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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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南只有一條路,每天只有兩班車從長滿爬山虎的站臺開往縣城,吳警官坐大巴車離開了這個西南的小鎮子。

他的下一站是渝城。

渝城作為西南僅有的直轄市,既有高樓林立的金融中心,也有江湖氣濃厚的小攤,路上聽得最多不是普通話而是渝城話。

他按著查到的地址走到一個還沒開張的燒烤攤,擺攤的人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寸頭,大熱天穿著長袖。

“出來了?”

吳警官深深望了準備跑走的年輕人一眼。

但凡在監獄服過刑的人,甭管是多窮兇極惡的罪犯,出來後看到警察總會不自覺閃躲,年輕人見他認出自己絞著手點了點頭:“吳警官好。”

他拉開椅子在燒烤攤坐下,年輕人像是明白他的想法般問:“您來是想問宋醉的事嗎?”

吳警官不知道面前的人為什麽提到宋醉如此平靜,明明被宋醉在拳場刺了十六刀差點重傷不治。

“你不用擔心宋醉會對你怎麽樣。”吳警官開啟了錄音筆,“我會保證你的安全,你盡管把當年的事說出來。

半晌年輕人只是說。

“我希望您不要再調查下去了。”

“為什麽?”

吳警官看不透面前人的想法,無論是三年前還是三年後都放棄指控宋醉,這讓他無法把涉嫌故意傷害的宋醉繩之以法,成為他的心結。

“我給您說一樁故事。”年輕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緩緩開口,“故事的主角您可以看成是我。”

“我的父親沈迷賭博,因為討不到錢殺了我的母親,沒有親戚願意撫養我和我妹妹,我帶著我年幼的妹妹出去打工,那是我們第一次出村子。”

聽到妹妹吳警官明白過來這個人在說自己的故事,見慣惡意的他眼裏透出不忍,不禁想自己今天來對不對。

“可錢哪是這麽好掙的,我們只能裹著麻布睡在橋洞下,有個人對我說跟著走能掙大錢,我想有了錢就能供妹妹讀書給妹妹買新裙子,想也沒想跟他走了。”

“去了才知道是一家地下拳場,拳場上生死毋論,妹妹拉緊了我的手想走。”年輕人自嘲般笑笑,“但那種地方去了怎麽可能讓你走,同到的十幾個孩子在卡車裏瑟瑟發抖,只有一個人格外平靜。”

吳警官他說的那個人是宋醉,其他孩子是被半逼半哄拐來的,只有宋醉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什麽良善之地,鐵了心要拿命搏錢。

“他是個很聰明的人。”年輕人的語氣柔和了兩分,“他會在房間默畫人體部位圖,知道什麽部位重傷不致命,我們每月只能被監視著打一次電話,他會讓發小把拳場上贏來的錢換出去,雖然他的話不多但不少人都服他,我不在那些人之中。”

“我沈迷在染著血腥味兒的金錢裏,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會成為我最可怕的對手,拳場上只有兩個結果,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為此我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希望領頭可以把他趕出去。”

從對決結果上看兩人的實力在伯仲之間,一個身中十六刀一個被刺雙眼,吳警官不禁問:“後來呢?”

年輕人捏緊顫栗的手:“他在拳場上沒有輸過一場,領頭當然不可能趕他走,他其實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我們兩人沒說過太多話,當他再一次贏下比賽走下場時,大家都在歡呼鼓掌,他冷聲問像條狗有什麽可驕傲的。”

“不知道您有沒有去拳場看過,觀眾在臺上高高在上,我們在鐵籠裏紅著眼廝殺,的確像條狗,當時我對自己說當條狗也沒什麽不好,比當活不下的人強。”

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沈默。

吳警官也保持著沈默,沒有說話等著對方開口,正當他想說不繼續也可以時年輕人低著頭出聲了。

“直到有天我比賽完發現了我妹妹的屍體,她的碎花裙子被撕成了碎片,那麽小的她赤裸躺在領頭的房間,身上被刀刺了十七處,領頭皺眉系好褲子說哎你妹妹太會咬人了。”

“我撲上去想殺死他但被拳場的人攔下,我不止一次後悔為什麽要來這個地方,但沒人能從拳場逃出去,有人試圖逃出去被活活打死,當我渾渾噩噩從房間裏走出來,那個人抿著唇問我想出去嗎?”

吳警官眼裏露出詫異,地下拳場藏匿得極為隱蔽,內部有人報警才被一窩端,報警的該不會是宋醉吧,可理智告訴他不可能,根本沒辦法接觸到手機。

“我想出去報警,不止我想逃出去所有人都想逃出去。”年輕人擡起了頭,“為了增強比賽的可看性拳場購入了高強度的興奮劑,人吃兩次次就廢了。”

“在那個人的要求下我們開始在背地裏收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有的是木板,有的是電池,有的是拆下來的燈泡……一臺無線電報機奇妙地出現在了他手裏,我們對外發出了求救的電報。”

吳警官震驚地睜大眼,怪不得不知道是誰報的警,是一群遍體鱗傷的孩子隱秘發出的呼救聲。

“發出電報那天是我和他的對決,聽說賭盤都上了百萬,盡管不願意但我們被逼著服下了興奮劑,我在領頭的房間外站了許久,突然覺得讓他坐牢太便宜他了,我妹妹死了他為什麽能活著?”

“大概是在興奮劑的作用下,雖然知道殺不了領頭但我還是準備沖進來,正在這個時候那個人拉住了我,平靜對我說領頭會檢查每個人下臺的死活。”

聽到興奮劑三個字吳警官眼前浮現出宋醉的臉,誰都不懷疑那樣力氣的宋醉會長到一米八甚至更高,但少年的身高停留在了十六歲,骨骼纖細身材瘦削,應該是興奮劑的後遺癥。

再也長不高了。

“上臺後在絕對的力量差異下我很快就敗下陣來,這顯然不能讓期待血腥廝殺的觀眾滿意,他們向我們扔來兩把小刀。”

“領頭在臺下緊緊盯著我們,我知道不拼盡全力誰都會死,我在他眼上劃了三刀,他在我身上刺了十六刀,我知道最後一刀是他留給我的,我握著刀倒在臺上,當領頭過來察看我死沒死,我把第十七刀刺進了上方的咽喉。”

“領頭的血染料一樣暈染在地上,像是一件漂亮的新裙子,我想啊我妹妹有新裙子了。”年輕人半張臉在哭半張臉在笑。

吳警官看得尤為不落忍,當他們趕到的時候血染了一地,念在未成年輕判了三年。

“警車聲響起時我們所有人松了口氣,掩護著那個人離開了,默契抹去了所有證據,盡管沒有誰說但不會有人說出他的名字。”

“從用廢棄材料做出電報機那刻我就知道他不會是一般人。我們進看守所沒什麽,但他不能進看守所,他應該有更光明的未來,不應當有任何汙點。”

“我相信如果是你也會這麽做的。”

吳警官不知道說什麽表達自己覆雜的感受,他以為是宋醉威脅當事人,他甚至想過賀山亭會不會以權逼人,唯獨沒想到涉案的當事人是心甘情願的。

他以為宋醉為了錢不擇手段,然而沒有宋醉的話這個地下拳場不知道要多久才會被發現。

當年那群一無所有的孩子努力抹去宋醉這段經歷,希望宋醉可以活得光明燦爛,可他幹了什麽呢?

向來堅信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吳警官對自己產生了懷疑,他堅持的是不是正義?他臉色煞白身體搖搖欲墜,不知道彌補還來不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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