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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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日光並不曬人,在透明的窗面上投下暖黃的光,宋醉在宿舍看不進書,在圖書館默背看過的內容。

他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劃開屏幕是阿亭的電話,他楞了一會兒走到僻靜的樓梯口接通電話。

“你在幹什麽?”

“看書。”

宋醉感覺自己的語氣太冷淡了點,握住手機學著對方問:“你的事情辦完了嗎?”

“辦完了。”男人聲調悠閑開口,“我在圖書館門口,你出來吧。”

對方仿佛篤定他在圖書館,宋醉沒背完書並不想走出適合學習的圖書館,可在電話的催促下還是慢吞吞走出了圖書館。

他望見男人拎著杯奶茶站在門邊,不知道是哪位客人送的,少年抿了抿唇問:“你辦完事怎麽還沒走?”

“馬上就走了。”

聽到這句話宋醉松了口氣,可心裏泛出細微的悵然若失,每次見面的時間都不太長,不過五塊錢也不能要求太多。

賀山亭望著少年,再次見面宋醉的表情永遠是安靜恬淡的,只有不開心的時候會緊抿著唇。

“下午忘了跟你說。”

賀山亭掀了掀眼簾。

“說什麽?”

宋醉聞言擡頭,下午阿亭連錢都沒收就走了。

這個角度稍微有些仰視,恰好望見對方流暢分明的下頜線,他正準備避開視線,對方俯下身把一杯奶茶遞到他手裏。

原來是給自己的。

他心裏湧出莫名的滋味,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麽,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細長的手指陷在他柔軟的黑發裏。

“小朋友今天特別好看。”

宋醉其實不喜歡別人摸他的頭,沒長到一米八是他一生的痛,可對方總是會彎下腰同他平視。

這讓他不太反感阿亭摸自己的頭,聽到最後一句話他抿緊的唇往上翹了翹,盡力讓自己看起來氣定神閑地把五塊錢塞進了男人的包裏。

賀山亭嘖了一聲,神情頗有點受寵若驚的意味。

是位愛聽漂亮話的小金主。

宋醉不知道賀山亭心裏對自己的評價,他小心打開奶茶的外包裝,咬著吸管喝了小口奶茶,漆黑的眼睛瞇了瞇。

甜津津的。

喝完奶茶宋醉從圖書館回到宿舍,吳縝結束了社團活動在宿舍玩電腦。

“你除了上課就是看書嗎?”吳縝朝他投來好奇的目光,“也可以去參加點活動認識新朋友。”

開學以來他真沒見過宋醉同誰走得近,說起來宋醉的性子也不冷淡,你和他說話也是溫聲回答,可同人的界限分得很清楚。

宋醉回到宿舍坐在椅子上,他今天還有群論的書要看,希望能在熄燈前看完。

他聽到吳縝的問題稍微側了側頭。

這個問題他也被阿亭問到過,剛要點頭望見衣櫃裏的衣服,似乎還殘留著對方手的溫度。

準確地說他除了上課看書還有見阿亭,他突然意識到對方在自己的生活裏占了不小的比重。

這個時候他的電話響了,撥來的是一個陌生號碼,宋醉謹慎地走到陽臺接通電話。

而從運動場上下訓的殷子涵提了袋水果在桌上:“這是我隊友送的水果,大家隨便吃,千萬別跟我客氣。”

吳縝感覺殷子涵從醫院回來後簡直是變了一個人,他正要伸手拿個蘋果,殷子涵打掉他的手。

“讓你吃了嗎你就吃,知不知道這是給宋哥的東西,宋哥挑完才輪到你。”

“一個蘋果至於嗎。”

吳縝放下水果小聲抱怨,一周不見他對殷子涵還是沒什麽好感,想到會和這樣的人相處四年就窒息。

下一秒殷子涵一手端著切好的水果,一手打開陽臺關上的門。

經歷一白天的酷熱,夜裏的陽臺終於多出那麽一絲的涼意,從江上吹來的風刮開夜幕。

他的語氣軟得不可思議:“宋哥,天氣這麽熱要不要吃點水果——”

然而話音落下便望見少年握著電話轉回頭,漆黑的瞳孔一片冷漠,他像是被什麽犬科動物在夜裏盯上般。

殷子涵立馬打了個冷顫,宋醉的眼神如同鬥獸場上的獸類無比冷漠,他迅速關上陽臺的門,裝作什麽也沒看到。

陽臺的門重新關上,宋醉握著手機轉回了頭,他面前是沈沈夜色。

“你以為去了滬市就能擺脫我嗎?我告訴你是做夢!”電話那邊聲嘶力竭。

“這個月你要是不拿五萬塊給我,我會來滬市找你,一寸地方一寸地方找,告訴你身邊所有人你是個什麽東西,找不到我就去找姓許的。”

“我和他已經分手了。”

少年的神色驟然冷漠。

“分手了?你知不知道他家有多富貴,沒了他你拿什麽還錢,你以為這三年就還清了你欠我們家的東西嗎?我告訴你想都不要想,這個月必須給我五萬塊。”

少年聽得似乎有點煩了。

“你還想不想要你這條命?”

他的聲音格外平淡,仿佛只是在說吃飯喝水,電話那邊的人聲音卻尤為驚恐。

“你是在威脅我嗎?我母親過去對你多好,她在病床上醒不過來,你忍心看她在病床上受苦嗎?下個月 。”電話裏的人軟了下來,“下個月我要見到錢,以後我再也不來找你了。”

宋醉抿唇答應後掛了電話,一只手放在細細的鐵欄桿上,另一只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墜。

他以為考上名校可以開始新生活,可以擺脫過去的影子,好好學習盡力生活,以往的經歷還是在他生命裏打上烙印。

每當他想好好生活總會有聲音告訴他你有什麽資格好好生活,他低頭望著自己身上的白襯衫,在泥濘掙紮久了還是帶著泥,希望這真的是最後一次。

夜風將太陽花連枝吹起,他小心地將花重新埋回淺層的土裏。

宋醉洗幹凈手回到宿舍,熄燈後他沒有像往常般用平板瀏覽文獻,他開始找同城的兼職信息。

大學生兼職裏時薪最高的是家教,不過他不擅長和小孩兒打交道,在圖書館兼職清閑但工資低。

他看來看去都沒有滿意的,最合他心意的還是在工地上打工,只用埋頭賣力氣,可惜他沒時間幹一整天。

眼看著到了睡覺的時間,在生物鐘的作用下宋醉困倦合上眼,決定把這個問題留給明天。

次日他們起早上課,經過公告欄時圍了一群本科生,他對湊熱鬧向來沒什麽興趣,沒有停住腳步往前走。

吳縝擠去人堆裏看了一眼,回來後興奮對他開口:“公告裏說院裏多了筆資助,聽說比經院一年獲得的資助還多。”

滬大有校友捐款的傳統,每年經院獲得的資助只能用力壓群雄來形容,物院還不及經院零頭。

這次竟然沒想到他們學院生生壓了經院一頭,作為物院的學生吳縝頗有揚眉吐氣之感。

“是嗎。”

宋醉心不在焉地聽著吳縝的話,下了課他滿腦子都在想怎麽掙到五萬塊,從前在許家只是一個月的生活費,但如今距離遙遠。

吳縝還在繼續講著:“這次院裏專門出臺了對本科生發表論文的獎勵制度,發表一篇核心的話獎勵五萬塊。”

因為要添置昂貴實驗器材,物院的經費一直摳摳搜搜的,以往發表核心不過是報銷版面費。

這次對本科生科研的獎勵如此之大,一個消息在院裏不脛而走,大家都懷疑校長的孩子是不是來物院讀書了。

不過獎勵和絕大多數本科生也沒什麽關系,光是畢業就很艱難了哪有時間搞科研,他下意識問宋醉:“你要寫論文嗎?”

宋醉的腳步停住了。

如果能獲得五萬塊他就能寄錢回西南 ,不用再花心思兼職,他必須要拿到論文獎勵。

吳縝聽到少年嗯了一聲,他不免好奇問:“你準備寫什麽論文?”

大一太早了連書本上的知識都沒摸清楚,大概率是寫文獻綜述,可他聽見少年隨意開口:“場論吧。”

“場論?”

吳縝眼裏透出驚訝,這可是數學的子學科,不過他突然看出少年在學術上的野心。

誠然物理研究不需要頂尖的數學功底,但頂尖的物理學家都是頂尖的數學家,場論正好是量子場論的奠基石。

量子物理是國內外炙手可熱的研究方向,也是前沿物理學的難點所在,光是宏微觀理論的統一便有無數研究。

不過他也摸不準宋醉的心思,少年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看書學習,像是生活裏只有學習。

宋醉想起上次張老師的話,掉頭向辦公室走去,當手機屏幕上浮現阿亭兩個字時,他猶豫了很長的一陣。

最後他接通電話飛快開口:“我最近忙著看書,有空我再打電話給你,你不要的東西記得放網站上,不要送過來了。”

下一秒電話便掛斷了。

另一邊的賀山亭望著熄滅的手機擰眉,方助理不知道是誰敢掛賀山亭的電話。

他硬著頭皮開口:“周校長夫婦打電話說很感謝您的援助,問需不需要給您送蔓越莓餅幹。”

“有時間我會去拿。”

方助理眼裏劃過一絲詫異,他總感覺賀山亭在周校長夫婦面前格外有禮貌,像是家長面對孩子的老師有種莫名的客氣,如果換個人肯定會輕蔑問我跟你熟嗎。

賀山亭的手放在辦公桌的邊緣輕輕敲了敲,泛著股思考意味。

明明上次見面還對他十分滿意,這次就恨不得一句話不說,像是好不容易從垃圾桶裏勾出的小狐貍又縮了回去,一頭紮在破破爛爛的書裏。

宋醉掛了電話走到張老師的辦公室,辦公室裏傳來中午吃什麽的議論,兩三個年輕老師結伴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只剩下張老師一人,他還沒想好該如何開口,裏面的張老師望見他說:“你進來吧。”

“是不是想寫群論方面的論文。”

張老師打開電腦問。

少年點頭。

“寫論文需要大量的看,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張老師勾畫了長長的書單給他,“這些都是你寫初稿前需要看的資料,理工科大部分都是英文的,如果英語有問題的話可以借助翻譯。”

“沒問題。”

張老師聽見宋醉的話笑了,大一剛進來的新生還是低估了看 文獻的難度。

看英文文獻是需要克服的一個問題,英文再好也不如母語熟練,加上大量的專業詞匯可以說是天書,在翻譯器的幫助下依然令人頭疼。

當宋醉拿著書單離開後,他繼續在電腦前看寫論文。

在非升即走的制度下,年輕老師的學術壓力十分大,這已經是他聘用期最後一年了,如果不能升上去只能離開滬大。

少年整整一周都沒有敲開他的門,張老師對此倒不意外,群論對於本科生而言太晦澀了,大三在課堂上也不會教得太深入。

一直到周末宋醉才敲開辦公室的門,對著張老師禮貌說:“張老師好。”

“文獻看完了嗎?”

張老師隨意問。

少年點了點頭 。

“看著費力嗎?”

“不太費力。”

看來這名少年英文功底不錯,他看了眼墻面上的時間問:“之前除了高考接觸過英語嗎?”

“考過雅思托福。”

張老師拿起水杯喝水:“多少分呢?”

“雅思八分。”

“托福一百二。”

聽到宋醉的分數張老師差點被水嗆到,他對這個分數著實驚訝。

如果簡歷好點申請麻省理工都沒問題,即便滬大是國內物理最好的大學,和麻省理工還是有不小的差距。

張老師沒讓這份遺憾顯露在人前,他思索了一陣對宋醉開口:“這樣吧,你回去把初稿寫出來。”

“第一次寫論文不會寫是正常的,你別有太大的負擔,不會寫的時候梳理下文獻。”

可下一秒他聽見少年柔聲開口。

“初稿也寫完了。”

他有點驚訝不過還是在正常範圍內,直到他看見少年的初稿,完全不像出自大一學生之手,論證的方向令人眼前一亮。

短短一周時間就交出媲美成稿的初稿,連他也對這份還未完工的論文刮目相看,經過合理的修飾上核心完全沒有問題。

如果說之前他還可惜宋醉沒上麻省理工,但當張老師看到少年手上的初稿時,那份遺憾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是註定要在學術上留下名字的人。

這可能就是做學術的五味雜陳之處了,盡管付出的努力一樣多,所謂天才便是天生光彩奪目。

張老師壓下心裏的感嘆:“你先回去吧,有問題我會給你改,你先別急著發。”

“為什麽?”

“這篇文章如果好好寫的話可以上核心。”張老師開口說服了他,“總之你先回去吧。”

宋醉從辦公室離開後走到圖書館,他習慣坐在一樓的落地窗邊,這個高度會讓他有安全感,只不過夏天太曬晃眼睛。

而賀山亭手裏拎著校長夫人送的曲奇,經過圖書館時瞥了眼落地窗,少年坐在窗邊看書,是離出口最安全的距離。

宋醉沒有察覺窗外人的凝視,他手機放在桌上,過了陣子翻開書。

上次以後兩人沒有再見過面,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他的疏遠沒再打電話過來,倒是不差五塊錢,只是這周實在太忙,加上兩人的關系有點近了。

他並不喜歡開展一段太近的關系,對方總會以各種方式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他喜歡萍水相逢的點頭之交。

宋醉冷靜地在大腦裏分析,正在這個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他下意識接通電話。

另一邊傳來男人的嗓音:“看完書了嗎 ?”

他的大腦宕機了一下,對方的語氣完全沒有疏遠的意思,反而真的在等他忙完,半晌他低聲說了句:“還沒呢。”

隔了一陣。

“別看書了。”

宋醉從沒聽到有人對他說這句話,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感覺有什麽東西如芒刺背,他慢半拍轉過頭。

容色出眾的男人站在窗外奪目的日光下,混血的深邃眉目有種說不出的肆意,在電話裏語氣松散對他說:“你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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