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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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冷,幽幽轉淡。又是一夜。

禦醫的藥果真是非同一般,只吃了幾副阿璃的風寒便已大好,紅斑也退的幾乎看不出影了。她擺弄著一面銅鏡,裏裏外外看了個仔細,於是再也按耐不住迫切之心幾步奔去門口,卻結結實實地撞進一個異性胸膛,帶著一縷檀香。

欲尋之,便來之。甚好,甚好!

阿璃踉蹌著退後兩步,倏地擡頭,一雙眸子彎如新月嵌著幾分欣喜。

蕭煜挑挑唇,搶先開口道:“怎麽行色匆匆的?要去哪?”

阿璃堆出一臉笑來,殷切切地望他道:“你看,今日風和日麗,萬裏晴空,真真是個出行的好日子啊!”

只聽蕭煜唔了一聲,繼而轉身望望那一抹艷得有些刺眼的光束,如此這般的炎炎暑季卻有人將此談做出行的好日子?他不禁掩嘴幹咳一聲,不急不緩地語帶戲虐地一本正經地說:“或者可以邀上三兩好友,提一壺上好的美人醉去縣郊仙女山踏踏青,噢,再順道瞧瞧可還有什麽漏網的仙女仙姑可一並帶回來交與宋大人處置,也是功績一樁。”

阿璃啞言一陣,隱約覺得他話裏有話,只是眼下她無暇顧及。將將開口,卻又被蕭煜搶了先,他問:“身子可已好全了?”

她望著他訥訥點頭。這一霎,她恍惚覺得這樣下去她大有忘記自己初衷的可能,於是不待他說話便急切道:“我覺得我們是不是……”

她的話生生被他打斷,他一邊擡腳往裏邊邁去一邊道:“我準備了輛馬車,你收拾收拾我們便啟程罷。”

阿璃一聽樂壞了,這不是心想事成麽?一面,她又得維持自己世外的形象,假裝淡然地應了一聲,隨手裹了個包袱,左右瞧瞧,還算瞧得過去。當下已近午膳時辰,她伸手揉揉肚子,回頭巴望一眼蕭煜又巴望一眼置於桌上還未動過的糕點,終於,左右開弓麻利地裝了一大包。

住在這裏,蕭煜雖同那太子妃談不上有何過去,卻在她的自作多情下恍惚覺得有些什麽似的。他不想多做停留,以免給太子妃留下更多誤會。至於阿璃,她覺得面對蕭煜的兄嫂時總有一種無形的,莫名的不自在。這令她渾身不舒爽。

臨出門口,裏頭急匆匆地出來個圓頭圓腦的家夥,看著有些眼熟。他一手提著個淺色布包,一手不住地朝額間抹汗,連衣襟都浸濕了。他猛地喘氣,斷斷續續地道了句什麽阿璃也沒聽得太清楚,只是那個布包當真看著比這家夥更為眼熟。思憶片刻,她倒吸一口氣,暗嘆自己果真是年紀大了不中用咯,連自己親手收拾的包袱也忘記帶上了。不禁擡手自拍腦門。

告別了太子、太子妃夫婦,他二人坐上太子為其準備的馬車,華麗無比,舒適寬敞。車內有一張矮桌,並不大,上頭依舊焚著蕭煜最愛的檀香。車外,車夫揮動的鞭聲清晰入耳。轉眸望去,蕭煜只管閉目假寐不搭理她,阿璃朝他做個鬼臉有些懶散地倚著,耳畔人聲愈發鼎沸。

阿璃一時激動,興奮道:“這麽快就到了榮州了?”

一路無言的蕭煜頓了一頓,睜目睇她一眼。見他面無表情的,阿璃曉得定是猜錯了。冷不防,他笑了,相較平日裏的淺笑現下的便顯得有些放肆了。阿璃縱然不滿,心想不過小事一樁如何值得他這般嘲笑?只是,這一瞥卻再也挪不開眼了,那笑容竟叫她癡迷。

俄頃,前方傳來一聲馬兒的嘶鳴。蕭煜聞聲斂了笑催她下車。

街上人群熙攘,繁華似錦。身前的似是一間客棧,幾個小二正進進出出地招呼生意。阿璃環顧一周,這環境熟悉的厲害。這回,心中不得不犯個嘀咕,怎的今日盡是遇上些眼熟的人事?真是奇了。

正當此時,掌櫃的迎面上來,一面語帶埋怨道:“哎喲喲,我說您二位客官吶,要走總得打聲招呼結個賬啊,這樣說走就走來無影去無蹤的,您老可叫我怎麽辦喲?哎喲餵,可總算是把你們盼回來咯。”

掌櫃的才一開口阿璃便是生生一怔,好家夥,原是當日下榻的客棧?再聽他那一通埋怨之言,阿璃心中頗為不滿,駁道:“你這說得是什麽話?我們若是來無影去無蹤的,你如今瞧見的卻又是什麽?不過是幾日房錢罷了,還能賴了你的不成?”自有了蕭煜,阿璃便再也沒有像從前那般為了一點兒香燭錢而犯愁了。心下感嘆,果真是個實力雄厚的後盾啊。

掌櫃的多年經商早已是練得精明圓滑,聽阿璃這麽說,又見蕭煜衣著不凡,於是樂呵張臉連聲道:“誤會了誤會了。這幾日沒瞧見您二位我心裏頭也甚是忐忑,生怕出個什麽事的。前不久官大人才捉了一夥賊人,只怕還有漏網的,近日不太平啊。”

只聽阿璃得意一笑:“你可曉得是誰助官老爺捉住那群賊子的?”

“哦?莫非夫人曉得?”掌櫃的一臉疑雲。

阿璃正欲開口卻被蕭煜接了話去,他兩步誇上前擋去她的視線,遞上一定銀子同那掌櫃的道:“這裏是這幾日的房錢,不必找了。你讓小二去將房內的那架琴取來罷。”

直到這會兒阿璃方才想起那架琴來,自己回城不就是為了它麽?

“這……”

“怎麽?”

掌櫃的吞吐道:“那琴,如今,如今已不在我這裏。”

“什麽?”阿璃高喝。竄上前道:“不在這裏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爺爺留給我的,你怎的能將它弄丟呢?”言辭間有少許激動。

蕭煜見掌櫃的支支吾吾地答不出話來而阿璃又甚是心急,於是拉下她,道:“你只告訴我們那琴的去處,旁的便不追究了。”

聽他這麽說掌櫃的心寬了不少,偷偷覷蕭煜一眼,見他的模樣不像是隨口說說,這才放心道:“前,前兩日客棧裏來了一隊走馬之人,客房有限他們人數又多,我心想您二位大約是不會回來了,於是讓小二清了清房間給他們住下了。夫人的琴被那馬幫頭頭看中,出了個高價,買,走了。”只是言辭仍有些怯怯地。

“那馬幫去了何處?”蕭煜同阿璃異口同聲問。

掌櫃的身子一怔,磨嘰一會兒,回答說:“聽,聽口音,像,像是平袁郡的。”

話音還未落下,面前的兩道身影倏地一閃,去了門外。掌櫃的舒口氣,正欲轉身回去卻發現手中的那定銀子沒了蹤影,忙不疊尋了一遍卻什麽也沒瞧見。

出了客棧,上了馬車,阿璃將將坐定便見蕭煜的手在眼前一晃,她楞楞地問:“這是?”

只見他挑眉一笑,隨即答道:“房錢。”

阿璃嗤笑出聲,驚呼:“你將它拿回來了?”見他點頭,她又道:“甚好甚好,這等奸商就不該便宜了他的!那架琴他定是已經拿了不少好處!”

平日裏阿璃一直是個隨性之人,溫溫和和,一切皆不在乎的模樣。頭一回見她動氣,蕭煜也委實一楞,如今見她笑了,他一顆心也隨著那笑容松了松。他伸手握住阿璃的手背,柔聲道:“別擔心,有我在。”

說來也怪,阿璃覺得有他在,她便真的什麽事也不必擔心了。他當真能讓她覺得心安。

望著她還有些稚嫩的臉,他心底有一絲難言之感。阿璃是蕭煜生平第一次心生記掛,想與之白首的女子,奈何……身為世子,他享盡榮寵,府裏姑娘無數,他何曾對誰這般過?第一次付諸真心,而她究竟是真的不懂還是不想懂……

車途漫漫,阿璃坐得乏了,一雙眼皮越來越沈,終於趴著矮桌沈沈睡去。醒來時,她依舊身處車內,只是身子卻像是被人抱著,天色已然黑透,看不大清。憑直覺地,她喚:“蕭煜?”

少頃,頭頂傳來一個聲音:“醒了?”感覺到懷中的人兒點了點頭,他又道:“這一帶沒有村落,今夜只得在車裏將就一晚了。”

車外有一點微弱的光,是車夫燃起的火堆,久了,柴火燃盡了,火光也淡了,隱隱約約還有些鼾聲傳來。

這樣的野外生活阿璃早已過慣,實也沒什麽。她挪挪身子,背後是他的胸膛。睡了幾個時辰,如今清醒的很,她取出脖間的珠子,霎時車內亮堂起來,她轉動著手中的珠子邊道:“那日我為你尋草藥多虧的它幫忙。”

至今蕭煜方知這珠子還有這等奇效,世間的寶貝他見過不少,還當真沒見過這樣的。仙女山一戰,若非這顆珠子他怕是性命堪憂,它能制敵這說明是非常通靈性的。他不禁對她的爺爺起了好奇之心,若是尋常人家又怎麽會有這麽多稀世之物?那架琴,也是不尋常的。他大膽猜測,或者,是前朝王室中人?

他問:“你爺爺是什麽人?”

阿璃若有所思了一會兒:“其實,他不是我的親爺爺。我是個孤兒。”

蕭煜有些吃驚。

阿璃繼續道:“那時候我流落在淩江,爺爺見我可憐便收養了我。他將我帶回松山,一住就是十餘年。”

“原來如此。”蕭煜輕聲道。頓了頓:“那夜,辛苦你了。”

阿璃甜甜一笑,望著珠子道:“不辛苦的。那日瞧見你臉色煞白的模樣我也著實嚇了一跳。”說到這裏,她扭頭看他,滿臉好奇道:“你說那不是暑癥,那你害得究竟是個什麽病?”

蕭煜挑唇笑笑,淡淡道:“老毛病了。”

他說得那般淡然,仿佛與他無關似的。

“老毛病?”阿璃詫然。如今回想起那副模樣,她開始有些後怕,倘若在犯一回她便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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