吳翰大步跨進病房,他看上去實在是憔悴,眼下青黑,一動不動盯著被關了好幾天的吳楚。

吳楚看上去沒有什麽大礙,甚至耳朵尖都在泛著紅,整個人看上去氣血好得不得了,只不過在看到他們時,就下意識皺起了眉頭。

吳翰深呼吸,他啞聲一字一句道:“跟我回去。”

他雙眸赤紅,態度十分強硬,像是被觸及到了什麽不可饒恕的底線。

母親死亡的陰影不止籠罩在吳楚身上,吳翰對這個囚禁這兩個字,痛恨厭惡的情緒要比任何人都要強烈。

從前是他沒有能力,才眼睜睜看著自己母親因為囚禁而死,那種恨意與痛苦折磨了他十多年。

如今他才怎麽可能容忍得下吳楚再遭遇這樣的事情?

沈秋澤如今做的事,不亞於是掀開他的逆鱗,再搗得血肉模糊。

可吳楚話都沒有說,只望著吳翰身後的殷縉,態度也很明確。

吳翰整個人都像是被觸怒的野獸,他寒聲道:“我以為你在他那裏安全,我才將你放在了他那裏。”

“誰知道他那麽廢物,讓你被沈秋澤帶走。”

“你有沒有想過,你再待在他哪裏,還會發生這種事情?”

站在兩人後面的殷縉只淡淡望著吳翰,沒有說話。

歸根結底沈秋澤能夠帶走吳楚還是因為殷縉不幹涉吳楚的事務,給吳楚足夠的個人空間。

發生意外時,所有人都想著把吳楚的圈子縮小,在吳楚的圈子中布滿眼線,只有他,將人布置在了圈外。

吳楚皺著眉頭,對著吳翰不悅道:“發生什麽事情又關你什麽事?”

吳翰咬牙道:“我們是親兄弟,他跟你又是什麽關系?”

殷縉跟吳楚的關系再親密,還能親密過他們身上的血緣關系嗎?

還沒等吳楚開口,身旁的殷縉就不冷不淡道:“我們沒什麽關系。”

吳楚瞪大了眼睛,急了,又覺得殷縉提上褲子不認人,剛才還親得那麽兇,現在就沒有什麽關系了。

他瞪著吳翰固執道:“別聽他的,他說的不算。”

“我們是情侶,你懂不懂?”

吳楚說著情侶兩個字時,特意強調加重了音節,像是怕殷縉提上褲子就不認人,出爾反爾了。

吳翰像是恨鐵不成鋼恨聲道:“他都不承認,你承認有什麽用?”

他放軟了嗓音道:“你別被這姓殷的騙的,跟我回去,我再給你找其他的男生,你看行不行?”

他笨拙地繼續道:“你喜歡什麽養的男生,哥都能幫你找到,咱不稀罕他那一口……”

吳楚眉頭擰得越來越緊,聽著吳翰不依不饒道:“你看你在這,連個關系都得不到,跟他什麽關系都沒有……”

吳翰身邊的張銳也苦口婆心勸阻道:“這種男人你銳哥見多了,提上褲子就不認人……”

“轉身跟別人說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

吳楚被不依不饒的兩人加上神情冷淡的殷縉逼急了,他怒道:“什麽關系——什麽關系?以後要結婚的關系行不行?”

“我們兩個的事關你屁事?”

問問問,再問把他媳婦問跑了怎麽辦?

他在這邊哄人哄得吃力又費勁,吳翰那傻逼倒好,恨不得拿著個廣播懟在殷縉面前叫他滾。

他好不容易拱到的大白菜,待會真的被罵走了怎麽嗎?

吳楚罵罵咧咧,沒發現站在吳翰身後的殷縉唇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好一會才對著楞在原地的吳翰淡淡道:“出去吧。”

“給他休息一下。”

張銳扭著腦袋,怒視表面冷淡清貴的男人,感情剛才將人摁在墻上親的人不是你?

幾分鐘後,病房內安靜下來,殷縉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握著吳楚的手道:“睡吧。”

吳楚只直勾勾盯著他,像是憋著話,卻還在醞釀。

殷縉彎了彎唇,低聲道:“剛才逗你的。”

吳楚皺著眉頭,看上去不大情願的樣子,沈默了好半天硬邦邦低聲道:“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殷縉靜了一下,握著他的手垂眸啞聲道:“難受嗎?”

吳楚沒說話,怎麽能不難受?在吳翰面前他們的關系被否認,給他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殷縉站在吳翰身後,像是隨時隨地都能離開他一樣。

半晌後,殷縉淡淡道:“我看到你從樓上跳下去,比這難受多了。”

吳楚的難受僅僅是知道自己不被承認,他的難受卻是直面吳楚的死亡,甚至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即將失去吳楚的恐懼中。

他也想狠下心來給吳楚一個深一點的教訓,就像熬鷹一樣,兩個人都難受,但只要他撐下去,最後就能讓吳楚知道什麽事能沖動,什麽事不能沖動。

但是最終還是舍不得。

殷縉伸手摩挲著吳楚耳廓後面那些深色的吻痕,垂著眸子,心底帶著點嘆息。

面前的人只笨拙急切地親吻著他,因為得不到回應,帶著點茫然的委屈親著他,殷縉就已經受不了,心裏難受起來了。

明明從前自己的心腸硬得很,明明從前自己從來不會自己停下自己的計劃,但在吳楚面前,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沒有了章法。

只因為看不得面前人受一點委屈。

吳楚聽到那句話後,怔了怔,好像在這一刻才像是明白了點什麽,喉頭像是哽著什麽硬塊,鼻子直發酸,好半天才低聲喃喃道:“以後不會了。”

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吳楚握著殷縉的手,嗓音有點小聲道:“你現在還在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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